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战炮在次日黎明前完成了架设。炮位选在哨站东南方向大约一里外的一处微高坡地上，射界刚好覆盖哨站正面的全部石墙。萨拉丁没有让炮手立即开火，而是让工兵在炮位前方挖掘了一道浅浅的防炮壕，防止哨站方向的残余火铳在炮击间隙中攻击炮手。他在黎明前的微光中站在炮位旁边，看着炮手把第一枚实心弹推进炮膛，然后让传令兵向哨站方向打出了一面白色的停战旗——旗杆插在雪地里，白布在寒风中笔直地展开，指向哨站石墙上那些架着火铳的缝隙。
塔里克在哨站石墙后面看到了白旗。他让身边的副官把墙缝里瞄准炮位的几支火铳收回来，然后翻过石墙，独自向白旗方向走去。雪地在他脚下发出咯吱的声响，他的左手还握着穆斯塔法的弯刀残片，右手垂在身侧，没有携带任何武器。萨拉丁从炮位旁边走出来，在距离塔里克约二十步处停住，两人之间隔着一片被晨光照亮的雪地。
“你还有多少人？”萨拉丁用突厥语问了一句。塔里克报了一个数，比实际幸存的略多。萨拉丁听完后沉默了片刻，然后指向炮位上已经装好弹药的野战炮说：“我这门炮开火之后，你剩下的人会在半个时辰内全部死亡。你的马穆鲁克骑兵旅将在安纳托利亚高原的雪地上彻底消失。我不是来全歼你的。我是来给你一个选择：放下武器，你的士兵可以编入大食正规军，保留原有编制和军饷，继续在安纳托利亚东部边境服役。你本人可以保留骑兵旅指挥权，向我直接负责。你的士兵不必再为死去的苏丹打仗了。”
塔里克在雪地上站了很久，然后低头看着自己左手里那把穆斯塔法的弯刀残片。刀刃在晨光中反射出一道窄窄的亮线，刀刃上那道被石破军短刀磕飞的缺口依然清晰。他把弯刀残片举起来，在晨光中翻看了一面，然后缓缓把它插进两人之间的雪地里，刀柄朝上，刀刃朝下，嵌在冻土中不再晃动。“我的士兵不是为苏丹打仗的。”塔里克抬起头看着萨拉丁的眼睛，“他们是为活下去打仗的。如果你能让他们活下去，他们不需要我当旅长。我只是一个领路的人。路走完了。”
萨拉丁没有说话。他走到插在雪地中的弯刀残片旁边，弯腰拔出来，看了看缺口，然后从自己腰间的刀鞘里拔出一把崭新的铜锌合金弯刀，刀刃上刻着大食工兵营的编号——这是从泉州技术转让中获得的合金铸造工艺生产的第一批制式刀具。他把新弯刀递到塔里克面前，说：“你拿这把。旧的让我带回去，镶在幼发拉底河浮桥的桥头上，让所有过河的人看到，马穆鲁克骑兵旅的刀断在这里了。”塔里克接过新弯刀时，手指碰到了萨拉丁的手背——两个人的手都在极寒中冻得发白，但新刀的刀柄是温热的，从萨拉丁的怀里取出来时还有体温的温度。
塔里克拔起弯刀，刀刃在晨光中亮得像一道窄窄的闪电。他转身走向哨站石墙，翻过墙壁，对里面架着火铳的所有幸存者说了一句话：“仗打完了。放下火铳，走出来。大食人给我们新刀和新编制，不把我们当俘虏。我跟着你们一起走。”幸存者们从石墙后面一个个走出来，在马穆鲁克骑兵的队列中站着，火铳靠在墙脚，没有人再说一句话。萨拉丁让大食骑兵在雪地上让开一条通道，让马穆鲁克残部走到后方编队的预备区域，然后命人把停战旗从雪地里拔出来，在晨风中折叠收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