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泡书吧 > 历史军事 > 归义孤狼 > 第1859章 好望角的深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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归义号在好望角外海完成了对海沟区域的第一次深层声呐测绘。

好望角的名字是葡萄牙人起的——“cabo da boa Esperan?a”,美好希望的角。但每一个真正绕过这片海域的水手都知道,这里和“美好”二字毫无关系。非洲大陆在这里像一艘沉没巨舰的船头一样扎进南大西洋,将本格拉寒流和阿古拉斯暖流迎面撞在一起,在两股洋流交汇的锋面上撕出无数道方向紊乱的涡流。涌浪从南极洲的方向毫无遮挡地推过来,波峰之间的间距长到一个浪头翻过去之后要等很久下一个浪头才跟上来,但每一个浪的体量都大到让归义号这样的远洋测绘船在波谷里变成一粒被丢进深沟里的米粒。天空和海水在好望角外海都是同一种颜色——一种被强风抽走了所有暖色调之后剩下的冷灰色,分不清哪里是海平面哪里是天际线,只有船体被涌浪推高到波峰顶端的那一瞬间才能短暂地看到远处暗礁区露出的几片破碎的白色浪花,像某种巨大的海洋生物在换气时浮出水面的脊背。

测绘船在暗礁区西南方向的深水区缓缓航行。声呐发射器从船底的月池中探出,每隔一段时间就向海底发射一组声波脉冲——频率经过精确计算,避开了海洋生物听觉敏感的中频段,但波长足够在数千米深的水层中穿透温跃层和盐度跃层。声波从发射器表面离开之后开始在黑暗的海水中一路向下,先穿过表层被阳光晒热了的暖水层,在温跃层边界发生第一次折射;然后穿过中层冷水的密度梯度带,在每一层不同盐度的水团交界面上发生微弱的反射和散射;最后撞到海底,一部分能量被海底沉积物吸收,另一部分反弹回来,沿着来时的路径再次穿过盐度跃层和温跃层,在数千米深的水压中被压缩和拉伸,携带回来的是海沟底部的轮廓信息。声波在归义号的接收器屏幕上形成了一幅模糊但可辨认的海底地形轮廓图。

屏幕是焰晶材质的,边缘泛着淡蓝色的荧光,中央的声呐反射图在逐行刷新。海沟的轮廓在新一层扫描完成后被叠加到了之前的测绘数据上,形成了一片比预期更陡峭的阴影区。两侧岩壁几乎垂直——在声呐图像上,垂直岩壁的特征是反射回波的强度会在极短的距离内从背景噪声跳升到最大值,然后保持恒定,而在海沟的截面图上,两侧岩壁的反射强度曲线确实像被刀切出来的一样直上直下。一般的深海海沟,岩壁的坡度在六十到七十度之间,因为地壳张力撕裂岩石时岩石会在重力作用下塌落,形成倾斜的碎石坡。但这条海沟的两侧岩壁没有堆积碎石坡的痕迹——要么是海沟形成的时间太短,碎石还没来得及塌落,要么是岩壁的材质坚硬度超出了一般的地壳岩石。操作员将声呐探头频率调整到特定参数,穿透表层沉积物对岩壁进行了深层扫描,屏幕上岩壁的内部结构以更暗的色块呈现——岩体密度在声呐反射图上显示为浅灰色,但其内部均匀得异常,没有裂隙带,没有节理面,没有沉积层理,像一块被整体铸造成型的金属锭。

屏幕中央,海沟的底部仍然一片漆黑。声呐的探测深度已经推到了设备的极限,发射功率也调到了最高,但底部仍然没有明显的反射回波。不是回波太弱被噪声盖住了,是根本没有回波。声波打到海沟底部之后就像打进了一片棉花堆里一样完全消失了。屏幕上的海底地形轮廓在海沟底部的位置断掉了,变成了一条不连续的虚线,虚线下方只有一片均匀的深黑色背景——在声呐图像上,黑色意味着零回波,零回波意味着声波被彻底吸收了。

声呐操作员是一个从泉州造船学堂水声科毕业的年轻人,在归义号上已经跟了三年的深海测绘。他盯着屏幕上的那片黑色区域看了很久,然后拿起炭笔,在屏幕边缘的金属边框上标注了一行技术备注。归义号的操作台是铁制的,边框上已经密密麻麻地刻满了前面几次测绘留下的炭笔字迹,有些是技术备注,有些是备忘,有些只是日期的标注。他的字很小,炭笔的笔尖被削得极细,每一个字都压得很紧,像在石头缝里写字:

“底部声波全吸收。推测覆盖层为液态或极软沉积物,厚度超过探测深度。”

孙无悔站在操作员身后,一只手扶着操作台边缘的把手——归义号在涌浪中晃得厉害,不扶把手站不稳。他看完屏幕上的地形图之后没有立刻说话,只是走到月池控制台前检查了声呐发射器的功率记录和接收器灵敏度校准数据,确认设备没有异常。然后他走到航海日志桌前,翻开今天那一页,用钢笔写下了一份现场观察记录。他的字比声呐操作员的大,笔锋用力,墨迹透过纸背可以在下一页摸到凸起的字痕:

“测绘期间海沟方向未发现机械脉冲信号,水下目标未再次出现。海沟底部的地热信号在持续低频脉动,但波形与火山喷发前兆不同,疑似海底温泉的自然涌流。建议在好望角海沟设立永久水下声呐监测站,实时记录底部声学信号变化,以便在水下目标再次出现时迅速定位其来源方向。”

他将记录撕下,交给通信官,命令用焰晶通信器发回承平港深海材料科。焰晶通信器的发射天线在归义号的桅杆顶部旋转了一个微小的角度,对准承平港的方向,将孙无悔的观察记录转换成蓝紫色光脉冲在夜空中一闪而逝。那片光在海面上只持续了极短的时间,然后消失在南大西洋的星空下面。

承平港的回复在次日到达。回复是以深海材料科的名义发的,措辞简洁,格式标准,但落款处盖着的是承平港勘测指挥部的公章。同意在好望角海沟设立水下监测站。设备由泉州造船学堂水声科提供——泉州造船学堂在方海把焰晶声呐技术整理成教材之后,专门设立了一个水声科,培养能在深海中操作声呐设备和解读声学信号的测绘员,这一批监测站设备是他们自主设计的第二代深水声呐浮筒。由归义号负责安装调试,探海号负责护航。探海号是归义号的姐妹船,正在好望角东北方向的海域执行航道测绘任务,接到命令后将航向转向西南,预计在设备运抵前一天到达指定海域与归义号会合。

水下监测站的设备在第九天运抵好望角外海。

运输船是从承平港出发的,沿着大胤在印度洋沿岸已经建立的航线航行,在马达加斯加以东换乘了归义号派出的接驳艇。设备主体被装在一个木制货箱里,货箱外侧刷着泉州造船学堂水声科的装备编号和“深水声呐监测浮筒——第二代”的铭牌。货箱吊上归义号甲板后,水手们撬开箱盖,把浮筒从填充了稻草和油纸的减震层中拖出来。

浮筒直径不到一丈,比归义号的船舷低得多,但它的重量惊人——密封钢制外壳厚约两寸,钢板上是承平山冶铁炉用焰晶高温炼制的高强度耐压合金,表面涂了一层用脊银和潮银粉末调和的防腐蚀涂层,涂层在好望角灰暗的天空下呈现出一种沉静的暗银色。内部装有一套高灵敏度水下声呐接收器和一台潮银蓄电池。接收器的灵敏度和归义号船载声呐的设计是同源的,但浮筒的位置是固定在海底的,不受海面风浪和船体噪音的干扰,信号清晰度比船载声呐高出一个量级。浮筒底部用泡钢装甲板加固,泡钢是泉州造船厂专为深潜装置研发的夹层结构,两层钢板之间夹着一层发泡状的脊银软金复合层,既能承受深海水压又不增加太多重量,可以稳稳地坐在海沟边缘的岩台上。

探海号在设备运抵前一天准时到达,在归义号作业期间在外围游弋警戒。好望角外海的涌浪在作业当天有所缓和,浪高降到可以作业的极限值以内。归义号的水手们把浮筒用船尾起重机吊起,在船长的操纵下把浮筒缓缓垂向海沟边缘一座预先用声呐扫描选定的稳定岩台。岩台在海面下约数百米深处,是海沟西侧岩壁上的一个天然平台,表面平整,面积足够放下浮筒,平台的基座向岩壁内侧延伸进入一整块玄武岩体,结构稳定,不会因为涌浪和海底地震而松动。浮筒的底部在起重机的吊索引导下精准地落在岩台上,水手们释放了预先固定在浮筒底部的脊银锚链。锚链末端是四根楔形的脊银合金锚钉,在水下重力的作用下嵌入岩台表面的天然裂缝中,嵌入深度超过了预先计算的安全值。浮筒轻微晃动了一下——那是锚链收紧时产生的瞬间应力释放——然后稳定下来,纹丝不动地坐在岩台上。浮筒顶部的声呐接收器微微露出岩台平面,朝向海沟最深处的方向,像一只半睁着眼睛凝视着脚下无底深渊的瞳孔。

安装完成后,归义号的声呐操作员在船上首次测试了监测站的信号接收效果。他打开船载焰晶显示屏,选择水下监测站的远程接收频道。屏幕亮起来之后,显示的是一幅持续滚动的实时声学波形图——浮筒传回的声学信号确实比船载声呐在海沟浅层接收到的信号清晰得多。海沟底部微弱的地热脉动被从船载声呐那种模糊的低频背景噪声中分离出来,放大成了连续的、每一个波峰和波谷都轮廓清晰的波形曲线,在归义号的显示屏上稳定地滚动着。脉动的频率稳定,周期误差极小,振幅在缓慢而均匀地波动,和孙无悔在观察记录里描述的一样——与火山喷发前兆的那种急剧跳动、频率紊乱的波形完全不同,更像是地热温泉在岩层裂缝中规律性地涌流时产生的低频回响。

孙无悔在监测站日志的封面上写下标题——“好望角水下监测站运行日志”。日志是硬皮装订的,每一页都印着统一的表格格式,日期、时间、信号频率、振幅、水温、备注。他翻开第一页,在对应的格子里填写了首日数据。字迹比写现场观察记录时更工整,每一个数字都反复核对过。

“好望角水下监测站已投入运行。首日数据正常,海沟底部未检测到人工声学信号。持续监测中。”

写完最后一笔之后他把钢笔搁在日志桌上,走到舷窗前望向好望角暗礁区的方向。海面上探海号的轮廓在暮色中变成了一个灰黑色的剪影,桅杆顶端的航标灯已经亮了,一明一灭地闪烁着蓝紫色的光。海沟方向的海面没有异常——没有气泡,没有漩涡,没有从深水区翻上来的蒸汽,只有永远不变的南大西洋涌浪在一波一波地推过好望角的礁石,每一波浪头碎裂时都溅起同样高度的白色水花,发出同样的沉闷轰响。但孙无悔知道水面以下数百米处,在那个岩台上,一个钢制的浮筒正在忠实地听着海底深处每一声人类耳朵听不到的声学信号,把它们记录在潮银蓄电池的存储器里,等着海沟底部的下一次动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