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铮看着吴文远,这是赤裸裸的试探。
如果陆铮看不出来,说明他只是个有钱的棒槌,吴文远绝不会带他看核心机密。
金爷刚想打圆场,却被吴文远一个眼神制止了。
陆铮并没有急着上手,夏娃却先动了。
她像只好奇的小猫一样凑了过去,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盯着那个罐子看了一会儿。
她没有看画工,也没有看釉色。
她的视线,落在了罐子的腹部接缝处。
“哥。”
夏娃转过头,声音清脆而平静,没有任何情绪波动:
“这个罐子,上面和下面的不一样。”
“上面是‘老’的,下面是‘新’的,中间有一条宽约0.03毫米的胶水线。”
陆铮笑了,伸出一根手指,在那罐子的腹部狠狠弹了一下。
“当——”
声音清脆,但尾音却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发闷。
“教授,这就没意思了。”
“老胎接底,用了现代的高分子纳米胶填缝,画工确实是苏麻离青的料,但应该是从两个残器上拼凑出来的吧?”
陆铮看着脸色微变的吴文远,语气极尽嘲讽:
“这就是你所谓的‘真本事’,拿这种拼接的‘弗兰肯斯坦’来考验我?在星洲,这种货色只能摆在路边摊骗骗游客。”
“我要的是镇国之宝,不是这种手工课作业!”
陆铮猛地一拍桌子,声音在空旷的车间里回荡,气场全开。
“好眼力……好眼力!”
刚才还一脸傲慢的吴文远,此刻脸上已经没了虚伪的试探,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遇到对手的兴奋,甚至是狂热。
吴文远把那个价值不菲的拼接罐子随手推到一边,眼神灼灼地盯着陆铮:
“能一眼看出我这‘天衣无缝’手艺的人,国内没几人,杨少,佩服。”
“既然是真行家,那我也就不藏着掖着了。”
吴文远走到房间角落的一面看似普通的书墙前。
他将手掌按在了一个隐蔽的生物识别锁上,
“那我就让你看看,什么叫真正的……真正的宝贝。”
“滴——”
随着一声轻响,书墙缓缓向两侧滑开。
一条通往更深处的幽暗通道显露出来,一股混合着沉香、金属以及岁月尘埃的冷冽气息,从里面幽幽地飘了出来,仿佛打开了通往另一个朝代的大门。
“请吧,杨少。”
陆铮,牵着夏娃,神色淡然地迈步走了进去。
鱼,终于咬死了钩。
工厂地下,废弃防空洞深处。
吴文远走到走廊尽头的一面金属墙前,摘下老花镜,将右眼凑近墙上的视网膜扫描仪,随后在键盘上输入了一串长达十六位的复杂密码。
“嗤——”
伴随着一阵液压泄气的低沉声响,那扇厚达二十厘米的防爆钢门缓缓滑开。
这里的空间并不大,大约只有几百平米,但给人的感觉却截然不同。
没有外面车间的粉尘和轰鸣,没有刺鼻的胶水味,这里铺着厚厚的红色地毯,四周的墙壁被黑色的吸音材料包裹。
随着他们的进入,头顶的聚光灯逐一亮起,光柱如同舞台灯光般精准地打在一排排陈列柜上。
即便陆铮做好了心理准备,此刻眼底依然闪过一丝震撼。
这里简直就是一个国家级的博物馆。
左手边的架子上,摆放着一只西周晚期的青铜尊,器形宏大,纹饰繁复,狰狞的饕餮纹在灯光下仿佛活了过来,陆铮一眼就看到了内壁上模糊的铭文,透着一股穿越千年的厚重与威严。
右手边,一尊唐三彩天王俑,色彩艳丽如新,釉色流淌自然,天王脚踩小鬼,神态威猛,那种盛唐的气象扑面而来。
再往后,宋代哥窑的贯耳瓶,金丝铁线,开片完美,釉色温润如玉。
这里的每一件东西,拿到外面去,都足以让任何收藏家疯狂,让任何拍卖行将其作为压轴的孤品。
“这些,就是我的‘孩子们’。”
吴文远背着手,走在这些国宝之间,脸上带着一种近乎病态的痴迷与骄傲,“在这里,它们才是安全的,才是被尊重的。”
陆铮没有接话,强压下心头想要把这个老贼一枪崩了的冲动,目光越过这些陈列架,看向了库房的正中央。
那里,一个单独的展台。
一束聚光灯垂直打下,将那个位置笼罩在一片金色的光晕中。
明代铜鎏金大佛,此刻就静静地伫立在那里。
佛像通高约六十厘米,端坐在莲花座上。
虽然历经数百年岁月,但那层厚重的金水依然保存完好,在灯光下流转着神秘而璀璨的光晕,佛像面部丰润饱满,眉目修长,双目微垂,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微笑。
那种微笑,既慈悲,又仿佛带着一种洞穿世事的悲悯。
它静静地看着这群人,看着这群被贪婪吞噬的蝼蚁,在这阴暗的地下巢穴中,上演着罪恶的交易。
“这尊真佛,”
金爷站在一旁,眼神里满是贪婪的光芒,仿佛看到的不是一尊佛像,而是一座金山,“杨少,怎么样?这成色,这品相,够不够份量?”
陆铮没有回答。
他松开了夏娃的手,缓步走上展台,围着金佛转了两圈。
他伸手摸了摸下巴,眼中闪烁着毫不掩饰的贪婪,就像是一头发现了财宝的恶龙,眼底闪烁着毫不掩饰的占有欲。
“完美。”
陆铮伸出手,隔空虚画了一下佛像的轮廓,语气里满是惊叹:
“太完美了。这开脸,这做工,果然是宫廷造办处的手艺。”
夏娃也走了过来,安静地站到金佛面前,抬起头,看着那双微垂的佛眼。
然后,她伸出纤细的手指,轻轻虚抚了一下佛像底部的莲花座。
她的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哥。”
“它好像在生气,这里充满了杂质。它不想待在这里,它想回到属于它的地方去。”
吴文远听到这话,正在擦拭眼镜的手猛地一顿。
他惊讶地看着夏娃,眼中竟然露出了一丝难得的赞赏:
“小姑娘……有点意思,看来是个有灵性的。”
吴文远重新戴上眼镜,语气里带着几分神棍般的笃定:
“万物有灵。这尊佛是正神,压不住这里的煞气,所以它待不住。确实得赶紧送走,送到一个能镇得住它、供得起它的地方去。”
陆铮笑了,张开双臂,仿佛要拥抱这整个库房的宝藏。
“吴老说得对。这种宝贝,就该供在我的厅堂里,受万人敬仰。”
陆铮看着吴文远和金爷,伸出了两根手指,语气斩钉截铁:
“这尊佛,还有外面那批青铜器,连同架子上这些,我全都要了。”
“十亿美金。”
这个数字一出,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金爷的呼吸瞬间变得粗重,眼珠子都红了。
十亿美金!这比他们过去三年赚的总和还要多!
陆铮继续加码,抛出了最后的诱饵:
“现金支票,或者瑞士银行本票,随你们挑。但我有个条件,”
他盯着吴文远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
“货,必须送到公海,送到我的船上。只要到了公海,验货无误,我立马付钱。我知道你们可以的。”
十亿美金的画饼,实在是太香了,香到足以让最谨慎的狐狸失去理智。
吴文远和金爷对视一眼,两人都在彼此眼中看到了压抑不住的狂喜。
贪婪,在这一刻彻底压倒了谨慎。
气氛瞬间变得融洽起来。
“杨少,痛快!”
金爷一拍大腿,脸上的横肉都笑开了花,“我就喜欢跟杨少这种做大生意的人打交道!不墨迹!”
吴文远也露出了一丝笑容,虽然依旧矜持,但语气明显热络了许多:
“既然杨少这么有诚意,那我们自然也不能掉链子。”
金爷满脸堆笑,做了一个“请”的手势,打破了库房内略显凝重的肃穆:
“杨少,咱们移步办公室?那里有好茶,咱们边喝边聊。”
陆铮最后深深看了一眼那尊被囚禁在黑暗中的金佛,眼底的冷意一闪而逝。
他转过身,牵起夏娃的手,恢复了那副慵懒的姿态:“好。客随主便。”
随着厚重的防爆门再次在身后合拢,发出沉闷的液压闭合声,一行人离开了这座压抑的地下宝库,沿着金属楼梯向上,回到了工厂侧面一间装修奢华、铺着厚厚波斯地毯的独立办公室。
茶香袅袅。
陆铮端起茶杯,看似漫不经心地抿了一口,随口问道:
“吴老,咱们丑话说在前头。这么多货,又是青铜又是金佛,这体积可不小。国内现在的安检力度我是知道的,万一在路上被扣了……我的钱倒是小事,但这货要是毁了,我可是会心疼的。”
吴文远此刻已经完全把陆铮当成了“大财主”,加上对自己的技术有着绝对的自信,闻言傲然一笑。
“杨少多虑了。”
吴文远放下茶杯,指了指外面车间的方向:
“我们用的‘石棺’技术,也就是你看到的‘腹中藏金’,那是我的独家专利。加上金爷打通的‘绿色通道’,万无一失。”
似乎是为了展示实力,也为了让这位大金主彻底放心,吴文远开始披露细节:
“我们不走大路。陆运虽然快,但关卡多,风险大。”
“在边境线上,有一条废弃的二战时期的输油管线。”吴文远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一丝得意,“石头顺着管线直接滑过去。神不知鬼不觉。”
“到了缅甸那边,金爷已经安排好了地方武装护送。车队会直接穿过丛林,直通安达曼海的港口。那里,有我们的船等着。”
陆铮点了点头,眼神中流露出一丝“佩服”:
“输油管线……这招确实高。那货源呢?这么大的量,国内的警察难道是瞎子?”
“货源?”
吴文远冷笑一声,语气里充满了对警方的不屑:
“国内那些博物馆的安保系统,在我眼里就是筛子。我们有专门的‘搬运工’团队,三个月换一个城市。”
“不过,那些都是小打小闹。”
吴文远身体前倾,说出了那个最大的秘密:
“我们真正的大货,靠的是‘借展’。”
“我们和几个民营博物馆、甚至是部分地方上的公立馆有合作,利用他们想办展、想出名的心理,通过他们把真品借出来展览。”
“在展览期间,利用高科技3d打印和材料合成技术,做个赝品。”
“展览结束,还回去的是赝品。真品,早就进了我们的石棺。”
吴文远得意地摊了摊手:
“等到他们发现不对劲,已经是几年甚至十几年后的事了,哈哈......”
陆铮听完,缓缓地点了点头。
“借展掉包,石棺出境,管线运输,武装押运。”
他放下了茶杯,脸上露出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好手段。这生意,稳。”
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至此,所有的谜团全部解开。
这个庞大的文物走私网络的每一个环节、每一条罪证,都已经清晰地刻在了陆铮的脑海里。
吴文远还在得意地笑着,金爷还在盘算着十亿美金怎么分。
他们不知道,坐在对面的这个“财神爷”,已经在心里给他们判了死刑。
交易谈妥。
十亿美金的数字,让这座阴暗的地下工厂仿佛都镀上了一层金光。
吴文远摘下眼镜,用绒布细细擦拭着,脸上的褶子里都填满了笑意。对他来说,这不仅是钱,更是对自己“移花接木”技术的最高认可。
金爷更是红光满面,之前的谨慎和多疑早已被巨大的贪婪冲得烟消云散。
“杨少,痛快!”
金爷竖起大拇指,“既然大事定了,那咱们就上去吧。我让人备了酒席,庆祝一下。”
陆铮整理了一下袖口,依然维持着那副高傲冷淡的模样,牵起夏娃的手:
“酒就不喝了,我得回去安排资金调度和接收,我希望咱们这条线能长期合作下去。”
“理解!理解!”
金爷点头哈腰,亲自引着陆铮走向出口,“那我送您。”
一行人沿着金属走廊向外走去。
气氛融洽到了极点。
周围那些荷枪实弹的保镖也都放松了警惕,枪口低垂。
就在陆铮的一只脚刚刚踏上丰田埃尔法的踏板,准备上车的那一瞬间。
“滴——滴——滴——!!”
一阵急促、尖锐、且音调极高的蜂鸣声,突然在空旷的地下空间里炸响。
“抱歉,杨少,稍等。”
金爷歉意地笑了笑,停下脚步,从贴身的内兜里摸出了那部黑色的卫星电话。
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神色微微一凛。
接通。
“喂?是我……老鬼?什么事这么急,我这正谈大生意……”
空气凝固了。
“什么?!”
金爷的声音瞬间变调,像是一只被突然掐住脖子的公鸡,尖锐而破音。
陆铮能清晰地感觉到,那股热络贪婪的气息,在这一瞬间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从骨髓里渗出来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寒意。
金爷脸上那原本红润、谄媚的笑容,像是被液氮瞬间冻结,凝固在脸上,显得滑稽而恐怖,拿着电话的手,开始剧烈颤抖,指关节因为用力过度而发出“咯吱”的声响。
周围的保镖和吴文远都愣住了,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只有陆铮,他知道,雷爆了。
“呼……呼……”
金爷慢慢地放下了电话,他的呼吸粗重得像是一头受伤的野兽。
他抬起头,动作僵硬、机械。
那双几秒钟前还充满了贪婪和讨好的眼睛,此刻布满了恐怖的红血丝,是被愚弄后的羞愤,是精神崩塌后的绝望,更是滔天的、疯狂的杀意。
他死死地盯着陆铮,手掌慢慢摸向了后腰。
“杨少……”
金爷的声音沙哑,像是从牙缝里硬生生挤出来的,带着血腥:
“真正的杨少,半年前就被中国警方羁押了……。”
“你……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