矫正中心的医疗室总是弥漫着双氧水和绝望混合的味道。
但对于雅科夫·瓦西里耶夫来说,死亡来得太干净、太准时了。
“心源性猝死,伴随急性神经阻断反应,”驻场医生指着平板上的图表,声音有些不自然,“我们在他的晚餐里发现了高浓度的苯巴比妥——不是我们配发的药品。但尸检显示他体内还有另一种未知的神经毒素,半衰期极短,现在已经无法检测。”
雅科夫躺在不锈钢解剖台上,赤裸的上身布满旧伤疤——那是莫斯科街头和西伯利亚监狱留下的勋章。但最新的一道伤口在颈侧,细小、精准,介于注射针孔和昆虫叮咬之间。
矫正中心主任擦着额头的汗:“他是重点监控对象。单独囚室,每日三次检查,餐食都是特供……毒是怎么进去的?”
没人回答。
窗外,纽约的晨光刚爬上监狱高墙。监控录像显示昨晚一切正常:雅科夫在晚上八点吃完晚餐,九点例行体检时生命体征平稳,十点熄灯。凌晨三点零七分,牢房的生物监测仪发出警报——心跳停止。警卫在三分钟内赶到,人已经凉了。
太完美了。完美得像一份精心包装的礼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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市政厅办公室,金并看着平板上的尸检报告,面色如常。
雅科夫·瓦西里耶夫,“红熊”组织头目格里高利·瓦西里耶夫的独子,三个月前在纽约港试图接管一批从敖德萨运来的军火时被捕。金并亲自批准了逮捕——不是针对红熊,而是那批军火里有他感兴趣的东西:四枚微型战术核弹头,苏联解体时的流失品。
逮捕后,格里高利通过七层中间人递话:赎金随便开,只要儿子活着回来。
金并开了价:核弹头的位置,加上红熊在布鲁克林和三处安全屋的产权。
交易本该在下周完成。现在,交易品死了。
“韦斯利。”
“已经确认,”韦斯利站在办公桌前,语速很快,“红熊在纽约的联络人昨晚十一点接到匿名电话,说雅科夫‘不会活着离开矫正中心’。我们追查号码,是预付费一次性手机,最后信号来自港口区,那里有上百个走私者使用的信号中转站。”
“监狱内部呢?”
“八个接触过雅科夫的人——两个狱警、一个送餐员、医生、护士,以及三个曾与他发生冲突的囚犯。正在全面排查。但……”韦斯利停顿,“手合会那边,昨晚有两名忍者以‘能量检测’为由进入矫正中心地下管道层。停留时间十七分钟。他们的通行证是您上周批准的。”
金并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
一下。两下。
“高夫人。”
“可能性很高。”韦斯利点头,“她需要更多祭品,而且需要‘高质量’的。雅科夫虽然不是超人类,但作为红熊的继承人,他身上凝聚的暴力、权势、恐惧——这些在手合会的体系里,也算一种能量。更重要的是,他的死会引发战争。而战争……”
“会产生大量新鲜的死亡,滋养龙骨。”金并接完。
他关闭平板,看向窗外。阳光下的城市看起来温顺、有序,像一头被驯服的巨兽。但他知道,表皮之下,肌肉已经开始痉挛。
“格里高利不会相信这是意外。”
“他已经不信了。”韦斯利调出另一份情报,“莫斯科时间两小时前,红熊召开紧急家族会议。格里高利当众折断了自己的手杖——这是他们的血誓仪式。他说‘纽约的血债,必须用纽约的血偿还’。”
金并沉默片刻。
“加强所有高层安保。家人的,核心团队的。红熊不擅长正面战,他们喜欢人质、毒药、背后捅刀。另外……”他顿了顿,“准备一份礼物,送给格里高利。”
“礼物?”
“雅科夫的尸体,做防腐处理,用最好的棺材,配上黑丝绸和伏特加。空运到莫斯科,送到他家门口。附一张卡片:‘遗憾的意外,诚挚的哀悼’。”
韦斯利愣住:“这是挑衅。”
“这是测试。”金并站起,走到窗边,“如果格里高利还有理智,他会明白我的意思:人不是我杀的,我在表达尊重。如果他已经疯了……”他转身,阴影覆盖半间办公室,“那我们就在他发疯之前,先拔掉他的牙齿。”
“需要通知雷霆特攻队进入戒备吗?”
“不。”金并摇头,“手合会想看我被拖入地面战争,消耗力量,然后他们在地下趁机推进。我不会上当。让常规安保升级,但主要力量继续监控地下。告诉模仿大师,我要手合会最近七十二小时的所有活动轨迹,精确到分钟。”
“明白。”
韦斯利离开后,金并独自站在办公室中央。他打开加密抽屉,取出那个金属筒——手合会送的龙骨能量样本。筒体依然温热,像一颗微型心脏。
他拧开盖子,看着里面暗金色液体缓慢流动,表面泛着珍珠母贝般的光泽。
生与死,都在这里面。
而现在,有人用死亡来搅局。
他重新盖上盖子,放回抽屉。然后打开通讯器,接通一个很少使用的频道。
“我需要一份独立尸检,”他对频道那头说,“雅科夫·瓦西里耶夫,矫正中心死者。我要知道真正的死因,以及毒素可能的来源。预算无上限。”
频道里传来一个苍老、冷淡的声音:“样本?”
“一小时内送到老地方。”
“三天出结果。”
通讯结束。
金并坐回椅子,闭上眼睛。他在脑中推演:手合会的动机、红熊的反应、可能的内鬼、以及那些丢失的核弹头现在何处。
棋盘上突然多了三只手。
而他需要同时按住所有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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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斯科,瓦西里耶夫庄园。
格里高利·瓦西里耶夫站在家族墓园里,面前是一个新挖的土坑。坑里没有棺材——儿子的尸体还在纽约。
他六十四岁,身材魁梧得像一头老熊,灰色胡须修剪整齐,但眼睛红肿。手里握着一截断掉的黑檀木手杖,断口尖锐。
身后站着二十三个家族核心成员,清一色黑色西装,无人出声。
“我十六岁第一次杀人,”格里高利开口,声音沙哑,“二十三岁接管红熊,四十二岁统一了莫斯科六个区。我这辈子,失去过兄弟、战友、女人。但我从没想过……”他握紧断杖,木刺扎进掌心,血滴在泥土上,“会白发人送黑发人。”
人群中有压抑的抽泣——雅科夫的母亲,一个金发早已灰白的女人,被两个女儿搀扶着。
“纽约那边说什么?”格里高利问。
一个戴眼镜的瘦高男人上前:“官方报告是意外死亡,心脏病。金并送来了……慰问信,说会调查。”
“慰问信。”格里高利重复,突然大笑,笑声里全是破碎的玻璃,“我儿子死在他的监狱里,他给我送慰问信!”
笑声戛然而止。他转身,眼神冷得像西伯利亚冻土。
“我们的人还在纽约的有多少?”
“能立即调动的,三十七个。外围可用的,大概一百二十。”
“不够。”格里高利说,“联系车臣人、格鲁吉亚人、还有那些乌克兰疯子。告诉他们,红熊开放纽约的所有渠道——毒品、军火、女人——分他们三成。只要他们出力。”
“代价太大……”
“代价?”格里高利抓起一把土,撒向空中,“我儿子死了。现在,纽约的每一块砖,都要用血重新砌过。”
他指向墓园外,远处莫斯科的灯火在黄昏中渐次亮起。
“告诉金并,我不在乎是不是他亲自动的手。人在他的地盘死,他就得负责。俄罗斯人的血债……”他咬紧牙关,每个字都像从胸腔深处挖出来,“必须用血来洗。用很多很多的血。”
断杖被他狠狠插入土坑。
像一座愤怒的墓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