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请道友相助!”
伴随着一声低沉而决绝的轻喝,鬼车原本古井无波的面容上浮现出一抹肃杀。
三道与他面容一模一样、却气质截然不同的虚影,从他体内鱼贯而出,分立三角,将他护在正中。
左侧那尊化身,眉眼低垂,宝相庄严,浑身散发着柔和而神圣的银白灵光,宛如一尊悲悯世人的谪仙。
右侧那尊化身,面容扭曲,双目赤红如血,周身缠绕着令人作呕的漆黑浊气,仿佛是从九幽地狱中爬出的恶鬼。
而站在正中央的那尊化身,面无表情,眼神空洞如渊,灰色的灵光在它体内流转,不带一丝一毫的情感波动,仿佛天地间最纯粹的规则化身。
正是鬼车的三尸化身。
善尸面容与鬼车有七分相似,银白色的灵光自其掌心涌出,在身前瞬息间编织成一道缓缓旋转的磨盘。
天螟方才扬手洒出的漫天血针雨正以极快的速度破空而来,密密麻麻如同暗红色的暴雨倾泻。
善尸的磨盘迎风而涨,磨心处豁然洞开,一股巨大的吸力从中生出,将那成千上万根血针一粒不漏地吸入磨心。
血针入磨,银白灵光中顿时响起刺耳的碾磨声,仿佛金石交击,针上的嗜血法则在旋转中被一层层剥去光泽,最终化作虚无消散。
与此同时,恶尸已从侧翼绕出。他双手在胸前飞速结印,十指翻飞之间带出残影,不多时,一条乌黑长龙从印诀中猛然窜出,龙身粗如合抱之木,鳞甲片片分明,龙目中燃着幽绿色的鬼火。
长龙在半空中发出一声咆哮,卷起漫天浊浪直扑天螟的后背而去。
自我尸站在原地纹丝未动。灰色的灵光以他为中心向四周扩散开去,原本在秘境间翻涌不息的灰雾像是被兜头浇了一盆冰水,在半空中骤然停滞。
雾气被冻结在原处,如同琉璃之中封存的一道道烟痕。
天螟周身的血光起伏涌动,但灰光蔓延到那片区域时,血光停滞,如同被拖入了泥沼一般。
天螟眉梢微挑,却未慌乱。侧身避开恶念化身轰来的浊气长龙,右脚在地面上猛地一踏,岩石地面从天螟脚尖处炸开蛛网般的裂纹。
暗红色的光芒从裂纹深处汹涌喷出,如同地底有一条沉睡的血河被他这一踏骤然唤醒。
大地震颤,裂隙向前蔓延,所过之处岩石翻卷、灰尘激荡,浓稠的暗红色血雾从裂隙中汩汩涌出,带着一股浓烈到近乎令人窒息的腥甜气息。
所经之处,仿佛天地之间的颜色都被天螟的这股力量篡改了。
恶念化身在这股血雾逼近之时不得不后退,他周身的漆黑浊气与血雾接触的瞬间爆发出密集的滋滋声,两股力量彼此侵蚀、互相抵消,浊气在血雾面前明显处于下风,一层层被剥离瓦解。
善念化身的银白磨盘正面迎上了血雾的冲击,磨盘转动的速度骤然下降,银白色的灵光在血雾的侵蚀下发出嗤嗤的声响,如同烧红的铁块投入冷水。
磨盘表面的纹路开始层层剥落,银光暗了三分,每一圈旋转都被血雾粘滞得愈加艰难。
鬼车的本体一直站在三尸化身后方,目光凝定地注视着战场。
“回来吧!”
鬼车双手猛然在胸前合拢,掌心相击。发出一声沉闷如钟磬的震响。
三具化身在同一瞬间同时止住了动作,善念化身双手徐徐收回胸前,恶念化身手中印诀寸寸松开,自我化身周身的灰光向内收敛,三道灰色的光芒不分先后地离地而起,如归巢的倦鸟一般同时没入鬼车的天灵之中。
“三尸合一?”
天螟看着这一幕,喃喃道。
“不对,徒有其表罢了!”
鬼车的气息节节攀升,不过还停留在半步混元大罗金仙层次。
灰光汇聚于鬼车的脑后,凝聚成一道缓缓转动的暗灰色光轮。
光轮转动,沉重的法则波动向四周扩散开去。那些波动所过之处,地面上的碎石被压成粉末,空气被挤压得发出轻微的爆鸣,连天螟扩散开来的血雾都在法则波动的冲击下向后翻涌了一尺。
“这么强吗?”
天螟看到那道光轮之时,脸上的冷笑消失了,他的右手握住插在腰间的血色短刃,五指缓缓收拢,随即他猛地一捏,短刃在他掌中发出一声脆响碎裂成无数碎片。
化作漫天的暗红色光尘,如同被风吹散的萤火。天螟张开双臂,任由那些光尘裹着他的身体向内收拢,暗红色的光芒从四面八方涌来在他体表覆上一层又一层的甲壳状薄膜。
不多时,那些暗红色的光尘尽数没入他体内,一道庞大的轮廓在血雾中央缓缓成形。
嗜血黑蚁蚊的真身现出,暗红泛黑的甲壳覆盖了每一寸躯干,甲壳表面布满了深浅不一的血色纹路,仿佛一条血河在其中奔涌不息。
“打算速战速决么!!!”
鬼车在看到天螟本体显露的那一刻,眼神骤然一凝。
沉静如水的眸子里掠过一丝微不可察的波动,很快便又被更加冷冽的杀意所替代。
一道青灰色的光芒从他体内猛然炸裂开来,光芒散去,露出其真身。
那是覆盖着层层叠叠的青灰色鳞甲的庞大躯干,鳞甲紧密排列,在灰雾中闪烁着幽冷的青光。
背脊猛然隆起如连绵的山峦,一节节骨刺从背脊上破体而出,九条粗壮如柱的脖颈同时从肩部上方探出,脖颈的肌肉在鳞片下虬结如盘龙,九条脖颈的末端各自顶着一颗狰狞的蛇首,九颗头颅形态各异却又隐隐有着相似的轮廓。
有的蛇首额生独角,有的下颚宽厚如铲,有的眼窝深陷如渊,但无一例外都长着满口细密如针的獠牙。
身躯下方,四只粗壮的利爪踏落地面,爪尖弯如钩月,寒光闪烁。
鬼车的完整真身完全展现在灰雾之中,九条长颈在半空中缓缓摆动如同九棵巨树在风中摇曳。
九双幽绿色的竖瞳同时睁开,瞳孔竖直如一线,幽幽绿光从瞳仁深处透出,每一双竖瞳都锁定了同一个方向。
天螟在看到那个形态的瞬间,原本敛着的瞳孔骤然放大又猛然收缩。身形微微凝滞在半空。那九首的姿态、那鳞甲的纹路、那九双竖瞳中流转的法则波动,一切都在他眼中与某个追寻了漫长岁月的目标重叠在了一起。
九头虫,鸿蒙五大凶虫之中潜藏得最深的那一个,以诡异狡诈着称于世。
其性隐,其形诡,踪迹飘忽如雾中游丝,若非今日在此处正面交手,若非鬼车在他面前显化了这具真身,他恐怕永远都不会将那个周身笼在青灰道袍中的阴鸷修士与五大凶虫之一联系起来。
鬼车。原来你就是九头虫。
是我。
鬼车的九首同时开口,声音从九个方向层层叠叠地传来,在灰雾中回荡交缠如同多人同声齐诵。
天螟,去死吧。
鬼车九首同时张口,九道青灰色的光柱从九张血盆大口中同时蹦出,在半空中骤然交错、汇合、编织,凝成一张巨大的光网从空中向天螟兜头罩下。
天螟翅翼猛然一振,六翼疯狂扇动,暗红色的身躯化作一道细如发丝的暗红光线从光网的网眼缝隙之间穿了过去。
天螟的身形从光网另一侧浮现的同一瞬,修长如针的口器向前探出,管状的腔体在半空中骤然延伸变长,尖端凝聚着一团暗红色的血光,如同血色长针一般直刺鬼车左翼那一颗头颅的颈根。
鬼车左翼那颗蛇首的反应同样极快,头颅猛地侧偏试图避开,但天螟这一击来得太快太急,口器尖端在颈根处的鳞片上刮过,火花迸溅。
鬼车另外三颗头颅同时回转,獠牙交错着朝天螟咬去,张开的大口中腥风呼啸,带着足以腐蚀血肉的浓烈毒气。天螟一击不中也不纠缠,口器一收一转,翅翼再振,又从另一侧斜掠而去。
翅翼振动之间发出的尖锐嗡鸣声如同索命的铃铛在灰雾中忽远忽近地回荡,扰得人耳膜生疼。
鬼车两颗头颅同时喷出青灰色光芒,一左一右将天螟的侧翼路线同时封锁。
两道光柱如同两根巨柱从地面竖起,封死了天螟左右穿插的角度。
天螟的本体在空中翻转向下俯冲,避开两道合击的夹缝,翅翼贴着他的背脊收拢到最小幅度从光柱之间的夹缝中险险穿过。
在俯冲到低点之处又弹起,口器中蓄力已久的暗红色血光在他重新升起的那一刻骤然喷薄而出。
血光在半空中凝聚成一道锋锐无匹的血色长矛,矛尖缭绕着血之法则独有的暗红光泽,直直地扎向鬼车中央那颗主头的眉心。
鬼车的主头微微后仰,力道差之毫厘地避开了眉心要害。但那血色长矛依旧在他左侧的那条脖颈上划开了一道长长的口子,青灰色的血液从伤口中喷溅而出,洒落地面。
那些光点落在地上,地面顿时冒出缕缕白烟,被青灰色的血液腐蚀出密密麻麻的细孔。
天螟在完成这一击的同时,右侧的前肢已经被鬼车另一侧的蛇首猛地咬住。
那颗头颅早就等在了他退路之上,利齿刺入甲壳之间的缝隙之中,天螟的半边身躯被猛地扯住,翅翼疯狂振动试图挣脱,但鬼车的九首在合力之下爆发出的力量远超他的预期,那股蛮力如同铁索同收紧,将他牢牢钉在了半空。
鬼车剩余的七颗头颅在同一瞬间转向,口中青灰色的光芒飞速凝聚,光柱在七张口中同时成型,在天螟面前凝结成一道更大的光锥。
光锥尖锐至极,翻涌着九头虫一脉独有的法则之力,锥尖直指天螟腹部的甲壳最薄弱之处,一旦刺下便有可能开膛破肚。
天螟没有硬接这一击。口器猛然向下一戳,深深扎入了咬住他前肢的那颗蛇首的舌根之中。
嗜血法则顺着口器疯狂灌入那颗蛇首的体内,暗红色的法则之力如同滚烫的铁水涌入鬼车体内。
鬼车的动作出现了明显的僵硬,咬合的力道松了三分,嘴角抽搐着有涎水混着血丝淌下。
天螟趁机猛地抽身,翅翼一振便向后倒飞了出去,重新与鬼车拉开了一个安全的距离。
鬼车那颗被天螟口器刺入舌根的蛇首动作明显迟钝了许多,嗜血法则如同跗骨之蛆在那颗蛇首的经脉中缓慢地蔓延扩张。
那股力量正在持续不断地蚕食着那颗头颅的生机,如同一种慢性毒药在血管中缓缓扩散。
鬼车的其余八首同时转向那颗受伤的蛇首,八道灰色的灵光从不同方向汇入其中,强行将天螟灌入的血之法则压制下去。
那颗蛇首剧烈地颤抖了几下,脖颈上的青灰色鳞片一张一合,片刻之后,终于缓缓地重新抬了起来。
目光虽然比方才黯淡了不少,但眼眶中的杀意却更加坚定。
你既然走上了这样一条大道,那我们之间,就没有回头路可言了。
怕你不成!
天螟的口器微微翕动,暗红色的竖瞳中同样燃着灼热的战意,翅翼在身后缓缓开合他的翅翼猛地一振,整个身躯向后微缩蓄力。
嗜血黑蚁蚊的本体在血光中缓缓升高,翅翼扇动之间带起的狂风将地面的碎石吹得四散滚落。
此刻,他的口器尖端凝聚着一团不断旋转的血色光球,那光球之中蕴含着天螟当初吞噬九尾地蝎之后炼化而成的本命蝎毒,那股至毒之力被他以嗜血法则反复淬炼。如今二者已彻底融合为一体。
血色光球缓缓旋转着,带着一股让人从骨髓深处发寒的毁灭气息。
“给我死来!!!”
鬼车的九首发出低沉的长啸,九双竖瞳中幽绿色的光芒暴涨如炬,青灰色的鳞甲在法则之力的催动下泛起层层波纹,整具庞大的九头虫真身如同一座移动的山岳朝着血光的方向极速压去。
妖师宫的灰雾在两头凶虫之间翻涌搅动,大地在他们脚下龟裂坍塌,天地之间只剩下两道决绝的身影在对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