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启指尖拈着那页泛黄的残卷拓本,目光落在“龙鳞印泥”四个字上,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有点意思。”他随手将拓本扔在桌上,那动作就像扔掉一张废纸,“这帮老东西,为了搞事,连这种老古董都挖出来了。”
温知语站在一旁,眼底却没几分笑意,只有深沉的凝重:“殿下,这可不是普通的老古董。据我在工部旧档里查到的蛛丝马迹,这‘龙鳞印泥’的主材取自东海一种名为‘赤鲛’的鱼油,遇热不化,遇水不溶,且只有皇室秘库才有留存。更要命的是……”她顿了顿,声音压低了几分,“我托人悄悄去了一趟栖梧殿,在那几块松动的地砖缝隙里,刮出了一点陈年的朱红粉末。化验结果显示,成分高度吻合。”
夏启原本还在漫不经心地把玩着那个单缸蒸汽机模型,听到这里,手指猛地停在了飞轮上。
冰冷的黄铜棱角硌着指腹,传来一丝微痛。
栖梧殿。那是他母亲生前的寝宫,如今早已是一座冷宫。
旧党不仅能接触到皇室秘库,甚至还能在那座没人敢去的冷宫里动手脚。
这说明什么?
说明这皇宫的墙,早就漏得跟个筛子似的。
“既然他们这么喜欢玩‘复古风’,”夏启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远处承天门方向那杆高耸入云的民情秤,“那我就给他们来个‘文艺复兴’。”
他转过身,眼中闪烁着那种让敌人胆寒的、属于工程师的精准与疯狂:“老赵,把那块调兵符给我拿去铁匠铺。告诉王大锤,我要他把这玩意儿当成杂质,给我融进明天要挂上去的新秤砣里。记住,不要全融了,要那种似融非融、像是琥珀包虫子一样的效果。”
次日清晨,承天门外的雾气还没散尽,那杆巨大的民情秤下就已经围满了人。
今天的秤砣格外巨大,是一个不规则的圆球体,表面坑坑洼洼,泛着一种诡异的暗红光泽。
那是夏启特意吩咐加了点铜粉做旧的效果,看起来既古朴又沉重。
“听说了吗?昨晚这秤砣是自己在炉子里炸开的,也没伤着人,就是变得奇形怪状的。”
“嘘,别瞎说,那是天意!”
人群正议论纷纷,一个穿着粗布麻衣的老农,哆哆嗦嗦地挤到了最前面。
他手里捧着一张皱皱巴巴的状纸,上面用歪歪扭扭的字迹写着“强征”二字。
“草民……草民要告状!”老农的声音嘶哑,却透着一股孤注一掷的决绝,“俺家三小子,说是去给宗室修园子,结果……结果被人塞进私兵营里当了肉盾!俺有同乡拼死逃出来报信,说那腰牌上……刻着个‘靖’字!”
随着状纸被投入左侧空悬的铜盘,虽然纸张轻飘,但这一次,那巨大的右侧秤砣仿佛感应到了某种不可承受之重,竟然发出了“咯吱咯吱”的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
紧接着,在所有人惊恐的注视下,那个原本坚固无比的铁秤砣,表面竟然崩裂出了一道巨大的裂纹!
“啪!”
一块表皮铁壳脱落,露出了里面半融未融的一块青铜残片。
那残片上,赫然用一种特殊的古篆体刻着扭曲的符文,在晨光下泛着森森冷光。
人群中,一个本来只是路过的老头突然瞪大了浑浊的双眼,像是见鬼了一样指着那残片,浑身筛糠似的发抖:“这……这是……先帝肃宗亲颁的‘靖难符’!非谋逆不得用啊!这东西怎么会在秤砣里?!”
老头这一嗓子,就像是在滚油锅里泼了一瓢冷水,现场瞬间炸了锅。
谋逆?先帝遗物?
百姓们虽然不懂朝堂博弈,但“造反”这两个字可是听得懂的。
再联想到那老农的哭诉,哪怕是最迟钝的人也反应过来了——有人拿着先帝的信物,偷偷摸摸在养私兵!
“七殿下这哪是称冤情啊,这是把那帮想要造反的烂疮给挑破了!”人群里,不知是谁高喊了一句,“七殿下点的是冤灯,他们点的是兵火!”
这一声呐喊,瞬间点燃了围观群众的情绪。
愤怒、恐惧、还有那种窥探到皇家秘辛的亢奋,交织成一股巨大的声浪,直冲云霄。
与此同时,温知语早就安排好的“演员”们开始行动了。
北境茶行的伙计们像是散步一样,混迹在京城的各个角落,看似闲聊实则精准投放消息:“听说了吗?抚孤局那边发话了,不管你是哪家的私兵,只要是被骗进去的,拿着腰牌过去,不仅既往不咎,还能在七殿下的封地领五亩永业田!”
这消息就像是瘟疫一样,不到半日就传遍了京城的下水道。
到了未时三刻,抚孤局的后门悄悄溜进来了二十几个面色惊惶的汉子。
他们大多衣衫褴褛,神情警惕,但手里都死死攥着一块刻着特殊标记的腰牌。
经过简单的盘问,这些逃兵像是竹筒倒豆子一样,把知道的全吐了出来。
“发饷银的是个穿蓝袍的中年人,总是笑眯眯的……”
“俺见过那人,别人都叫他赵大人,说是宗人府的大官……”
“那些银锭子上虽说磨了官印,但俺眼尖,有一回看见箱底贴着‘户部虚耗’的封条……”
这铁证如山,直指宗人府副理赵珫。
皇宫深处,御书房内的气压低得让人喘不过气。
老皇帝听着东厂督主的汇报,脸上的表情阴晴不定。
他看着案头上那份从抚孤局抄录来的供词,手指在“赵珫”二字上重重地点了几下,指节都有些发白。
但他终究还是没有下旨抓人。
“让东厂……协查。”老皇帝最后只挤出了这几个字,声音里透着一股子令人心寒的隐忍和权衡。
夏启收到消息的时候,正在书房里调试一台新式的手摇发电机。
他听完苏月见的转述,脸上没有半点意外,只是轻轻摇了摇头。
“老头子还是那个老头子,不见棺材不落泪,不见黄河心不死。”
他放下手里的螺丝刀,从怀里摸出那顶破旧的虎头帽。
这是他穿越而来时,原身留下的唯一念想,也是母亲沈妃留给他的唯一遗物。
夏启找来一块干净的绸布,小心翼翼地将那块从秤砣里抠出来的、还带着余温的“靖难符”残片包好,塞进了虎头帽的夹层里。
然后,他又拿起针线,笨拙却认真地在帽子内衬的边角处,绣了八个极其微小的字:
春江夜渡,勿信龙袍。
“找个那个没根的死太监,让他把这东西送进栖梧殿。”夏启把帽子递给苏月见,眼神深邃得像是一口枯井,“就说是我想念母亲,送个念想进去供奉。那帮看门的势利眼收了钱,不会为难这顶破帽子的。”
当夜,京城下起了蒙蒙细雨。
栖梧殿那扇常年紧闭的宫门,在深夜里吱呀一声被推开了。
苏月见像是一只黑色的雨燕,悄无声息地倒挂在殿外的屋檐下。
透过窗纸的缝隙,她看到了那个身穿明黄龙袍的身影。
老皇帝屏退了所有侍从,独自一人坐在空荡荡的大殿里。
他手里捧着那顶虎头帽,手指颤抖着抚摸着内衬上的那八个小字,老泪纵横。
那一夜,栖梧殿的宫灯彻夜长明。
直到天色微亮,老皇帝才推门而出。
临走时,他竟然亲手拿起油壶,给殿内那盏快要熄灭的长明灯添了一勺灯油。
夏启站在自家王府的高楼上,看着远处那抹在晨曦中摇曳的灯火,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
此时,一辆装着新式减震弹簧的运粮车正缓缓驶过楼下的长街,蒸汽机喷出的白雾在湿冷的空气中凝结。
巨大的包胶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一声脆响,将地上那不知谁掉落的一片玉蝉残屑碾得粉碎。
“父皇,”夏启轻声自语,声音随着晨风飘散,“这次,终于轮到你点灯了。”
就在这时,赵砚火急火燎地冲上了高楼,手里攥着一封刚解密的飞鸽传书,神色间既有兴奋又有些许不安:“爷,您吩咐的事儿办妥了!按照您的意思……”
夏启转过身,打断了他,眼神锐利如刀:“别废话,去办下一件事。拿着我的手谕,立刻以‘赈灾盐引’的名义,去把那帮盐商给我请来喝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