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营正门很快被主动让了出来。
倒塌墙段后的守军全部撤入第二道石墙,缺口处只留几面歪倒的藤盾和一辆车轴受损的空板车。那辆在攻营时承受过火枪轰击的偏厢盾车则被推入高炉通道,正面朝向营门,盾面上的铅痕与裂木没有修补,从远处看像是明军撤退时丢下的残物。
高炉与矿洞之间的通道不足三丈宽,一侧是炉房石墙,另一侧堆着半人高的矿渣。盾车横在最深处,后方再叠两排湿皮藤盾,足以挡住战马第一次冲撞,却无法承受持续火枪齐射。
老鲁围着车轴检查一遍,将两根硬木斜撑钉进地面:“只能顶一阵。马若连续撞三次,轮毂会散。”
“不会让他们撞第三次。”郑森让人把矿渣堆削低一角,给轻炮留出扇形射界,“炮口只扫通道,不碰两侧屋顶。敌人身上有火药,铁砂打穿药囊便可能起火。”
老冯带着炮手把轻炮推到盾车后方。原本装好的火药没有增加,炮膛内改填碎铅、铁钉和细石,炮口外覆上带血的破麻袋。引火孔旁只留一根浸过防潮油的细绳,真正接敌时才与火绳相连。
另一门轻炮藏在炉房斜后方,射界对准缺口外侧。它不负责第一轮杀伤,而是防备敌军识破埋伏后从墙外架枪压制。第三门炮药不足,只摆在高处充作疑兵。
“正面只能打一炮。”老冯拍了拍炮架,“再装填至少要半盏茶,敌人不会给这个工夫。”
“所以第一炮要等骑兵被堵住。”郑森指向通道中段,“马头越过这块白石再点火,早一丈,后面的步兵死不了;晚一丈,骑手可能翻过盾车。”
老冯拔出短刀,在白石上划出一道深痕,随后把负责点火的炮手叫到面前:“看准这条线。没见马蹄踩过去,便是大统领催你,你也给我忍着。”
曹七将三十名火铳手分散到通道两侧,没有让他们密集挤在一处。十二人伏在炉房破墙后,八人藏进废弃炼银棚,另十人登上两座低矮石屋,却只占靠后的屋脊,避免被敌军从营门外提前发现。
每名军士脚边都放着一支装好的短铳和一根备用通条。颗粒火药仍由各排队正集中保管,第一轮打完后才分发第二份定装药,防止混战中药囊散落。
曹七忍着肩痛在各处走了一遍。他不再亲手搬盾,只用刀鞘点着射界:“屋顶的人先打后排火枪手,地面的人打骑手。谁看见敌人就只顾着眼前一枪,放跑了后面的装填手,回来自己领杖。”
一名年轻军士趴在石缝后,手心不断冒汗:“曹头,骑兵若不进通道,只下马开枪呢?”
“那就趴着挨骂,等他们自己靠近。”曹七压低声音,“长火枪在六七十步外占便宜,我们短铳出去只配给人点名。进了二十步,铁砂才认人。”
他把那军士的枪口往下按了半寸:“别露出去。月光照见铁皮,敌人就知道这里有人。”
营地里能暴露明军存在的东西被迅速收起。刚用过的水桶倒扣在墙根,装弹木盒藏入炉渣坑,伤员则全部转到矿洞外侧的石棚。两辆追回的银车连同原有三辆骡车都被推入北侧院落,车身覆盖旧炭布,门口由八名军士守卫。
何文盛抱着账匣进入另一间石屋,发现屋顶有裂缝后,立即换了地方。
“账和银不能藏在一起。”他对文书说道,“敌军若纵火,先抢账匣;银箱沉,火烧不走,纸一见火就全完。”
几本被水浸透的焦黑账册平摊在木板上,无法再装入箱中。何文盛让人连木板一起抬进矿洞浅处,旁边不许点火,只挂一盏封住三面的油灯。两名识字文书守在那里,任何人不得擅自翻页。
八十余名苦役已经退入矿洞。入口没有上锁,却拉起了一道粗绳,防止慌乱中有人涌出来。五名高热病人被安置在更深的通风侧洞,与其他人隔开;两名懂草药的苦役负责照看,使用的水碗仍带着黑炭记号。
一名炉工不愿入洞,主动找到翻译:“我知道那些骑兵进营后先找什么。他们不会直接看高炉,会先找巴尔加斯和银车。”
郑森问道:“你见过他们?”
“领头的费尔南多来过两次。他不信土着,也不信监工,每次都先派步兵搜屋,再让骑手进去。”炉工指向原账房,“那里烧过,适合藏人。他一定会先查。”
这个判断与俘虏供出的行事方式相符。郑森让炉工退回矿洞,随后把原本藏在账房残墙后的四名弩手调往更深处。
“账房不设伏。”他对曹七说道,“费尔南多若真谨慎,搜不到人只会更疑心。让他在那里看见撤退痕迹,再用高炉和银车把他往里引。”
几名辅兵随即在账房外故意留下散落的干粮、断绳和带血布条,还拖出一道通往后山的车辙,造成明军抢到银货后仓促撤离的假象。车辙到了高炉后方突然中断,夜色中不易察觉,天亮却骗不过人,因此这场埋伏必须在晨光出现前结束。
郑森又看了一眼天色:“最多还有两个时辰。若他们一直不进营,鸡鸣前全军放弃埋伏,带银车从西墙撤回前埠。不能为了十八个人,把五辆车和八十多个苦役拖在这里。”
何文盛皱眉道:“走西墙,盾车和炮带不走。”
“炮毁火门,盾车烧轮轴,只带火药、账册和银货。”郑森说得干脆,“前埠精锐抽空太久,阿隆索若另派人袭井和粮仓,施琅守得再稳也会吃紧。”
这道撤退时限很快传到各队。曹七虽不愿放弃刚夺下的银营,却没有争辩,只让亲兵把备用驮绳摆到银车旁。一旦鸡鸣,三十名火铳手先护银车出西墙,苦役分批跟随,炮手最后破坏炮具。
赵海醒来时,营内伏位已经布置大半。他耳侧伤口结了一层血痂,走路仍有些跛。郑森没准他再去废沟,只把外围夜不收的布置图递给他。
“六名弩手已经出去了,由周岭带队。你守西侧门,负责辨认他们的暗号。敌军若后撤,你只报方向,不追。”
赵海看完图,没有强撑着请战:“北谷带回的俘虏怎么办?”
“分开关在矿洞外侧。费尔南多若看见他们,埋伏便废了。”
赵海让人用厚布堵住三名监工的嘴,又把巴尔加斯单独移进更深的石室。巴尔加斯右腕已经包扎,听见外面调兵的动静,仍试图用脚踹门。
“费尔南多会杀光你们!”他隔着门嘶声叫骂,“他带来的都是帝国老兵,你们守不住这座营地!”
赵海站在门外,平静说道:“他若真能救你,等会儿你会听见他的声音。”
巴尔加斯顿时不再叫喊,只剩下急促喘息。
营外忽然亮起一小点火光,随即又被遮住。西墙暗哨用铜片反光,传回敌军已经抵达倒塌营门的信号。
所有交谈立即停止。
郑森站到盾车后方的高处,手边没有点燃的火把,只握着一柄未出鞘的长剑。曹七坐在炉房墙根,右手搭着刀柄,肩上的布带因走动重新渗出一小片暗红,但没有继续扩大。
缺口外传来碎石被靴底压动的声音。
费尔南多没有让骑兵先行。他停在营墙之外,看着倒塌的白石、地上的尸体和那杆折断长矛,许久没有下令入营。
一名火枪老兵蹲下查看车辙,用手捻了捻泥土:“车往后山去了,至少两辆。东方人可能已经撤走。”
“若真撤了,为什么不带走盾牌?”费尔南多用刺剑挑起一面破裂藤盾,目光越过缺口,“也没有人割走死者的火药囊。”
他抬手叫停后方骑兵,挑出两名老兵:“只查外围和账房,不进高炉区。看见活人,先退回来。”
两名老兵压低火绳,跨过碎石与尸体,一前一后进入死寂的银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