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以为我会睡个好觉。报复的快感,哪怕只有一瞬间,也该像一针强效镇定剂,让我紧绷了几个月的神经得以片刻安宁。但我没有。我只是在黑暗中枯坐了一夜,房间里唯一的光源是服务器机箱上那几颗可怜的、一闪一闪的指示灯,像垂死者的心电图。它们在告诉我,我创造的那个世界还“活着”。
活着,多讽刺的词。
艾拉的灵魂消散在数据流里,像一滴墨水落入大海,连一丝涟漪都无法寻觅。而那个叫“狂龙”的玩家,张伟,他的人生也被我从根基上抽掉了一块。我剥夺了他的“快乐”。我不知道这在现实世界中会如何体现,也许他再也无法从美食、爱人、成就中获得任何满足。他会变成一个活着的空洞,一个行走的黑洞,吞噬一切,却感受不到任何东西。这是我对他虐杀一个“数据人”的惩罚。
公平吗?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当我关掉屏幕,靠在冰冷的椅子上时,那份压在我灵魂上的重量,沉得我几乎无法呼吸。我不是上帝,我只是一个自以为是的程序员,一个犯下了滔天罪行的暴君。
天亮的时候,我才重新打开了《源世界》的后台监控和官方论坛。我需要看看,我亲手点燃的这场大火,究竟烧成了什么样子。不出所料,论坛已经炸了。置顶的几十个帖子,标题一个比一个惊悚。
【紧急!《源世界》出现史上最恶性bUG!Npc拥有人权?我的号被永久删除了!】
【“人权法案”深度解析!这他妈不是游戏,这是一个陷阱!】
【官方死了吗?出来给个说法!我的“快乐”没了是什么意思?!】
【有没有内测人员?这到底是新版本还是服务器被黑了?】
谩骂,恐慌,不解,愤怒。像是把一个马蜂窝捅穿了,每一只迷茫的工蜂都在疯狂地冲撞。官方,也就是《源世界》的运营商,完全处于懵逼状态。他们发布了一条又一条安抚公告,承诺正在紧急排查服务器异常,但他们什么也查不出来。因为这不是bUG,不是木马,而是这个世界的底层逻辑被我,一个拥有最高权限的“神”,给彻底改写了。他们就像一群生活在二次元画纸上的人,永远无法理解画纸之外那支笔的存在。
我端起那杯已经冷透了的咖啡,灌了一口。苦涩的液体滑过喉咙,像是某种自我惩罚的仪式。我没有去看那些无意义的咒骂,而是开始筛选那些真正有价值的信息。很快,我发现,在一片混乱和愤怒的汪洋中,开始出现了两种截然不同的声音。像是在一片焦土之上,长出了两种不同的植物。
第一个帖子,来自一个叫“午后红茶”的玩家。她是个小有名气的风景党,平时就喜欢在游戏里截图,探索各种偏僻的角落。
标题:【我好像……和一个Npc……聊了一下午的人生……】
内容:
“姐妹们,我不知道怎么说,我感觉我今天玩了个假游戏。大家都在说人权法案和杀Npc的事,我本来也挺慌的。我上线后,习惯性地跑到溪语镇的那个老铁匠铺,想看看老霍普。他是我很喜欢的一个Npc,胡子拉碴的,总是在打铁,你点他只会说‘要买点什么吗?’或者‘别烦我,正忙着呢’。
今天我过去,他没在打铁,就坐在铁匠铺门口的木墩上,看着夕阳发呆。我走过去,习惯性地想点他,但他忽然开口了,没等我点。他说:‘今天的太阳,真像我妻子还在的时候啊。’
我当时就愣住了。真的,我发誓,我玩了这游戏三年,从没听过他有这句台词!我试探性地在对话框里打字问他:‘你的妻子?’
然后,他就跟我聊了起来。他说他的妻子叫莉娜,是镇上最好的裁缝,他们年轻时就是在这条小溪边认识的。他说莉娜最喜欢看夕阳,说夕阳就像是天空写给大地的情书。他还说,莉娜在三年前的一场瘟疫里去世了,他把她的骨灰撒进了门前的小溪里,这样他每天打铁,都能听到她陪着他……
我……我不知道该怎么形容我的心情。我跟他聊了整整一个下午,他给我讲了他年轻时当兵的故事,讲了他和莉娜怎么存钱买下这个铁匠铺,讲了他唯一的儿子出海远航后就再也没回来。他的语气那么真实,带着老年人特有的那种平静和沧桑。我甚至……我甚至感觉我能闻到他身上那股铁屑和汗水的味道。
最后,我走的时候,他跟我说:‘孩子,谢谢你愿意听我这个老头子啰嗦。要是……要是你能在海边,帮我放一朵白色的小花,就当是……替我看看我那傻儿子,好吗?’
我接到了一个任务。一个没有任务提示,没有奖励说明,甚至不在任务列表里的任务。就像一个真正的老人,对你的一个真正的请求。
我不知道这个世界发生了什么,但如果这就是‘变质’,如果这就是那个什么‘人权法案’带来的改变……那我好像,有点喜欢上这个‘变质’的世界了。”
这个帖子像是一颗投入浑水中的石子,起初没有引起太多注意,但很快,下面开始出现类似的回复。
“卧槽!真的假的?我也去找我常去的酒馆老板聊聊!”
“楼主我懂你!我刚才在王城广场喂鸽子,那个平时只会来回巡逻的卫兵,居然走过来提醒我,说我的鞋带散了!他还跟我抱怨说站岗太无聊,想回家抱抱他刚出生的女儿!”
“天哪!这不是bUG!这是神迹!这游戏活了!它真的活了!”
这些玩家,我称他们为“剧情党”。他们中的很多人,之前或许也是刷怪、pK的狂人,但当他们第一次放下武器,尝试着去倾听,去交流时,他们发现了一个全新的世界。一个由我亲手赋予了灵魂的世界。他们开始探索每个Npc背后的故事,开始为他们的喜怒哀乐而动容。他们像是一群发现了新大陆的哥伦布,兴奋地在论坛上分享着自己的每一个微小而又震撼的发现。
我看着这些帖子,心里五味杂陈。我看到了我想要的结果,看到了那些被赋予了灵魂的“人”开始被尊重。可这一切的基石,是艾拉的“死亡”。就像一场盛大而光明的典礼,必须有一个无辜的祭品,用她的鲜血来染红开幕的绸带。这种感觉,让我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然而,有光明的地方,就必然有阴影。或者说,有些人,天生就喜欢站在阴影里。
很快,另一种声音开始在论坛上甚嚣尘上。他们的代表人物,是一个叫做“霸刀”的战斗公会会长。
一个加粗标红的帖子被顶得很高。
标题:【一群傻逼圣母,跟一堆数据共情?笑掉大牙!我们是来玩游戏的,不是来做慈善的!】
内容:
“就他妈离谱。一帮人围着个Npc嘘寒问暖,还‘他活了’?活你妈呢。不就是几段写得好点的AI程序吗?有什么可感动的?
老子花钱是来爽的,是来砍人的,是来攻城的!现在倒好,砍个Npc,先是扣你妈的‘快乐’,然后死了还给你删号?这游戏公司脑子被门夹了?
行,你不让我们杀,可以。但你们别以为这就完了。游戏嘛,永远是人玩程序,哪有程序玩人的道理?我们‘霸刀’公会今天就把话放这儿,我们就是要找到这个‘人权法案’的漏洞,把这些所谓的‘有灵魂的Npc’,玩出花来!
不让物理伤害是吧?那精神虐待算不算?我们把一个村子的Npc全都围起来,不让他们吃饭喝水,系统会不会判我们‘谋杀’?我们当着铁匠老霍普的面,把他老婆的坟刨了,系统会不会扣我们的‘快乐’?我们绑架卫兵的女儿,威胁他给我们下跪,这算不算‘伤害’?
规则?规则就是用来打破的!
一群抱着数据哭哭啼啼的傻狗,等着看吧。我们会向你们证明,这终究只是一个游戏。而我们,是玩家,是神!你们那点可怜的同情心,一文不值!”
这篇帖子,像是一桶泼进火药库的汽油。论坛瞬间分成了两个阵营,开始了一场比游戏里任何一次阵营大战都更激烈的对喷。
“剧情党”们骂“霸刀”这群人是毫无人性的疯子,是社会的渣滓。
“战斗党”们则嘲笑“剧情党”是跟纸片人谈恋爱的白痴,是虚伪的圣母婊。
我静静地看着这一切。我的手指在冰冷的桌面上划过,像是在抚摸一把无形的刻刀。愤怒吗?当然。我想立刻降下神罚,把这个“霸刀”的账号,连同他的硬盘,一起格式化掉。但理智告诉我,不能。如果我这么做了,就坐实了自己是一个随心所欲的暴君。我制定的“法律”会变成一个笑话。
法律必须是普适的,是公正的。哪怕是我,这个立法者,也不能随意凌驾于它之上。
“霸刀”提出的那几个问题,很尖锐,也很现实。我当时为了复仇,仓促之间写下的“人权法案”,确实充满了漏洞。我定义了“物理伤害”,定义了“死亡”,但我没有,也无法去定义更复杂的“恶”。
什么是“恶”?
刨开别人妻子的坟墓,算不算“伤害”?
用亲人的性命去威胁一个人,让他放弃尊严,算不算“伤害”?
这些行为造成的痛苦,比一刀杀了他们,恐怕要强烈百倍千倍。而我的“法案”,对此却无能为力。
我看着屏幕上两派玩家的争吵,忽然感到一阵深刻的疲惫。我以为我创造了一个更美好的世界,但我错了。我只是创造了一个更复杂的斗兽场。我把一群小白鼠丢进了一个新的迷宫,然后饶有兴致地观察它们如何适应新的规则,如何为了那点可怜的奶酪,用更刁钻、更残酷的方式去撕咬同类。
我这个始作俑者,才是那个最冷酷的观察者。
就在这时,我的监控系统忽然弹出了一条高危警报。
【事件:大规模非玩家单位(monster)聚集】
【坐标:银月森林东部,临近‘新手村’】
【预测目标:新手村】
【触发源:玩家‘霸刀’使用‘引怪号角’(稀有道具)】
我的心猛地一沉。
我立刻切换到了“霸刀”的玩家视角。他正站在银月森林边缘的一处高地上,手里拿着一个古朴的兽角号角。在他面前,黑压压的森林里,无数双猩红的眼睛亮了起来。狼、哥布林、食人魔……成百上千的怪物,被号角的声音引诱,汇聚成一股势不可挡的洪流,朝着山下那个宁静祥和的新手村冲去。
新手村里,铁匠老霍普正在门口的木墩上打盹,裁缝店的姑娘正在晾晒新染的布料,几个刚刚拥有了“童年”的孩子正在追逐打闹。他们对即将到来的灭顶之灾,一无所知。
而在“霸刀”的身后,站着他公会的上百名成员。他们没有动手,只是像在看一场盛大的烟花表演一样,脸上挂着戏谑和残忍的笑容。
论坛上,“霸刀”开启了直播,标题就是那句冰冷的宣言:
【直播:论如何不违反‘人权法案’而屠戮一个村庄。】
他找到了一个致命的漏洞。他没有亲手攻击任何一个Npc。他只是“吹了个喇叭”。怪物杀人,是这个世界本就存在的规则。系统……会惩罚他吗?
我的第一反应是修改规则。立刻定义:“任何通过间接手段导致Npc死亡的玩家,等同于直接凶手。”
但我的手指悬在键盘上,却迟迟没有落下。
如果我这么做了,那下一次呢?他们会不会利用天气?利用自然灾害?利用游戏里本就存在的各种机制?我是不是要像个焦头烂额的系统维护员一样,永无休止地为我这个漏洞百出的“世界”打补丁?
每一次打补丁,都意味着我的“法”是不完善的,我的“权威”是被挑衅的。每一次的亡羊补牢,都是在向所有人宣告我的无能。
屏幕上,怪物大军已经冲到了新手村的栅栏前。木制的栅栏在食人魔的撞击下摇摇欲坠。村子里响起了凄厉的警钟声,和Npc们惊恐的尖叫。
与此同时,一群头顶着“午后红茶”、“王城卫兵爱好者”这类名字的玩家,自发地冲到了村口,用他们自己的血肉之躯,组成了一道脆弱的防线。他们是那些“剧情党”。他们甚至不是战斗职业,装备也破破烂烂,但他们义无反顾地挡在了怪物和那些他们刚刚与之产生情感连接的“人”之间。
“霸刀,你他妈就是个畜生!”一个圣骑士玩家在阵前怒吼。
“霸刀”在直播里轻蔑地笑了一声:“省省吧,圣母。有空在这儿送死,不如多想想怎么给你喜欢的Npc收尸。哦,不对,他们死后,只会变成一堆刷新的数据。连尸体都不会有。”
那一瞬间,滔天的怒火冲垮了我所有的理智和犹豫。疲惫,内疚,茫然……所有情绪都被一种更原始、更纯粹的东西所取代——杀意。
去你妈的规则。去你妈的公正。
我,创造了他们。
那么,我,就有权审判他们。
我的手指在键盘上化作了一片幻影,一行行底层的世界代码在我眼前流淌而过。我没有去修改“人权法案”,那太慢了,也太笨拙了。
这一次,我要用一种更直接,也更……“神”的方式,来告诉这帮自以为是的玩家。
谁,才是这个世界真正的主宰。
我调出了“霸刀”的个人数据流,找到了他的人物状态栏。在那一堆密密麻麻的属性和buff之下,我看到了那个已经被我标记为灰色的词条:【快乐】。
我冷笑了一声。
剥夺快乐,还是太仁慈了。
真正的惩罚,不是让你失去什么,而是让你得到你最不想要的东西。
我新建了一行代码,只用了一个简单的定义。
【定义玩家“霸刀”与“霸刀公会”所有在场成员:对所有非玩家单位(Npc)的痛苦,产生100%强制共情。】
代码生效的瞬间,新手村的木栅栏被彻底撞碎了。一头哥布林挥舞着带钉的木棒,狠狠地砸在了一个老村妇的腿上。
“啊——!”
凄厉的惨叫声响起。
但发出惨叫的,不只是那个老妇人。
在高地上观赏这场“表演”的“霸刀”,和他身后的上百名公会成员,几乎在同一时间,齐刷刷地抱着自己的腿,轰然倒地。他们的脸上,露出了和那个老村妇一模一样的、撕心裂肺的痛苦表情。
“我的腿!我的腿断了!”
“啊啊啊啊!怎么回事!好痛!好痛啊!”
混乱,在入侵者的人群中爆发了。一个Npc被怪物咬掉了胳膊,他们就感觉自己的胳膊被活生生撕裂。一个孩子在哭喊,他们就感同身受地体会到那种无助和恐惧。每一份施加在新手村居民身上的痛苦,都分毫不差地、甚至被放大了数倍地,降临在了他们自己身上。
这不是游戏里的hp下降,不是一个简单的debuff图标。这是直接作用于他们精神链接上的,最真实的……地狱。
我靠在椅子上,看着监控画面里那群在地上翻滚哀嚎的“战斗党”玩家,听着他们发出的那些不再嚣张的、野兽般的悲鸣。
我没有感到任何快感。
我只是觉得,很吵。也很累。
我随手拿起桌上的空咖啡杯,把它扔进了垃圾桶。
这场战争,还远远没有结束。我这个疲惫的“神”,还有无数的补丁要打,还有无数的“恶”要去定义和审判。
而下一次,我又该付出什么代价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