甘老太脸一黑,正要开口,陈金花没给她机会。
“再说吃的,”陈金花继续说,“这微微啊,还得奶两个孩子呢,不得吃得好一些?
我家里条件虽然不能每天大鱼大肉,可在这家属院里,哪家人不羡慕我家的?
虽然也不是顿顿吃干的,可在吃食方面,在这家属院里头绝对数一数二。”
她往前探了探身子,声音压低了些:“而且我也不收你们三十五,我就收三十四块。你说成不成?我这怎么说都是最公道的。”
甘老太一听,气得差点从墙头上摔下来。
“陈金花!你还要不要脸了?”甘老太叉着腰,“这明明是我先看上的活儿,你凭什么半路插一脚?你懂不懂什么叫先来后到?”
陈金花不紧不慢地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茶,慢悠悠地说,
“甘婶子,这又不是你家开的买卖,凭什么你先看上了就是你的?
人家老白愿意找谁找谁,你管得着吗?”
“你——!”
甘老太气得直哆嗦,“你别以为你家里条件好就了不起!我告诉你,我老婆子带大了六个孩子,三个孙子,论经验,你比得过我吗?”
陈金花“呵”了一声:“带得多有什么用?关键是带得好不好。你看看你那几个孙子,瘦得跟猴似的,还好意思说?”
“你放屁!”甘老太气得脸都红了,“我孙子那是随他爸,天生就瘦!跟我会不会带孩子有什么关系?”
“行行行,随他爸。”陈金花摆摆手,“反正我家的条件摆在这儿,老白又不傻,自己会掂量。”
甘老太急了,趴在墙头上冲着白江河喊:“小白,你别听她的!我说腾屋子就是腾屋子!这样,我也是为了你们家微微还有那孩子好,我一月就收三十二块,怎么样?”
陈金花不紧不慢地加价:“那我收三十一。”
“三十!”
“二十九!”
“二十八!”甘老太的声音都快劈叉了,“陈金花,你别欺人太甚!你再跟我抢,我跟你没完!”
陈金花端着搪瓷缸子,笑得云淡风轻
“甘婶子,你喊破喉咙也没用。
反正就这样,如果你出二十八,我就出二十七,看老白选谁。”
甘老太气得浑身发抖,指着陈金花的鼻子骂:“你个不要脸的!你家里又不缺这点钱,你跟我抢什么抢?你是成心跟我过不去是不是?”
陈金花也不恼,慢悠悠地说:“甘婶子,你这话就不对了。我家里条件好,那是我的事。我想赚点零花钱,也是我的自由。你管得着吗?”
“你——你——!”
甘老太气得说不出话,最后憋出一句,“陈金花,你不是个东西!”
陈金花笑了:“甘婶子,你这话说得,我不是个东西,难道你就是个东西了?”
旁边几个看热闹的邻居忍不住笑出声来。
甘老太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可又说不过陈金花,气得一甩手,从石头上跳下去,气呼呼地回家了。
陈金花冲着她的背影喊:“甘婶子,别生气啊!回头我请你喝茶!”
甘老太头都没回。
白江河站在院子里,听着这两个老太太吵架,头更疼了。
他刷完牙,把牙刷往杯子里一搁,转身进了屋。
白松跟在后头进屋。
白江河看了他一眼,又往小隔间的方向瞟了一眼,叹了口气:“你今天下班去找梁广一趟。”
“那……我我去要怎么说?”白松挠挠头。
白江河没好气地说:“这点事还让我教你?你自己想去!”
白松瞪眼看着白江河就这样走了。
隔间里,白微微把外头的对话听得一清二楚。
她抱着二宝,靠在床头上,脸上没什么表情。
大宝睡在旁边,小嘴一张一合地吐着泡泡,对外头的风风雨雨浑然不觉。
白微微当然知道两个孩子夜里闹腾,可她也不想。
她也不知道是不是被气得回奶了,奶水越来越少。
两个孩子夜里饿,她只能熬米汤喂。
可一个饿了哭,另一个肯定跟着哭,这就是双胞胎该死的默契。
她就一个人。
回来这几天,田芊芊白天不给她搭把手,不帮着看孩子,不帮着洗尿布。
半夜更别想她帮忙。
白江河几个大老爷们,更是指望不上。
她一个人,又要哄孩子,又要喂米汤,又要换尿布,折腾下来,每天夜里都要折腾一个多小时,筋疲力尽。
她恨这些人。
恨梁老太,恨梁小妹,恨梁广。
恨田芊芊,恨白江河,恨白松。
也恨赵云。
白微微抱着二宝,轻轻拍着,眼睛却盯着屋顶,不知道在想什么。
她忽然想起小时候,有一次她发高烧,赵云背着她去医院。
那时候天下了很大的雨,赵云把雨衣都裹在她身上,自己淋得透湿。
她趴在赵云背上,迷迷糊糊地喊“妈”,赵云应了一声,说“微微不怕,妈在呢”。
那时候,她真的把赵云当做是她妈。
现在想想,都是假的。
赵云从来没把她当女儿。
她心里只有萧知念,只有萧知栋。
她白微微,什么都不是。
白微微把二宝搂紧了些,眼泪无声地滑下来。
她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再醒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
她起身,把两个孩子安顿好,端着盆去院子里的水龙头洗尿布。
现在天气已经冷了,水很凉,她的手冻得通红,可她只能忍着。
正洗着,她听见脚步声,抬起头。
赵云穿着一件干净的蓝布褂子,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手里拎着个布兜子,正往院门那边走。
她看见白微微了。
白微微也看见她了。
四目相对。
白微微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她咬着嘴唇,用哀求的眼神看着赵云。
那眼神里蓄满泪水,写满了“帮帮我”“救救我”“求你了”等话语。
赵云看了她一眼。
那目光平静无波,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
然后,她移开了视线。
“早啊,王婶子。”
“早啊,赵大婶。”
她跟院子里的人打了声招呼,就日常出了门。
白微微蹲在水龙头前,看着赵云消失在大院门口的身影,眼泪一滴一滴地掉进水盆里。
为什么?
为什么她都这样了,赵云还是不帮她?
她们两个人住那么大房子,腾个屋帮帮她怎么了?
她还在月子里,这么可怜,这么凄惨,她的孩子也需要人照看。
怎么他们就看不到她的难处呢?
帮一下她怎么了?
等她以后有能力了,也会报答的啊。
还是他们就是认为她这辈子都会在这泥沼里翻不了身,所以才不屑帮忙?
白微微攥紧了手里的尿布。
她不要让他们看不起。
她一定要翻身。
都说宁欺白须公,莫欺少年穷。
终须有日龙穿凤,唔信一世裤穿窿。
她白微微,总有一天会让所有看不起她的人后悔。
到时候,她要让所有看不起她的人在她面前卑躬屈膝,就算到时候在她面前跪下来求她,她也不会再多看一眼。
白微微低着头,把尿布拧干,晾在绳子上。
她的背影瘦削,但腰杆挺得笔直。
萧知栋从屋里出来,嘴里还嚼着半个馒头,手里揣着一个温热的鸡蛋。
他一抬头,就看见白微微站在院子里,背对着他。
他打了个哆嗦。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他总觉得白微微的背影看着阴沉沉的,让人后背发凉。
他戳了戳手臂上的鸡皮疙瘩,小声嘀咕:“天气果然说冷就冷……”
他揣着鸡蛋,快步走出了大院,往学校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