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令他目光微凝的,是立于主台 ** 的岳不群。
这位华山掌门头戴毡帽,一袭青衫,气息已至指玄初境。
身侧坐着夫人宁中则与女儿岳灵珊。
赢宴眼底掠过寒芒——若此人今日胆敢阻路,他不介意让华山掌门换人,顺便将那对母女收入囊中。
少顷,侧门再开。
青城派掌门余沧海率众而出,腰间长剑随步履轻晃。
大会迟迟未启。
赢宴等待的身影尚未出现。
约莫一刻钟后,凌云寺正门轰然洞开。
众人齐望。
只见白衣如雪的女子队列迤逦而入,个个容色殊丽却眉目凛然。
赢宴的视线缓缓扫过这片素白浪潮,唇角浮起极淡的弧度。
他一眼便认出了那个身影——峨眉派的丁美君。
周芷若竟也在其中。
“倒是有趣,故人接踵而至。”
他低声自语,眼底掠过一丝玩味。
***
宋国,汉中郡外三十里。
朝廷的左将军、右将军、御史大夫、左丞相,以及当朝太子,率五万精锐疾行至此。
然而兵马未敢直陈边境,反而依令隐入山林谷地,悄然布下埋伏。
太子领众文臣武将轻骑前出,直至边界碑前。
左丞相捻着长须,眉头紧蹙:“殿下,既带大军,何故藏而不露?若将兵威陈列于野,或可震慑周军,令其不敢妄动。”
太子勒住缰绳,目光投向远处烟尘隐约的平野:“此乃达摩国师临行所嘱。
江玉燕此女心高气傲,若见我军阵势,恐反激起战意,欲一口吞之。
而今只以使节姿态示弱相见,或能化干戈为玉帛。”
御史大夫在旁轻叹:“国师谋虑深远。
只是下官仍不解,周国主帅江玉燕为何突然调集三十万大军压我汉中?此举近乎举国来犯。”
“缘由尚未明晰,”
太子声音低沉,“然蛛丝马迹皆指向一人——天水郡的赢宴。”
“赢宴?”
左丞相骤然变色,“莫非凌云寺锦衣卫之事并非谣传?”
“千真万确。”
太子握紧马鞭,“此人手段诡谲,寥寥数策便令我宋国与蒙古纠缠厮杀。
若非江玉燕大军当前,我必亲赴凌云寺,不惜代价斩除此患。
否则日后宋国永无宁日。”
言罢,他轻夹马腹,率众向前缓行。
约五百步后,众人遥见周军大营——
赤红帅帐之前,设一檀木躺椅。
江玉燕斜倚其上,双目微阖,四周侍女执绸扇轻摇,恍若闲庭小憩。
太子抬手止住众人,静立远观。
“真是个不要命的女人。”
宋国太子放下手中的铜制远镜,指尖在冰凉的镜筒上轻轻敲了敲,“两军阵前,能这般躺在尸山血海边上晒太阳的,普天之下,除了她江玉燕,恐怕找不出第二个。”
身侧近臣压低声音:“殿下,我们该如何应对?”
“如何应对?”
太子目光仍落在远处那抹慵懒的身影上,“左相,你代我宋国,去阵前会一会这位江姑娘。
恩怨若能化解,自是最好。
若不能……”
他顿了顿,声音里掺进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国内各营兵马正在星夜兼程往此处集结。
东、南、北三路大军一旦到位,眼下这被动的局面,自当改观。”
左相肃然整冠,躬身长揖:“臣,遵命。”
……
汉中郡,天下酒楼。
最后一声兵刃交击的余韵,终于消散在弥漫着血腥气的空气里。
楼内楼外,尸骸枕藉,几乎无处下脚。
蒙古赵敏郡主麾下那五百精悍侍卫,连同诸多招揽来的江湖客,此刻非死即伤,再无人能挺立。
宋国二皇子早已毙命于赢宴剑下。
他麾下将领率众与蒙古人殊死搏杀,亦伤亡殆尽。
混乱之中,香香公主当机立断,急令附近郡守调遣两千兵马火速驰援。
赵敏郡主一方便再也支撑不住。
随行高手,除玄冥二老与苦头陀范遥外,几近全军覆没。
玄冥二老见势不妙,自身亦受重创,竟抛下郡主,觅隙遁走。
范遥左臂齐肩而断,血如泉涌。
他强忍剧痛,护着赵敏,自酒楼后厨一处隐蔽的窄门踉跄逃出。
……
酒楼后巷,曲折幽深,积水映着天上惨淡的微光。
范遥与赵敏踏着泥水,深一脚浅一脚地狂奔。
刚近巷口,一阵密集而整齐的步履声如闷雷般迫近。
赵敏心头一紧,扯住范遥衣袖,两人闪身滚入右侧一条更窄的岔道,奋力翻进一户民宅的后院。
她背靠冰冷的土墙滑坐下来,内息翻腾,喉头腥甜,一缕鲜血自唇角溢出。
范遥疾点自己右肩几处大穴,可那断臂处的创口太过骇人,鲜血仍汩汩而出,难以尽止。
“郡主,”
他声音因失血而沙哑,“此地不可久留,须得设法尽快离开宋境。”
“离开?”
赵敏以袖拭去唇边血迹,眼神却锐利如初,“往哪里去?”
“向西,一直向西。
只要抵达边境,接应我们的蒙古武士便会多起来,届时才算安全。”
范遥摇头,面色因失血愈发苍白:“郡主,此刻不是意气用事之时。”
“意气用事?”
赵敏冷笑一声,眸中寒光闪动,“范师父,你难道不觉得蹊跷?今日天下酒楼之局,分明是有人精心设计。
还有前几日,在那风雨楼,我无端被指认为杀害江南七怪的凶手,遭江湖人群起围攻,随行武士尽殁……这一连串的算计,接踵而至。
我赵敏若就此灰头土脸地逃回蒙古,这口恶气,实在难以下咽!”
连我最信赖的阿大、阿二和阿三都已丧命。
随后在这汉中郡的天下酒楼中,二皇子竟莫名指认我为凶手。
我反复思量,那位花公子极有可能就是赢宴。
“赢宴?你是指周国那位锦衣卫镇抚使?”
“正是此人。
这男子果然如传闻中那般狠绝。
原以为我来到宋国已给他制造了不少麻烦,足以令他忌惮,未料他竟顺势设局,反将我逼得如此狼狈。”
“郡主既如此说,那赢宴在眼下这般风声里潜入宋国,究竟所图何事?”
“还能为何?世人皆知,他身为镇抚使,此行自然是为凌云寺那一战而来。
只是我实在意外,像他这般自私冷血之人,竟会为了一个女子远赴异国——你说这是痴情,还是狂妄?”
话音未落,赵敏已在这龙家后院中强撑伤体站起身来。
她手中折扇“唰”
地展开,面容虽带倦色,眉宇间却透出凛然英气。
她从袖中取出一方黑巾,将脸庞严实掩住。
“范遥师父,请你先行向西去,若遇我蒙古勇士,便引他们前来。”
“那郡主您?”
“我要去凌云寺。
既遇上赢宴这样的对手,若不亲眼见他一回,不亲口问个分明,不去看看他在凌云寺是生是死,我此生难安。”
范遥闻言,只低低叹了一声,摇头道:“冤孽啊……唉!”
刹那之间,赵敏已纵身掠起,自龙家后院墙头翩然飞出。
转眼她的身影便没入巷弄深处,再不见踪迹。
……
地处天水郡与汉中郡交界的凌云寺,这一日人声鼎沸。
待峨眉派丁敏君与周芷若抵达后,英雄大会便正式开场。
主持这场盛会的是青城派掌门余沧海。
只见余沧海缓步走至广场 ** ,四周六座火炉正燃着熊熊烈焰。
炉群 ** ,一根漆黑铁柱直指苍穹。
他抱拳环顾,向周围各路豪杰逐一施礼。
“武林盟诸位同道,今日我等再聚于此,共商大计。
承蒙各位信赖,由余某主持此次大会,青城派上下深感荣幸。”
语毕,他再度躬身致意。
四周响起一片应和的掌声。
余沧海随即抬起右手,轻轻向下一按。
今日武林大会,诸位齐聚于此,皆是为了一桩公案——审问周国六扇门捕头无情。
江湖传言,此女擅使一门唤作暴雨梨花针的暗器。
数月前,周国金陵城中,武当殷梨亭便丧命于此针之下,同遭不幸的还有白云城主叶孤城之女叶三娘。
故此,我等召此大会,一则为理清是非,二则也想看看,那位名震周国的镇抚使赢宴,究竟敢不敢现身此地。
余沧海袖袍一扬,高声道:
“带无情上坛。”
四下顿时哗然。
左侧凌云寺沉重的铁门轰然洞开,恒山一众女尼缓步而出。
为首的是定逸师太,身后衡山 ** 伊琳推着一架铁轮椅,椅上坐着的正是无情。
远处的赢宴望见这一幕,心头似被细 ** 了一下,那点波动却转瞬即逝。
轮椅上的女子面容苍白,仿佛历尽风霜,身形单薄得几乎要融进铁椅的阴影里。
定逸师太与伊琳将轮椅推至场中铁柱前。
余沧海厉声道:
“师太,还请将人缚于柱上,今日公审,不可儿戏。”
定逸师太面色沉凝:
“余掌门,即便今日要定人生死,也该留人一份尊严。
她双腿不便,坐于椅上亦不妨碍审问,何必再加捆缚?”
余沧海冷哼一声:
“师太总是这般慈悲。
罢了——来人,将轮椅连同铁柱一并系紧!”
赢宴静静望着,缓缓吸进一口寒气,肺腑间如覆冰霜。
恨意如潮翻涌,指节捏得青白。
他低声吩咐身侧:
“梅剑、兰剑,此地锦衣卫由你二人调度。”
“主 ** 往何处?”
“不必多问。
我要亲上凌云寺,会一会这宋国武林盟的威风。”
“方才窥见余沧海、岳不群、玄慈等人,修为皆近指玄之境,主人若去……”
“那又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