刁凤仙把人迎进来,顺手接过刁母手里的竹篮。
刁母进了屋,四下打量着,嘴里啧啧两声:“你们这屋里可真是暖和,外头冷得很,这一进门,才觉得舒坦。”
刁凤仙把人按在椅子上坐下,自己去暖水壶那儿倒了一杯热水,又从柜子里拿出麦乳精罐子,挖了两大勺,用筷子搅拌搅拌,端过来。
她知道老娘的脾气,指定是腿着来的,原因铁定是舍不得花那钱坐公交车。
从娘家到这儿,少说也得走上一个钟头,大冷天的,老太太也是不容易。
“呐,妈,喝杯麦乳精暖暖身子。这么早过来,吃过早饭没有呀?”
刁母接过杯子,双手捧着,热气蒸得她眯了眯眼,喝了一口,砸吧砸吧嘴:“吃了吃了,随便垫吧了两口,又不是啥金贵人,哪那么多讲究?”
刁凤仙又转身回屋,从柜子里翻出饼干罐子,抱出来,放在桌上打开。
罐子是铁皮的,上面印着牡丹花,还是项雅特意去供销社买的,这也是紧俏得很。
里头饼干还剩下大半罐,闻着一股奶香味。
“呐,快喝了吧,这个顶饿又有营养。再吃两块饼干,别光喝那稀的。”
刁凤仙把罐子推到老娘面前,又在旁边坐下,托着腮看着老娘喝。
“这些东西还是我家婆婆特意买来给我补身体的。
也是我最近饭量大得很,晚上吃多了夜里还是会被饿醒。
这不,我婆婆给了我这一罐饼干,夜里饿了就有东西吃,不然被那饿醒的滋味可不好受,肚子咕咕叫,翻来覆去睡不着……”
刁母接过来,走了这一路也确实是又饿又渴,在自己闺女家有什么好客气的?
她端起杯子,“咕咚咕咚”几大口下去,就喝了大半杯。
又拿了一块饼干,咬了一口,嚼吧嚼吧,眼睛顿时亮了。
“这饼干咋还有一股奶油味?可真香!我之前吃过的那些都没有这个好吃。”
刁母又咬了一口,嚼得咯吱咯吱响,
“还有这麦乳精,还是你舍得放。
我还没有喝过这么甜的,之前冲那一次还放老多水了,都没滋没味的。
还是你这样泡着好喝。”
刁凤仙托着腮,笑眯眯的:“也就是我婆婆给我这一大罐,不然我也还舍不得呢。这东西贵得很,供销社还不好买,要托关系才搞得到。”
刁母端着杯子的手顿了一下,脸色微微变了变。
她自打坐下来,闺女句句不离婆婆。
婆婆给买的麦乳精,婆婆给的饼干罐子,婆婆对她多好多好……
这是暗示她这个当亲妈的做得不如她婆婆好,不够那婆家人对她上心还是怎么的?
刁凤仙没注意到老娘的脸色,自顾自地继续说,
“我平时也是放一勺而已,舍不得多放。
这东西贵得很,还抢手难买。
也就是看你是我亲妈的份上,我才舍得给你放两勺。”
刁母的脸色缓和了些,抿了一口麦乳精,砸吧砸吧嘴,语气不咸不淡的,
“那你婆婆指定得对你好啊。
她拢共两个儿子,小儿子都下乡了,这辈子估摸着都得呆在乡下,娶个乡下媳妇什么的。
到时候就算是孩子生再多,也不是养在跟前的。”
她顿了顿,往前探了探身子,一副过来人的口吻,
“所以啊,他们要是想要儿孙满堂、享受天伦之乐,往后就指望着你给他们家开枝散叶了。
可不得看重你?
她做得再好也是应该的。
哪个不知道女人生孩子就是在鬼门关前走一遭?
你可是拿命去给他们老祁家生孩子呢,可不得上赶着对你好?
要我看,还要对你更好些才是!”
刁凤仙听着,觉得好像也有点道理。
刁母越说越来劲:“再说了,都说婆媳婆媳,先有当好的婆婆才有好的儿媳妇。
往后他们还指望着你们给他们老两口养老呢,就只有你们在跟前了。
往后有个啥的头晕身子不爽利,可不就指望着你给端屎端尿的?”
她放下杯子,拍着刁凤仙的手背,语重心长:“也就是你个眼皮子浅的,就打发你这么点东西就让你感恩戴德的。
也是枉费你读了那么些书,都是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刁凤仙被老娘说得脸上有些挂不住,正要开口,刁母已经转身拿起一旁的竹篮,掀开上头的粗布,露出里头的东西。
“我寻思着你怀着孕,那些年轻的不都说怀孕应该要多吃青菜,补充多一些那个什么……维生素什么的。”
刁母把篮子往闺女面前推了推,“还给你带了两鸡蛋,你快给收起来,鸡蛋自个儿偷着吃。”
刁凤仙探头一看——
篮子里码着几把青菜,翠绿翠绿的,还带着露水,看样子是新鲜得很。
鸡蛋就两个,小小的,比市面上的小一圈,一看就是土鸡下的。
刁凤仙看着那两个小小的鸡蛋,心里头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以前在家里的时候,什么好东西不都是紧着小弟的?
她们几个当姐姐的,哪有从刁母手里吃过什么鸡蛋?
别说鸡蛋了,连鸡蛋壳都轮不到她们舔。
可这会儿,她看着那两个鸡蛋,嘴上客气了一句:“妈,你有多的就自个儿留着吃呗,我又不缺……”
“让你收着你就收着,跟我还客气啥?”刁母把篮子往前又推了推。
刁凤仙嘴上客气,手上的动作却一点都不慢,把鸡蛋拿出来,转身就放进厨房的柜子里,动作麻利得很。
刁母看着闺女的背影,心里有点不是滋味。
她心里头其实想着,闺女怎么也得推脱几句,好歹留一个鸡蛋给她带回去。
她一个老婆子,攒两个鸡蛋容易不?
可这个闺女,还真是实在,一个都没给她留。
刁凤仙把菜倒出来,把空篮子收拾好,拿回客厅。
她把篮子往桌上一放,拍拍手,坐下来。
“那妈,你这么多年做人的经验,我才吃了多少年的饭,指定不能跟你比。”
她想了想,又说,“不过没准还真是你说的那样。
我前头又不是没生过,之前怀子康的时候,也没有见我婆婆对我这样上心。
还真就是小叔子下乡之后,她对我这才重视起来的。”
其实这就是刁凤仙两母女误会了。
一来,刁凤仙怀子康那年,政策上还严得很,黑市的东西不好搞,谁也不敢顶风作案。
项雅就算有心给她补,也不敢频繁去那种地方。
一个不好可是就会被红袖箍给抓进去,丢工作都还是小事,那可是要蹲笆篱子的。
二来,刁凤仙当时产检每次结果都很不错,母体壮实,孩子也健康,项雅也算不用操那么多心。
可隔着这么些年才怀了现在这一胎,一开始又说怀相不好,孕反还厉害,吃啥吐啥,眼看着怀着孕人还瘦了一圈。
项雅这些年熬到了主任的位置,手头也比往常更宽裕了一些。
再说她在街道办工作,三教九流的人认识不少,托人搞点东西比往常容易些。
她也是当奶奶的,怎么忍心看着没有出生的孙子受苦?
这才有了后来的麦乳精,还有那罐带着奶油的饼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