詹爱兰正站在白家院门口,手里抓着一把喜糖,准备给围观的邻居们散发。
她脸上带着得体的笑,心里却七上八下的。
这门亲事,她盼了好些日子,好不容易今天成了,可千万不能出什么岔子。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声怒喝。
“詹爱兰!”
那声音沙哑,带着压抑不住的怒火,像一头被激怒的野兽。
詹爱兰下意识回头,看清来人后,身子猛地一缩。
她的脸色瞬间白了,眼神里有震惊,有恐惧,还有深深的不解——
他怎么会在这里?
丁建业。
她的前夫。
明明离婚之后,她立马就搬离了那个家属院,带着两个女儿投奔了远房亲戚。
那个亲戚,丁建业都没见过。
当初人家办暖房酒的时候,她也就提了一嘴。
丁建业嫌人家一家子都是从乡下来的,在市里脚跟都还没有站稳,也就是靠着儿子读了工农兵大学分配个工作才来的市里,
他们脚上的泥还没有洗干净呢,自然觉得不用给他们面子,不乐意去应酬这帮子穷亲戚。
所以他压根不知道,市里的这门亲戚。
当初她也是腆着脸求上门去,让人家收留。
也许是那亲戚要脸面,也爱名声,犹豫了,幸好最后还是同意了。
她没去住招待所,一来费钱,不知道什么时候能相到合适的对象,住在招待所跟烧钱似的;
二来她离婚的时候,从丁建业那里拿走了一大笔钱。
那是他跑车时倒卖东西的灰色收入,不能摆在明面上。
他就是发现了,也不敢去报公安。
手里的这笔钱,是她和两个女儿以后活下去的底气。
还有就是,她们娘仨可都是弱势群体,住在招待所,难免招人眼。
万一被抢了,哭都没地方哭去。
所以她求着亲戚收留了,后来也一直没再回丁建业那边的家属院。
他又怎么会知道自己在这里?
还有,今天再婚的消息,他是怎么知道的?
詹爱兰脑子里乱成一团,忽然想起那笔钱,打了个寒颤。
不可能的,那钱他自己藏得严实,是她无意中发现的。
就算他发现钱不见了,来质问,她来个抵死不认,他又能拿她怎么样?
他还敢去告发不成?
去报公安,第一个被抓进去的就是他自己。
再说,如果是因为得知她嫁人的事来找她,那更不用担心了。
他们已经离婚了,婚嫁自由,各不相干。
想到这里,她有什么好怕的?
可她抓着喜糖的手,还是止不住地抖,是她心底对他的条件反射。
白江河就站在她身旁,被她挽着胳膊,自然也感受到了她的颤抖。
那一声带着怒意的喊声,他也听见了。
他顺着詹爱兰的视线看过去,眉头就皱了起来。
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国字脸,五官还算端正。
可胡子拉碴的,也不知道多久没刮了,看着邋里邋遢。
右脚明显是跛的,走起路来一瘸一拐,不知是因为着急还是生气到了极点,那跛脚就更明显了,整个人走起来歪歪斜斜的。
白江河想起来了。
媒婆介绍的时候说过,詹爱兰的前夫是开大货车的,一次送货出了意外,人救回来了,腿却跛了,再也开不了车。
后来性情大变,暴躁不堪,还家暴。
詹爱兰就是受不了才离婚的。
白江河对这种人,心里是看不上的。
只有无能的男人,才会对自己妻子孩子下毒手。
但是知道前夫的存在是一回事,可在他跟詹爱兰大婚的日子,前夫找上门来,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这不明摆着是癞蛤蟆过脚背——不咬人,膈应人。
詹爱兰的两个女儿,丁欢喜和丁欢乐,本站在院门口,有些怯生生地看着热闹。
她们穿着半新的碎花衣裳,头发扎得整整齐齐,是詹爱兰早上给梳的。
两个小姑娘看见亲生父亲的那一刻,脸色也变了。
丁欢乐年纪小,胆子也小,看见丁建业的那一瞬间,身子就抖了起来。
那些挨打的记忆,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淹得她喘不过气。
她死死抓住姐姐的手,声音都在发颤:“姐、姐姐……爸爸他怎么会知道我们在这里?他、他不会要把我们抢回去吧?”
丁欢喜比妹妹大两岁,胆子也大些,可她的手也在抖。
她咬着嘴唇,盯着丁建业,声音压得很低,
“不会的。
你忘了?妈已经跟他离婚了。
当初他跟厂长说了,我们是丫头片子,他不要我们了。
他过来,肯定不是要让我们回去的。”
她嘴上这么说,可心里也没底。
事实上,丁欢喜猜错了。
丁建业当初之所以那么痛快地同意离婚,是因为外头养着一个女人,那女人还给他生了个儿子。
厂长在中间协调的时候,他想着反正家里两个丫头片子,走了也就走了,外头有儿子呢。
可离婚后,他去找那女人,说要娶她,一家人团圆。
那女人开门的时候,衣衫有些不整,神色慌张,说自己刚在睡觉。
他没多想,可进去之后,里屋走出来一个男人,同样衣衫不整。
那男人上下打量他,嘴角挂着玩味的笑:“嘿,帮老子白养儿子这么多年,当王八当上瘾了?还想继续?”
丁建业的脑子“嗡”地一下。
那男人慢悠悠地系着扣子,语气轻佻:“行了,老子自己的儿子女人自己养着。你现在都成残废了,还异想天开呢。”
丁建业看着那男人的脸,又想起儿子的长相,确实不像他,倒是跟面前这人,有七八分相似。
他的脸涨成了猪肝色,眼睛瞪得跟铜铃似的,死死盯着那个女人:“晓天……不是我的种?!”
女人低着头,不敢看他。
“你这个贱人!”丁建业咆哮着,一巴掌扇过去,“你竟然敢骗我!让我帮你养了这么多年的野种!”
那男人挡在女人前面,一把架住他的手腕,皮笑肉不笑,
“哎哎哎,说话就说话,动手动脚的干什么?
你也不看看你现在这副模样,跛着个脚,连自己都养不活,还想养儿子养女人?”
丁建业气得浑身发抖,可他不肯罢休。
他当了这么多年货车司机,路上什么样的人没见过?
什么样的事没遇到过?
所以他身上是有些功夫的。
他反手一拳砸过去,那男人没想到他跛了脚还能这么快,没躲开,结结实实挨了一下,嘴角顿时肿了起来。
“操!你还敢打我?”
那男人抹了一把嘴角的血,眼珠子都红了,抄起桌上的酒瓶子就砸过来。
丁建业侧身躲开,酒瓶子砸在墙上,“砰”的一声碎了,玻璃碴子四溅。
女人尖叫着蹲下去,抱着头不敢动。
“别打了!别打了!”
她尖叫着,“建业,我们好聚好散,你放过我们吧!”
丁建业根本不听,又一拳砸过去。
那男人这回有了准备,两人扭打在一起,从屋里打到屋外,邻居们纷纷探出头来看热闹。
女人站在中间,一会儿拉着这个,一会儿拉着那个,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
最后是邻居报了警,公安来了才把两人拉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