营墙上的军士立即熄灭了外露火把,只留下背墙放置的两盏暗灯。
负责港镇道路的夜不收从缺口外奔入,胸口起伏得厉害。他没来得及喝水,便蹲在地上用树枝画出干溪沟的弯道。
“十八个人。六骑,十二个步下火枪手,还有两匹驮马,马背上绑着木桶。他们离外沟不到五里,走得不快。”
郑森问道:“看见银营的火了没有?”
“应该看见了。带队的骑兵在溪沟外停过一次,派两个人下马查车辙。现在骑手压在后面,步兵分成两队往前探,不像是来报信的。”
被俘港镇士兵听见人数后,脸色骤然变了:“是阿隆索先前派出的增援。他们途中去北边村落征骡子,所以一直没有进营。领队的叫费尔南多,打过很多仗,不会直接冲门。”
这解释了为何银营守军中没有凑齐那批增援。十二名老兵和六名骑手原本就奉命加强白石坡,只因在外征集牲口而错过攻营,如今听见枪炮或遇到逃兵,才连夜赶回。
郑森没有完全相信俘虏,转向暗哨:“驮马上的木桶多大?”
军士用手比了一下:“每只到人腰间,外面蒙着防雨皮。走动时没听见水声,桶旁还绑着装药角。”
“多半是火药。”何文盛脸色微沉,“我们现存能直接用的颗粒药只够四轮,缴获七桶还在验潮。那两桶若拿下,营地能多守一阵。”
“也可能是引我们出墙的饵。”郑森站起身,“先按敌军火药处置,不准朝驮马乱放火铳。”
高炉旁很快响起压低的口令。正在称粮的辅兵将秤具全部收进石屋,刚追回的两辆银车被推到矿洞外侧,车轮用粗木楔前后卡死。三箱旧银货和抢救出的账册也分别转入两处石室,避免一发炮弹或一场火灾将证物全部毁掉。
七桶缴获火药中,封口完好的五桶已由老鲁验过桶壁。外层虽有潮痕,内里的药粒仍能燃烧,但没有经过筛拣,不能直接分装进短铳。两桶开口火药则结了块,只能暂时封存。
老鲁捻起几粒药放在铁片上,用长火绳隔远点燃。火焰迅速蹿过,没有留下大片湿渣。
“封口五桶能用,装炮勉强,装铳还得过筛。”他拍去手上的黑灰,“给我半个时辰,最多整出一桶能打的。”
“先整半桶,其余远离炮位。”郑森指向高炉区外侧的干燥石坑,“敌军带着火药来,若营里也到处堆药,谁中一枪都是一起死。”
曹七听见警报,竟从药棚里披着半边甲衣走了出来。缝好的肩伤被布带固定,左臂只能垂在身侧,脸色因失血显得发白。
他走到草图前,用右手点住干溪沟:“十八个人也敢来救营?给我二十名弟兄,从缺口出去伏在沟边,两轮便能打散。”
老医官紧跟着追出来,手里还抓着剪断的旧布:“你再抬一次胳膊,肩肉就得重新剜开。到时别说杀敌,连吃饭都得让人喂。”
曹七瞪了他一眼:“老子用右手指挥。”
郑森没有理会两人的争执,只问曹七:“若敌兵不进沟,先占两侧高地,用长枪压住缺口,你那二十人怎么回来?”
曹七盯着草图,嘴角抽了两下:“那便让炮掩护。”
“炮药只够有限几发,不能替出营的人收拾退路。”郑森用木块封住干溪沟出口,“他们训练有素,又带骑手。我们冲出去赢了,也可能死十几个人;守在石墙后面,他们必须自己走进短铳射程。”
“那就让我守第一排。”
“你去盾后指挥,不许上屋顶,不许拔刀。”郑森语气没有商量余地,“再让伤口裂开,我当众把你绑回前埠。”
曹七憋着火气坐到一只木箱上,朝赶来的队正喝道:“听见没有?三十步内才准打!谁手一抖提前放铳,老子用右手也能抽死他!”
三十七支能够立即击发的短铳被分成三组。十二支藏在缺口后的碎石墙内,十二支进入高炉通道,余下十三支留作机动。火绳全部装入护火筒,只在接敌前取出,避免红点暴露伏位。
一门轻炮被推到倒塌石墙后,炮口朝向营内而非外路。老冯先装入定量颗粒火药,再用油布包住引火孔,铁砂和碎铅则分别盛在木盒中,等敌军进入后才装填。另两门炮仍留在原处,只用湿布盖住炮口,做出尚未来得及转向的样子。
郑森登上残存的西侧哨塔,用千里镜望向港镇道路。
月色不亮,干溪沟外只能看见断续火点。六名骑手没有成排前进,而是分散在步兵两侧。十二名火枪手中,前六人端枪探路,后六人保持二十余步距离,火绳都压在枪身下方,既能随时击发,又不容易从正面看见。
带队的骑兵队长停在一处车辙前,俯身摸了摸被夜露浸湿的泥土。他没有继续催马,反而让两名骑手绕到侧面,查看银营是否还有其他出入口。
“确实谨慎。”郑森放下千里镜,“他们已经看出有大队人马进营,不会把这里当普通土着劫掠。”
何文盛问道:“若他们不进来,只在外面守到天亮呢?”
“天亮后能看清倒塌墙段,也能放骑手回港镇。”郑森看向后山,“必须在传令骑手离开前截住他们,但不能现在追出去。”
他随即叫来负责西墙的队正:“带六名强弩手,从侧门出去,只走废沟。任务是盯住回港镇的路,骑手若单独离队,先射马腿,再抓人。敌人整队后撤,不许拦。”
队正领命离开后,郑森又命人往缺口外拖出两具西班牙守军尸体,并丢下几只空矿筐和一杆折断的明军长矛。营内能看见的火光逐一压低,连修墙苦役也撤进炉房阴影。
矿洞外的苦役已经察觉异样。有人听见“港镇骑兵”几个字,立刻抱起孩子想往洞里逃,另一些人则担心明军会把他们重新锁住,堵在门前不肯进去。
负责翻译的逃亡苦役张开双臂拦住众人:“洞门不会锁!外面要打枪,留在空地才会死!”
郑森让军士把两条断开的铁链当众扔进炉渣堆,又留下两名未持火铳的辅兵照看伤病者:“所有人进矿洞躲避,入口只遮藤席,不上门闩。战后少一人,按名册查;趁乱碰银车和火药,按敌人处置。”
看见木门确实敞着,苦役才分批退入洞内。那些尚未表明去留的人仍挤在最深处,不肯替明军搬运东西,郑森也没有强迫,只将八名会救伤的炉工留下,负责准备清水和布条。
哨塔下方,曹七正让人抬来那面边缘被铅子打裂的湿皮藤盾。他用右手敲了敲裂口,骂道:“这面放最外头,再挨一枪就散。换一面整的挡炮手。”
亲兵低声问道:“曹头,骑兵若冲进来,打人还是打马?”
“先打牵头的骑手,马能避便避。”曹七盯着高炉通道的窄口,“但谁为了留马让敌人冲到脸上,老子先记他一棍。战马值钱,弟兄的命更值钱。”
外面的火点再次移动。敌军已经进入干溪沟,行进速度却比先前更慢。两个老兵脱离前队,弓着腰跨过被填平的陷坑,逐寸查看盾车留下的轮痕。
郑森从哨塔下来:“他们不会直接走正门。把里面再空一层,让他们看见高炉石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