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番话一句接一句地砸过来,每一句都带着刺,每一句都在将三藏往那个“以势压人的圣人弟子”的位置上推。
三藏原本只是想以修为和凶戾之气震慑他们,让他们知难而退,不再纠缠。可这些话落在他耳中,让他最后那几分克制也彻底碎了。
三藏看着面前这群草木精怪,看着他们虽然面色忌惮却依旧不肯退让的倔强姿态,心中只剩下一个念头——朽木不可雕也。
“诸位既然说贫僧要以势压人。”
“那贫僧便以势压人吧。”
话音未落,三藏的身形忽然从原地消失了。
下一瞬,他已出现在赤身鬼面前。赤身鬼脸上惊愕的神情还未完全绽开,一股沛然莫御的巨力便已落在了他的胸口。
那力道沉如泰山压顶,又利如金刚杵贯胸,赤身鬼只觉自己浑身的妖力在一瞬间被震得四散溃逃,五脏六腑仿佛被人一把攥住猛地向下一扯。
闷哼一声,赤身鬼整个身躯向后倒飞出去。荆棘岭中那两株千年老松粗壮如虬龙的树干,在他背脊撞上去的一刹那拦腰折断,碎木横飞,苍翠的松针像一场绿雨般纷纷扬扬洒落。
赤身鬼的身体又在地面上翻滚了七八圈,犁出一道深深的沟壑,泥土与碎石翻卷飞溅,最终撞在一块青灰色的山岩上才堪堪停住。
枫树精的妖躯虽然粗壮坚韧,枝干虬结如铁,但在混元金仙的一击之下,便如同薄纸叠成的玩偶一般脆弱不堪。
“你!”
十八公惊怒交加,手中那根青玉般的竹杖猛地往地上一顿。一道刺目的青光从杖尖炸裂开来,像一朵青莲骤然绽放,光晕层层荡开,整个荆棘岭的地面都在微微颤动。
无数藤蔓从地底暴涌而出,那些藤蔓粗如儿臂,通体翠碧,表面布满细密的倒刺,蜿蜒游动,如蛇群缠向三藏的四肢。
藤蔓所过之处,地面开裂,青石板被掀翻,湿润的泥土翻卷而起。
孤直公同时出手。面容青筋暴起,口中念念有词,双手五指张开向前一推,古铜色的光芒瞬间凝成数十道尖锐的木刺。
木刺尖端闪烁着金属般的冷厉光泽,破空之声尖锐刺耳,那些木刺分作上中下三路,分别射向三藏的头颅、咽喉、心口、丹田、后心等诸多要害,封死了他所有闪避的角度。
凌空子长袖一挥,宽大的青色道袍鼓荡如帆,漫天松针从他袖中倾泻而出。
那些松针原本细如牛毛,但在飞出的瞬间便被妖力催发,每一根都暴涨至指许长短,化作漫天青色的飞针。
密密麻麻,铺天盖地,犹如一场倒卷的暴雨,连阳光都被这阵幕切割得支离破碎,在地上投下斑驳错乱的光影。
拂云叟双手结印,十指翻飞如蝴蝶穿花,口中吐出几声古老的咒音。
翠绿色的光芒从他掌心蔓延开来,像一幅巨大的水墨画卷在虚空中徐徐展开,最终化作一道遮天蔽日的翠绿色光幕,带着万钧之势向三藏当头压下。
光幕所至之处,空气发出沉闷的嗡鸣,地面的碎石被压得纷纷粉碎。
四人联手,大罗金仙巅峰的法力合在一处,这股力量若是放在寻常修士眼中,已经足以移山填海、摧城裂地。
荆棘岭上空的天色都在这股妖力的激荡下变得暗淡下来,乌云从四面八方聚拢,雷声隐隐,狂风骤起。
可三藏只是微微侧身,金色的佛光从他体内涌出,如一轮满月升起,又似一池金液蔓延。
那些藤蔓在触及他身周三尺处时,便如同触碰到了一轮火炉,佛光灼得它们焦黑卷曲,倒刺融化,汁液蒸发,发出一阵刺耳的滋滋声响,然后寸寸断裂,纷纷坠落在地。
木刺钉在佛光之上,只发出几声沉闷的脆响,便被弹开,有的倒飞出去插入树干,有的歪斜着坠入溪水中溅起水花。
松针雨落在佛光罩上,如万千雨滴打在铁皮屋顶之上,“叮叮当当”之声密集如骤雨敲窗,散落了一地,铺成了厚厚一层焦黑的碎末。
竹叶簌簌如泣,那光幕似乎山还沉,比海还厚,携带的威压让整个荆棘岭中的鸟兽虫蚁全都伏地不起、肝胆俱裂。
三藏只是抬起一只手,五指微张,掌心向上,轻轻一托——那竹影光幕便定在了半空,如同蛇被攥住了七寸,再也无法落下半分。
光幕边缘的青芒剧烈闪烁,试图向前推进,却只发出一阵阵闷雷般的轰鸣,纹丝不动。
三藏反手一握。那只托着光幕的手掌猛地收拢,五指如鹰爪般攥紧。拂云叟的竹影光幕在这简单到极致的一握之下,瞬间碎裂开来,漫天翠色的碎片像炸碎的琉璃盏一般四散飞溅,在空中折射出无数细碎的光芒,旋即化作流萤般的青辉消散在风中。
拂云叟闷哼一声,身形踉跄向后倒退了七八步,脚下踩碎了数块青石板,嘴角渗出一丝殷红的血迹。
三藏的身形再次从原地消失,再出现时已在凌空子身后。凌空子的长袖还保持着挥出的姿势,他的瞳孔尚未完全从刚才那一幕的惊骇中收缩回来,后背上便已经落下了一掌。
那一掌看上去轻描淡写,隔着三寸佛光落在了凌空子的道袍上。但凌空子却感觉一座山压在了自己的脊梁上。
整个人像一颗被投石机抛出的石子般飞了出去,撞进远处那一片茂密的杏树林中。杏树接连折断,枝叶纷飞,落花如雪。
他在林深处砸出一个大坑,半天都没有任何动静,只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妖气勉强维持着,证明他还活着。
孤直公面色铁青,古铜色的面庞上浮现出一层灰败的死气。他倒退数步,双手连连掐诀,口中咒音急促如鼓点。
无数柏树根须从地底钻出,带着泥土的腥气与古木的苍劲之力,如同千百条地龙翻涌而出,交错缠绕着向三藏的足踝与小腿缠去。
每一根根须上都布满了细微的吸盘与倒钩,一旦被缠住,便会疯狂汲取对方的气血与法力。这是孤直公压箱底的本事,以本体的柏树根系为引,不伤敌身不罢休。
三藏低头看了一眼那些根须,足尖轻轻一点地面,佛光便如潮水般从足底向外荡开,金芒一圈一圈扩散出去,所过之处泥土翻涌、碎石飞溅,那些根须在触及佛光的瞬间便如同冰雪投入沸水,迅速焦枯、崩裂、化作飞灰。
剧烈的灼痛从根系传来,孤直公发出一声压抑的惨哼,倒退时脚跟踩碎了一块青石,单膝跪地,死死咬住牙关才没有痛呼出声。
“够了!”
十八公暴喝一声,声如洪钟,震荡得周围的松针簌簌坠落。他双手高举竹杖,杖身绽放出前所未有的璀璨青光,那光芒直冲天际,将乌云都映成了一片翡翠般的碧色。
整个荆棘岭的大地开始剧烈震颤,无数道裂缝在地面上蔓延开来,如同蛛网般向四面八方扩散。
这座以整座山岭的灵脉为根基布下的荆棘大阵,被十八公彻底催动了。
天地变色,百万里荆棘岭上,所有的荆棘灌木在同一瞬间疯狂生长。藤蔓交错如织,倒刺密布如林。无数荆棘枝条从四面八方向着三藏绞杀而来。
荆棘铺天盖地地罩了下来,将天空遮蔽得密不透风,整座荆棘岭便如同一头沉睡万年的巨兽终于睁开了它的双眼,将所有杀意倾泻而下。
十八公化作一道青光没入地底,与整片荆棘岭的根系融为一体。他苍老的声音从四面八方同时响起,带着回声与重叠,像千百人同时在吟唱——
“以吾之躯,化天地囚笼!”
与此同时,孤直公、凌空子、拂云叟四人眼中精光暴射,他们明白十八公这是倾尽全力做最后一搏了。
人亦同时长啸出声,化作三道耀眼的光柱直冲天际。
一株千年古柏拔地而起,树身苍劲,枝干虬结如龙,树皮裂如龟甲,古柏的根系深扎入地底,与万里荆棘阵的灵脉相连接,枝干摇曳间发出金铁交击般的铿锵之音。
凌空子的本体在西侧矮丘上轰然破土。一株老桧拔地参天,树身笔直如枪,枝叶苍翠如铁,枝干之间交织着青色的灵光电网,噼啪作响。老桧的树冠如同一柄撑开的巨伞,将半个山头都笼罩在其阴影之下。
拂云叟的本体在上游幽谷中显化。一丛老竹竹节青翠欲滴,竹叶如剑,直指苍穹。竹丛底部延伸出无数细密的根须,与溪水中的灵脉相连通,发出幽幽的碧色荧光。
三株参天巨木分立四方,与十八公的万里荆棘阵融为一体,阵法的威力暴涨数倍。
三藏抬起头,看着漫天压下的荆棘。数万条荆棘巨蟒同时绞杀而来的场景,足以让任何大罗金仙胆寒心裂,那密密麻麻的倒刺在妖力的灌注下坚硬如玄铁,每一根都足以洞穿山石。
风雨雷电在这阵法中被强行引动,霹雳闪电从荆棘缝隙间劈落,狂风卷起碎石如暗器横飞。
三藏的目光没有任何波澜,那双金色的眸子在漫天翠绿的荆棘映衬下格外明亮,像两颗沉在深潭底部的琥珀。
金色的佛光在他掌中凝聚成一道通天光柱,自下而上直冲天际,璀璨如旭日初升。
金光所至之处,昏暗的天穹被撕裂出一道巨大的口子,漫天压下的荆棘丛在那光柱的冲击下。
先是剧烈地痉挛扭曲,然后从接触面开始寸寸断裂,断裂处燃起金色的火焰,火焰顺着藤蔓迅速蔓延,所过之处荆棘化为灰烬,灰烬在风中飘散如尘埃。
万里荆棘阵在身前崩解,那些荆棘巨蟒在佛光中化为飞灰,寸寸断裂的藤蔓如暴雨般坠落,铺满了整片山谷。
孤直公的古柏本体向前倾压,如山般的树冠带着万钧之势向三藏砸落,成千上万片柏叶化作古铜色的飞刃,裹挟着凄厉的风声绞杀而来。
这是他最后的疯狂,不计后果,不吝修为,只求在倒下之前能伤到面前这个僧人哪怕一根毫发。
金色的佛光与六翅金蝉的凶戾之气交织在一起,像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孤直公的喉咙。
孤直公柏树本体上的灵光在佛光的压制下迅速黯淡下去,拼命挣扎却无处可逃,动弹不得。
三藏腾出一只手,向下斩落。光刃切入树干,柏树齐根处一道平滑的切口横贯而过,古柏的树干缓缓倾斜,主干轰然倒地。
三藏弯腰,右手探入泥土之中。佛光从他掌中蔓延开来,将古柏根系周围的土壤尽数震散。抓住古柏残存的主根,猛地向上一提——泥土翻涌,碎石飞溅,整株古柏的根系被连根拔起。
断裂的根须上还带着湿润的黑色泥土,那些根系在佛光的灼烧下迅速枯萎,汁液蒸腾出袅袅白烟,空气中弥漫开一股焦苦的草木气息。
十八公的荆棘本体也在同一刻发起了最后的冲锋。那万里荆棘阵仿佛活了过来,无数带刺的藤蔓如怒龙翻身,从四方八方向三藏而来。
荆棘岭泥土翻卷,仿佛整片山岭都在为它的主人做最后的抗争。那些藤蔓带着玉石俱焚的决绝,向着三藏的身躯疯狂绞缠。
三藏抬眼,掌心的佛光化作一轮烈日,将整片荆棘岭照得纤毫毕现。
万千藤蔓在触及佛光的瞬间便如冰雪遇沸水般消融,那些倾注了千年修为的倒刺在金光中寸寸碎裂,化作漫天飞灰。
十八公的本体——一株盘踞在荆棘岭深处的老松,在佛光的碾压下发出断裂之声。树干上浮现出无数道金色的裂纹。
三藏缓步走到那株老松前,抬手按在树干之上。佛光如流水般渗入木纹,老松的枝叶在金光中迅速枯黄、卷曲、脱落,不过数息之间,一株参天古松便只剩下一具焦黑的躯壳。
三藏五指收拢,猛地向上一拔,老松的根系从泥土中撕裂而出,那些盘根错节的根须上还挂着碎裂的岩石,在佛光中化作一捧灰烬,随风飘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