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瑞丽老字号米线店内,弥漫着浓郁的牛肉汤香气。

张猛端起那个比他脸还大的海碗,将最后一口汤“咕噜噜”地灌下肚,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掏出烟盒,点上一根,透过升腾的烟雾看着对面的陆铮。

“铮子,这回你可是立了头功。”

张猛弹了弹烟灰,语气里满是战友间的调侃和自豪,“省厅的嘉奖令肯定跑不了,你是打算回南都等着戴大红花,还是在瑞丽潇洒两天?哥陪你,这边的温泉可是……”

陆铮放下手里的茶杯,目光穿过窗户,看向远处连绵起伏的群山,那山峦的轮廓在晨光下显得格外巍峨而壮阔。

“我先不回去呢。”

陆铮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要去一趟云岭。”

“云岭?”张猛愣了一下,“那可是个鸟不拉屎的山沟沟,你去那干嘛?”

“有个朋友在那边支教。”陆铮的眼神变得柔和了一些,“马上过年了,我去看看,顺便在那边过个年。”

听到“朋友”两个字,正在低头喝汤的苏晓晓,筷子猛地顿了一下。

虽然陆铮没有明说是谁,但她女人的直觉告诉她,这个“朋友”绝对不普通。

她抬起头,眼神里藏着一丝失落,又带着一丝不甘心,她看向张猛,近日来干练果决的眼神,此刻却像是一只想要被领养的小狗,写满了恳求。

“咳咳。”

张猛清了清嗓子,突然用胳膊肘重重地撞了一下旁边的苏晓晓。

“啊?”苏晓晓吓了一跳,茫然地抬起头,嘴边的汤汁还没擦干净,“张队,怎么了?”

张猛板着脸,一副公事公办的口吻,甚至还拍了拍桌子:

“苏晓晓同志,鉴于你在本次‘特大文物走私案’中的表现,立了大功,但也暴露出了一些问题。”

苏晓晓一听,立马紧张起来,背挺得笔直,像是被老师点名的小学生:

“张队,我检讨,我……”

“检讨个屁!”

张猛突然咧嘴笑了,笑得像只成了精的老狐狸,脸上的褶子都挤在了一起:

“我是说,你的精神状态太紧绷了!这不利于后续的工作开展。陈支之前就跟我交代过,卧底归来的同志,必须强制进行心理干预和休假。”

“啊?”苏晓晓彻底愣住了,脑子一时没转过弯来。

“啊什么啊?”张猛恨铁不成钢地瞪了她一眼,然后冲着陆铮扬了扬下巴,挤眉弄眼地说道,“正好,咱们的陆铮要去云岭,我听说那边风景不错,空气也好,最适合调整心情。你要不要也去看看?我帮你和陈支请假。”

陆铮看着这一唱一和的两人,有些无奈地笑了笑,他又不是傻子,怎么会看不出张猛是在给苏晓晓制造机会。

他看向苏晓晓。

女孩的眼睛亮晶晶的,充满了期待,双手在桌下紧紧绞在一起,那副小心翼翼的样子,哪里还有半分刑警的英姿飒爽,活脱脱一个怕被丢下的小跟班。

陆铮的心软了,他对这个勇敢、坚韧的姑娘是认可的。

“行。”

陆铮点了点头,并没有拒绝这份热情,“那就一起吧,人多热闹,不过,山里条件苦,没暖气没空调,到时候别哭鼻子。”

“我不怕苦!”

苏晓晓惊喜得差点跳起来,她用力点头,生怕陆铮反悔,“只要……只要能跟着你就行。”

最后那句声音很小,但在安静的包厢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苏晓晓脸一红,为了掩饰尴尬,她立刻夹了一块巨大的排骨放到夏娃碗里,大声说道:

“夏娃!快吃!多吃点!吃饱了我们要去大山里探险了!”

夏娃淡定地看了一眼那块比她拳头还大的排骨,又看了看满脸通红的苏晓晓。

“晓晓姐姐,根据我的观察,人在害羞时,除了面部充血,还会出现语言中枢的短暂混乱。”

苏晓晓:“……”

下午,牧马人越野车咆哮着驶离了瑞丽市区。

车厢内,那首经典的《蓝莲花》正通过音响流淌出来,与窗外的雪山草甸完美契合。

苏晓晓的心情显然好到了极点,踢掉了脚上的战术靴,盘着腿坐在副驾驶上,手里剥着一个汁水丰沛的沃柑。

“铮哥,张嘴。”

她掰下一瓣橘子,剔干净上面的白丝,自然地递到陆铮嘴边。

陆铮微微侧头,就着她的手咬住了橘子,温热的指尖无意间擦过他的嘴唇,苏晓晓的手像触电般缩了一下,随即脸上泛起一抹比晚霞还好看的红晕。

“甜吗?”她盯着陆铮的侧脸,眼神拉丝。

“嗯,挺甜。”陆铮嚼着橘子,嘴角含笑,“比瑞丽的酸角好吃多了。”

苏晓晓咯咯地笑了起来,此刻的她,就是一个跟着心上人出来春游的邻家女孩,浑身上下都洋溢着名为“幸福”的泡泡。

“铮哥,你知道吗?”

苏晓晓侧过身,单手托腮,痴痴地看着陆铮,“今天早上看着金爷拿枪指着你的时候,我都快吓死了。我当时就在想,要是能活着出来,我一定要找个没人的地方,大声喊两嗓子。”

“现在没人。”陆铮降下了一点车窗,呼啸的山风灌了进来,“想喊就喊,想唱就唱。”

“真的?”

苏晓晓眼睛一亮,她抓起一瓶矿泉水当做麦克风,对着窗外那壮阔的怒江大峡谷,迎着猎猎风声,放声高歌:

“没有什么能够阻挡——!我对自由的向往——!!”

她的声音清亮、高亢,虽然稍微有点破音,但那种发自内心的宣泄和快乐,却有着极强的感染力。

风吹乱了她的长发,几缕发丝拂过陆铮的肩膀,一边唱,一边随着节奏摇晃着身体,还不忘把“麦克风”递到陆铮嘴边,示意他合唱。

陆铮被她的情绪感染,也跟着哼了两句。

后座上。

黑影被这突如其来的“噪音”吵醒,把脑袋凑到苏晓晓耳边,“汪”了一声,似乎在抗议,又像是在伴奏。

夏娃则一直看着苏晓晓,平静无波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困惑,随后又变成了然。

她学着苏晓晓的样子,深吸一口气,小脸憋得严肃又认真,对着窗外大声唱道:

“没有什么能够……(破音)……阻挡——!!”

她竟然完美地复刻了苏晓晓刚才那个“破音”的调子,连走调的弧度都模仿得一模一样!

唱完,夏娃转过头,眨巴着大眼睛,一脸求表扬地看着苏晓晓:

“晓晓姐姐,我学的好不好,那个‘嘎’的一声,就是精髓,对吧?”

正在喝水的陆铮差点一口喷出来。

苏晓晓愣了一秒,随即爆笑出声,脸都笑红了:

“嘿!小陆夏,你这是夸我还是损我呢?什么叫‘嘎’的一声?”

她转过身,伸手去挠夏娃的痒痒肉,笑骂道:“这叫嘶吼!叫摇滚!叫灵魂歌手!懂不懂!”

夏娃一边躲闪一边咯咯笑着,虽然她不太懂为什么“破音”叫“摇滚”,但她直觉地感到,现在的空气里充满了快乐因子的味道。

车厢里充满了欢声笑语。

陆铮握着方向盘,看着身边笑得花枝乱颤的女孩,一大一小的打闹,心中那根一直紧绷的弦,终于彻底松了下来。

只有蓝天、雪山,和身边触手可及的温暖。

车轮滚滚,景色剧变。

从湿热的瑞丽坝子一路向北攀升,窗外的植被从茂密的热带阔叶林,逐渐变成了挺拔的针叶林,最后变成了连绵的高山草甸。

远处的雪山在阳光下熠熠生辉,金沙江和怒江像两条巨龙,在崇山峻岭间奔腾咆哮。

“哇!那是梅里雪山吗?好美啊!”

苏晓晓看着窗外的景色,兴奋得像个第一次出门旅游的孩子。

陆铮单手握着方向盘,嘴角挂着笑意。这种远离城市喧嚣、驰骋在天地之间的感觉,让他久违地感到放松。

然而,大自然的美丽,往往伴随着危险。

当车子转过一个急弯,行至距离云岭还有一百公里的无名山口,当地人叫“观音挂”的地方时。

“轰隆隆——”

前方突然传来一阵令人心悸的轰鸣声。

紧接着,烟尘滚滚。

一段山体刚刚发生了局部滑坡,巨大的落石夹杂着泥土,像洪水一样倾泻而下,瞬间封死了前方的道路。

“小心!”陆铮一脚刹车,车子稳稳地停在了距离塌方点几十米的地方。

“那……”

苏晓晓指着前方,脸色瞬间变了。

只见在落石堆的边缘,一辆蓝色的农用卡车,正处于一种极其惊险的姿态。

为了避让突如其来的落石,卡车打滑失控,冲出了路基。

此刻,卡车的前半截车身已经完全悬空在悬崖之外,只有后半截车斗勉强卡在路边的几块护栏石上,摇摇欲坠。

驾驶室里,司机脸色惨白,双手死死抓着方向盘,连大气都不敢喘,仿佛只要稍微一动,重心的微小偏移,就可能让这辆承载着一家生计的卡车连同自己坠入万丈深渊。

深渊之下,就是几百米深、咆哮奔腾的怒江支流。

“救人!”

陆铮没有丝毫犹豫,迅速拉开车门跳了下去。

“晓晓,带夏娃小心落石!黑影别动!”

陆铮冲到牧马人后备箱,动作快得像是一道闪电,他拖出了根加粗的安全绳。

没有盲目地直接去拉,牧马人的自重拉不住这辆满载的卡车,一旦失衡,两辆车都会下去。

他迅速将安全绳死死缠绕在路内侧一块巨大的风化岩石上,将牧马人的尾钩与岩石锚点连接,锁死,做好了这一道“保险”后,他拉出车头的绞盘钢缆,挂上U型卸扣。

陆铮压低重心,贴着地面迅速靠近卡车尾部。

“别动!听我指挥!”

他冲着驾驶室大吼一声,镇住惊慌失措的司机,随即,他将钢缆的挂钩精准地扣在了卡车大梁最结实的拖车点上。

“崩——”

随着绞盘收紧,钢缆瞬间绷得笔直,发出一声清脆的震颤音。

有了这根钢缆的拉力,摇摇欲坠的卡车终于停止了晃动。

但危机并未解除,司机还在悬空的车头里。

陆铮深吸一口气,纵身一跃,轻盈地跳上了卡车的后车斗。

“咯吱……”

尽管有钢缆拉扯,加上了一个成年人的重量,卡车依然发出了一声痛苦的抗议,悬空的车头微微下沉了几厘米。

底下是咆哮的怒江,水雾翻腾。

陆铮面无表情,趴下身体,像一只壁虎,贴着满车的活鸡笼子和米袋,一点点向车头爬去。

每一步都必须极度小心,不能引起震动。

终于,他爬到了车斗的最前端,探出半个身子,下面就是万丈深渊。

驾驶室的门已经变形。

“把手给我。”

陆铮伸出一只手,声音沉稳有力,有着一种让人瞬间安定的力量,“慢点,别乱动。”

司机颤抖着松开方向盘,试图去开车门。

“别开门!”陆铮低喝,“重心会偏!从窗户出来!”

司机手忙脚乱地摇下车窗,半个身子刚探出来,脚下一滑。

“啊!”

就在司机即将滑落的瞬间,陆铮猛地探身,一只大手如铁钳般死死抓住了他的后领。

手臂肌肉暴起,青筋毕露。

“起!”

陆铮低吼一声,腰腹发力,硬生生将一百多斤的司机从悬空的驾驶室里提了起来,一把拽到了后车斗。

两人在满是鸡毛的车斗里滚了一圈。

“快下车!”

陆铮拎着软成一摊泥的司机,迅速跳回路面。

就在他们双脚落地的瞬间。

“崩!!!”

那根绷紧的钢缆发出了一声巨大的爆响,牧马人的车身都被拽得横移了半米,轮胎在地上磨出一道焦黑的痕迹。

卡车也因刚才的一番折腾,彻底失去了平衡,车头猛地向下一沉。

不过还好没有掉下去。

高强度的绞盘钢缆死死地拽住了它,牧马人的尾部锚点也牢牢锁在巨石上,卡车就这么悬挂在半空中,如同钟摆一般在悬崖边晃荡,发出一阵阵令人心惊肉跳的撞击声。

获救的司机瘫坐在地上,看着那辆悬在半空的卡车,又看了看神色平静的陆铮,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话来,最后只能颤抖着竖起一个大拇指。

陆铮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看了一眼那根绷得紧紧的钢缆,长出了一口气。

要是刚才那块石头彻底碎了,或者钢缆断了,连他的车都得赔进去。

“命大。”

陆铮淡淡地吐出两个字。

安顿好司机,陆铮看着被落石彻底堵死的道路,眉头微皱。

“老乡,这个路什么一般多久能通?”

“这儿塌方量不小。”被救的老乡就是云岭的,苦笑道,“救援和路政的大铲车上来,弄完,最快也要两三天,……差不多要过年了。”

这里距离云岭虽然直线距离不远,但公路是沿着山势盘旋而上的,蜿蜒曲折,起码还有一百公里的路程。

“老乡,这路堵死了,除了这条公路,还有没有别的路进云岭吗?”陆铮问道。

老乡擦了一把脸上的灰,指了指山上一条被杂草掩盖了一半的碎石小径:

“有!有条老路!那是我们祖辈马帮走的‘茶马古道’,这条路不绕弯,过了江,翻过前面那座‘鹰嘴峰’,就能到云岭村了。”

老乡捡起一根树枝,在地上大概画了个方位:

“公路一百公里,走老路,顶多五六十公里!就是路不好走,陡得很,还有些地方断了,得爬。”

陆铮眼睛一亮。

五十公里,对于他和夏娃,甚至对苏晓晓这种受过训练的刑警来说,还是可以的。

“谢了。”

陆铮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转头看向苏晓晓和夏娃,指着那条幽深古寂的小道:

“我们不在这等了,抄近道,走茶马古道。”

“虽然难走点,但运气好的话,明天一早,我们就能在云岭喝上热腾腾的酥油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