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旁的吴百户却忍不住露出笑意。
每每见到督主这般言语神态,他总觉这位上司行事作风着实令人折服。
张龙校尉此时驱马近前,眉间锁着忧虑:“大人,引蛇出洞虽妙,可您孤身入客栈,终究凶险。
届时锦衣卫虽合围在外,万一……”
“我自有计较。”
“是。”
赢宴忆起所知的情报。
那龙门客栈底下,应当藏着一条通往死亡谷外的密道。
若此道属实,此番谋划便堪称完满;倘若没有——那便硬闯便是。
有些险,不得不冒。
“依计行事。”
他衣袖一拂。
“大人,当真不需派些人手随行?”
“你们只管埋伏妥当,莫叫人察觉。
若实在无处藏身,便在这黄沙底下掘坑隐住。
这儿的沙土细软,埋一个赵怀安,也算对得起他。”
“遵命!”
赢宴一振缰绳,策马自缓坡疾驰而下。
梅剑兰剑毫不迟疑,紧随其后。
约莫一刻钟后,荒漠陷入一片死寂,连风都歇了。
梅剑终是按捺不住,催马赶上半个身位,轻声问道:“主人,那赵怀安传闻已是指玄之下无敌手……为何定要亲身涉险去对付他?”
“连你都承认,他是指玄之下无人能敌。
若不取他性命,不将他那些残党尽数铲除,我连卧榻之时都难以安寝。”
梅剑一时无言。
兰剑听了这话,用袖口掩着唇,悄悄弯了眼角。
梅剑瞥见她在笑自己,不由得抿起嘴,朝着赢宴的方向嗔了一句。
“我可没瞧出你有半分不畅快。”
赢宴闻言勒转马头,颇有趣味地看向梅剑,嘴角噙着笑。
“你若再这般说,我不介意即刻在这沙海之上铺开衾褥。”
梅剑偏过头去,面上微热,竟不知如何接话。
“先前在凉州嘱咐你备下的东西,可都齐了?”
“全在此处。”
赢宴翻身下马,于沙丘旁一处凸起的岩台上坐下。
梅剑与兰剑即刻上前,自行囊中取出各样物件。
赢宴取了些许毫毛,稍作修饰,便将面容遮掩过去。
不过片刻,那张原本透着邪气的容颜,已化作一位蓄着短须的江湖公子模样。
即便易容改扮,依旧难掩其俊朗风姿,引得身旁二女轻声惊叹。
“主人,这易容之术又是从何处习得?只这般稍加点染,我们便几乎认不出了。”
“此乃小道,不过略知皮毛。”
“又是‘略懂’。
您这略懂,旁人穷尽一生也未必能及。”
“偏你话多。
过来,我也替你贴上一副假须。”
“主人,我不要贴。”
“不可。
你二人都需遮掩形容。
虽已扮作男装,但此地龙蛇混杂,有些人偏不爱红妆爱须眉。
若见你二人清秀如斯,又是孪生模样,只怕当场便要掳了去。”
梅剑闻言神色一凛,急忙上前,屈膝蹲在赢宴身前。
赢宴为她稍作修饰,寥寥几笔,竟似换了个人,与兰剑再无半分相似。
“当真神奇!主人,您将梅剑姐姐改扮得……若非我一直瞧着,决计认不出来。
主人,您怎么无所不能?”
赢宴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他目光悠悠扫过兰剑周身。
“你主人我,何处不能?”
兰剑颊上倏地飞红。
她与梅剑对视一眼,彼此眸中皆掠过一丝心照不宣的笑意。
“还有,你二人需用白布将身前稍作束紧,扮得再像些。”
梅剑声如蚊蚋,羞怯低问:
“兰剑倒也罢了,横竖……本就纤薄。
可我这般,该如何束起才好?”
“稍作遮掩便好。
这世道男子习武,胸肌练得比女子还壮实的也不少见。
只要不惹眼就行,出门在外总该谨慎些。”
梅剑听出赢宴话里那丝若有若无的关切,心头微微一暖,颔首应下。
二人转到马匹另一侧,自腰间取出束带,低头整理起来。
待她们再度转身看向赢宴时,那人早已离了青石。
他负手立在沙丘上,正望着天地交接的远方。
平阔的漠野尽头,一轮熔金般的落日悬在天际,将云霞染成烬火之色。
落日下方,一道细瘦的河流蜿蜒如银线,向着地平线那端延伸——河流消失之处,便是龙门客栈的所在。
此刻恰逢暮色四合,客栈方向已升起几缕淡青的炊烟,静静融进昏黄的天光里。
赢宴望着这景象,忽然想起从前在另一个世界读过的句子。
古人到底不曾欺我。
他唇角无意识地动了动,那十个字便滑了出来:
“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
话音落得轻淡,却让梅剑与兰剑同时怔住了。
先前赢宴在酒楼吟诵《侠客行》时,她们并未亲见。
后来虽满京城传遍了他的诗才,可耳闻终究是虚的,她们始终难以将“文采 ** ”
四字,与眼前这位杀伐果决的主人联系在一起。
直到此刻。
这两句诗自他口中念出,竟像一把钥匙,蓦然打开了某种封存的情致。
兰剑先回过神来,急忙解下背上的包袱,取出纸笔,就着渐暗的天光匆匆记录。
“还耽搁什么?该动身了。”
“主人稍候,这就好了……您方才念的句子,得记下来才安心。”
“寻常言语罢了,有何可记。”
“主人这话说得!这般气象的句子,放在哪儿都是掷地有声的瑰宝,您却只当是寻常。”
“你们两个江湖女子,倒对这些文墨之事上心?”
“如今天下哪国不重诗文?纵是江湖人,也逃不开这风潮浸染呀。”
“罢了。
若真喜欢,往后多得是机会念给你们听。
这有何难?”
赢宴话音未落,人已翻身上马。
鞭梢轻扬,一道尘烟掠起,直奔向暮色深处。
梅剑与兰剑相视一笑,兰剑将墨迹未干的纸笺仔细叠好,收入怀中。
二人同时策马追去,衣袂在风里翻飞。
驰骋间,兰剑侧过头,声音散在风里:
“姐姐,你可曾想过……主人心里,究竟藏着多少这样的天地?”
梅剑轻轻摇头,指尖拂过剑穗上的流苏。”世间男子如恒河沙数,可像主人这般的人物,怕是再寻不出第二个了。
原以为他破境如登云,已是惊世骇俗,谁料笔墨间的 ** ,竟也不让半分。”
“谁说不是呢?”
另一道声音含着笑,似叹似羡,“阴差阳错,倒教我们姊妹四个,撞见了这般一个……妖孽。”
……
宋境北陲,虎豹大营。
十万铁甲依山扎寨,营垒如巨兽盘踞。
戍卒皆着银霜冷甲,寒光凛凛。
辕门外,一队百人巡骑正勒马了望,只见远道上一骑踏尘而来,身后黄烟滚滚。
为首的队正横枪立马,声如裂帛:“何人近营?止步!”
来骑渐近,马上人身形显露。
头戴 ** 乌笠,身披粗黑 ** ,至营门前数丈,倏然翻身落地。
“此处乃虎豹营禁地,擅近者格杀勿论!”
“我寻赵无敌将军。”
“将军不见外客。”
“便说——弟赵怀安求见。”
话音落处,百人队中隐有低哗。
队正神色一紧,当即收枪抱拳:“尊驾稍候,容某通传。”
未待转身,中军深处已传来一道沉厚嗓音,以内力催送,遍传营门:“引他进来。”
队正躬身领命,侧身让道。
赵怀安按剑而入,衣袍蒙尘,满面风霜。
宽大的剑鞘随步履轻响,似载着一路奔波。
中军帐内,一人背门而立,身形魁伟如山,着宋将制式轻甲,双手负后。
“难得啊,怀安。”
那人未回头,声如闷雷,“十年前宋都一别,你执意赴周国寻那南宫山,我投身军旅。
如今看来……你倒是沧桑了不少。”
赵怀安径自走到案前,将重剑往桌上一搁,拎起坛中酒便仰首灌下数口。
酒液沿下颌滑落,浸湿襟前尘灰。
“我来不是听旧账的。”
他掷下酒坛,目光如刃,“再这般言语,我即刻便走。”
“哈,脾气倒没变。”
那人终于转身,面庞棱角刚硬,目中含威,“自然不及你赵无敌——天理教主,虎豹统帅,十万雄兵在手,权势熏天。”
“说吧,”
赵无敌走近两步,甲胄轻响,“寻我何事?”
“借人。”
“你要向我借人?目标是那位赢宴?”
“身在宋国,耳目倒依旧灵通。”
“借我麾下兵卒去对付周国的官员?此事绝无可能。”
“为何?”
“宋周两国虽暗流涌动,却尚未撕破脸面。
若我的人公然出手,牵连太广。”
赵怀安凝视着赵无极,嘴角微微一动,声音沙哑:
“不必在我面前扮作守法之臣。
谁不知你既是将军,亦是天理教主?金刚不坏之身,下手却从不容情——你本就不是什么善人。
我在周国时便听闻,你曾将丐帮一个名叫苏乞儿的,生生折磨至死。
何必此刻装出大义模样?”
“赵怀安!我再如何也是你兄长,你竟这般言语?”
“我只要借兵。”
“……好,我允了。
但宋 ** 卒不可动。
我能借你的,只有天理教的信徒。
要多少?”
“愈多愈好。”
“仅两千,不可再添。
人多易生大变,届时难以收拾。”
“纵有 ** ,你赵无敌难道会惧?”
“怀安,你江湖漂泊久了,凡事只凭血性。
两国交锋岂是儿戏?何况周国还有个疯癫的江玉燕,我不想招惹。
两千天理教众皆是死士,任你调遣。
若还嫌不足,那便作罢。”
赵怀安将酒坛往案上一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