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瑞丽的繁华被厚重的夜色笼罩。
景成地海酒店的侧门,一条只有内部员工才知道的通道口,停着一辆毫不起眼的黑色丰田埃尔法,车身沾满了泥点,甚至连车牌都有些模糊不清。
“杨少,请。”
金爷的保镖引领陆铮和夏娃走到车边。
刚走到车门前,站在车旁的阿虎,那个保镖头子突然横跨一步,手里拿着两个厚实的黑色眼罩,面无表情地挡住了去路。
“杨少,这是规矩。”
阿虎的声音很硬,“我们要去的地方,不能见光,还请您配合。”
陆铮停下脚步。
他并没有去接那个眼罩,甚至连看都没看阿虎一眼,只是微微侧头,目光越过这个像铁塔一样的保镖,直接落在金爷脸上。
那双深邃的眸子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被冒犯后的冷笑。
“金爷。”语气轻慢,“这是什么意思?信不过我?”
“不是信不过,是……”金爷刚想解释。
“我杨某人在南边混了这么多年,看过金山银山,也看过尸山血海。”陆铮的声音骤然变冷,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压迫感,“既然金爷这么害怕,这买卖不做也罢,我不喜欢跟没胆子的人合作。”
“哎!杨少!杨少留步!”
金爷这下是真的慌了。
“阿虎!滚开!”
金爷一巴掌拍在阿虎的后脑勺上,骂道:“一点眼力见都没有!杨少那是贵客,是咱们的财神爷!哪有给财神爷蒙眼的道理?滚一边去!”
金爷赔着笑脸,亲自拉开车门,做了个请的手势:“杨少别动气,下面人不懂事。不过,不能带电子设备,手机、手表,还得委屈您暂时交给我们保管。”
“这还差不多。”
陆铮交出手机,冷哼一声,带着傲慢的姿态,牵着夏娃上了车。
车厢内一片漆黑。
所有的车窗都贴了不透光的黑色胶膜,甚至连驾驶室和后座之间都升起了隔板,整个空间封闭得像是一个移动的铁盒子,只有空调出风口的微弱气流声。
车辆启动,驶入茫茫夜色。
陆铮靠在舒适的航空座椅上,闭目养神。
黑暗中,一只柔软微凉的小手,悄无声息地伸了过来,握住了他的手掌。
夏娃没有说话,只是将头轻轻靠在陆铮的肩膀上,闭着眼睛,仿佛睡着了一样。
但在陆铮的掌心里,却传来一阵轻微的触感。
夏娃纤细的指尖,正在他的手掌上缓缓滑动。
那是一条线。
随着车辆的每一次颠簸、每一次转弯、每一次加减速,那条线都在精准地延伸、转折。
夏娃不需要看。
她是完美的感知,让她的前庭觉和本体感觉灵敏度是常人的数十倍。
车辆左转30度,离心力0.4G,持续时间5秒……
路面颠簸频率增加,轮胎摩擦声变大,这是从柏油路进入了碎石路……
海拔正在升高,耳膜微压,气温下降了0.5度……
现在开始下坡,空气湿度增加,带着一丝腐烂的植物气息,这是进入了密林……
她就像是一台精密的惯性导航仪,将这条通往罪恶核心的路线,一笔一画地刻在了陆铮的掌心里。
虽然现在无法将信息传递出去,但只要他们走过一遍,这条路,就再也不是秘密。
大约一个小时后。
陆铮感觉到车身猛地一沉,随即周围的声音变了。
不再是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而是一种空旷的回响,空气中那股湿热的草木味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刺鼻的硫磺味、花岗岩粉尘味,以及机油的味道。
“快到了。”
夏娃的手指在陆铮掌心重重地点了一下,那是终点的标记。
车门滑开。
刺眼的白光瞬间涌入,陆铮下意识地眯了眯眼。
这里是一个巨大的地下空间。
看结构,应该是上世纪遗留下来的废弃军事防空洞,或者是某种矿坑的隧道,穹顶极高,十几台大功率的工业排风扇在头顶轰鸣,将浑浊的空气抽走。
这里并不陈旧,反而热闹得像是一个繁忙的工厂。
几十盏高亮度的工矿灯将这里照得如同白昼。
陆铮走下车,看着眼前的景象,即便他见多识广,此刻眼底也闪过一丝震撼。
这根本不是什么简陋的土作坊,而是一个现代化的、分工明确的“文物封装车间”。
几十名穿着灰色工装、戴着防尘面具的技工,正站在各自的工位上忙碌,激光切割机、数控机床、真空注胶机……各种精密的工业设备一应俱全。
“杨少,欢迎来到我们的‘后花园’。”
金爷站在一旁,语气里带着几分炫耀,“这里,就是让石头‘开口说话’,也让宝贝‘闭嘴隐身’的地方。”
陆铮没有理会他的吹嘘,而是迈步走向流水线。
他看到了这个令人发指的“腹中藏金”全过程。
在第一道工序,巨大的、皮壳厚实但种水极差的低档翡翠原石被送上切割台,随着刺耳的锯片声,石头被从中间精准地切开,或者是从侧面开一个隐蔽的“窗”。
紧接着,技工操作着掏膛机,像挖西瓜一样,将石头内部粗糙的玉肉和杂质掏空,只留下一个坚硬的空壳。
到了第二道工序,气氛变得诡异起来。
几个戴着白手套的工人,小心翼翼地搬来一个个木箱。箱子打开,里面装的不是什么工业原料,而是沾着泥土气息的青铜器、精美的宋瓷、甚至是鎏金的佛像。
他们像填鸭一样,将这些在博物馆里应该被供奉起来的国宝,塞进那些粗糙的石头肚子里。
为了防止运输途中的晃动损坏文物,他们填充了高密度的减震泡沫。
而最关键的一步,是“屏蔽”。
陆铮看到工人将一种黑灰色的糊状物灌入石头缝隙中。
“那是铅粉混合了特种环氧树脂。”金爷在一旁解释道,“这东西密度极大,能有效阻挡x光的穿透。在海关的屏幕上,这块石头看起来就是一块实心的、密度不均匀的普通毛料。神仙也难分辨。”
最后,盖上原本切下来的石皮。
用玉石粉调制的胶水进行无缝粘合,再经过打磨、抛光、做旧。
十分钟后。
一块看起来普普通通、甚至带着岁月风化痕迹的巨大赌石,就这么诞生了。
谁能想到,这块即将被运往公海、或者摆在某个赌石公盘上的石头肚子里,竟然藏着一段沉甸甸的历史?
夏娃站在陆铮身边,看着那一个个被封死的石头,那双清澈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困惑。
“哥,他们在做什么?”
她的声音很轻,在这轰鸣的车间里显得有些飘渺。
陆铮看着那些被当成货物一样对待的国宝,藏在袖子里的手猛地握紧,指节泛白。但他脸上的表情却控制得极好,只有一种看透世俗的冷漠。
“他们在给历史做‘石棺’。”
陆铮淡淡地说道,声音里听不出喜怒,“把活着的文明,变成死去的石头。然后,卖个好价钱。”
金爷听了,哈哈大笑:“杨少这比喻,绝了!石棺!没错,就是石棺!咱们就是那抬棺发财的人!”
穿过嘈杂的车间,前方出现了一道厚重的玻璃门。
门后是一个完全隔音、恒温恒湿的玻璃房。
这里安静得像是一个异世界。
柔和的灯光下,摆放着各种专业的修复工具、显微镜、化学试剂,四周的架子上,随意地堆放着各种尚未封装的青铜器和瓷器,这里的每一件东西拿出去,都足以让考古界震动。
一个穿着白大褂、戴着老花镜的老人,正背对着他们,坐在一张巨大的工作台前。
他头发花白,身形清瘦,手里拿着一把精细的手术刀,正在全神贯注地处理着什么。
两个穿着白大褂、戴着口罩的保镖像门神一样拦住了去路,眼神阴冷。
“例行检查。”
其中一名保镖冷冷地说道,举起了手中的金属探测器。
陆铮一脸无所谓地耸了耸肩,配合地张开双臂,任由对方在自己身上拍打检查。
然而,当检查完陆铮后,那名保镖转过身,一双戴着白色橡胶手套的大手,径直伸向了站在陆铮身旁的夏娃。
就在那只手即将触碰到夏娃肩膀的一瞬间——
陆铮原本慵懒的眼神瞬间变了,如同沉睡的猛虎睁开了眼。
他没有用任何花哨的招式,只是闪电般探出右手,一把死死扣住了保镖的食指和中指。
“咔嚓!”
一声令人牙酸的脆响。
是骨头被暴力折断的声音,保镖的两根手指被瞬间反向掰弯,死死地贴在了手背上。
“啊——!”
惨叫声才刚刚出口,就被一声闷响堵了回去。
陆铮一脚踹在保镖的膝盖迎面骨上。
“扑通。”
保镖膝盖粉碎,整个人不受控制地重重跪倒在陆铮面前,疼得脸部扭曲,冷汗直流。
全场死寂。
周围的工人和金爷都看傻了。
陆铮却连眼皮都没眨一下,他甚至没有看地上那个废人一眼,而是隔着那层防弹玻璃,冷冷地盯着里面那个正在看戏的老人。
他从口袋里掏出手帕,慢条斯理地擦了擦刚才碰过保镖的手指,声音不大,却透着刺骨的寒意:
“我不喜欢别人的脏手碰我的人。”
陆铮扔掉手帕,踩着保镖的身体跨了过去:
“这是规矩。”
玻璃房内。
老人看着这一幕,不仅没有生气,反而放下了手中的工具,按下了桌上的通话器开关。
“有性格。”
扩音器里传来吴教授略带沙哑却透着欣赏的声音:
“杨少,请进。”
“教授。”金爷推开门,语气恭敬。
老人长得很儒雅,眉宇间透着一股书卷气,看起来就像是大学里那种德高望重的老教授,但那双眼睛,却透着一种让人不寒而栗的偏执和疯狂。
吴文远。
曾经国内顶级的文物修复专家,后来因为监守自盗被通缉,销声匿迹多年,没想到竟然成了这个跨国走私集团的“大脑”——金耗子。
“杨少。”
吴教授推了推眼镜,目光在陆铮和夏娃身上扫过,并没有起身,只是淡淡地点了点头,“杨少,久仰大名,年轻有为。”
陆铮没有客套。
他的目光越过吴教授,落在他身后的工作台上。
这一瞬间,陆铮的瞳孔猛地收缩,一股无法抑制的怒火直冲天灵盖。
在那张巨大的工作台上,摆放着一件体型硕大的商代青铜方鼎。
鼎身纹饰精美,饕餮纹狰狞威严,厚重的铜绿诉说着三千年的沧桑,这是一件真正的重器,国之瑰宝。
然而此刻。
这尊方鼎的一条腿,已经被切割机切断了一半!
地上散落着铜屑,断口处露出金黄色的铜质,显得触目惊心。
“腿太长了。”
吴教授顺着陆铮的目光看去,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晚饭吃什么,“石头的内胆空间有限,塞不进去。只能切掉。”
他拿起那把电锯,比划了一下角度:
“切下来,到了那边,我会用纳米焊接技术修复,只要不去做碳14检测,肉眼看不出来。洋人不在乎这个,他们只在乎摆在客厅里够不够气派。”
疯子。
这是一个彻底的疯子。
陆铮感觉自己的心脏都在抽搐,这种对文明的践踏,比杀人更让他感到恶心。
但他不能发作。
他是杨少,是唯利是图的地下钱庄操盘手,在杨少眼里,这就应该只是一件货物。
陆铮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想要一枪崩了这个老东西的冲动。
“啪!啪!啪!”
他抬起手,缓慢而用力地鼓了几下掌。
“精彩。”
陆铮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眼神里满是嘲讽,“吴教授好手段,为了运出去,连祖宗的腿都敢锯。这魄力,佩服。”
吴教授听出了他话里的讽刺,但他毫不在意。
他放下电锯,拿起一块绒布擦了擦手,脸上露出一丝扭曲而高傲的笑容:
“祖宗?”
“留在这里,它们只能烂在博物馆阴暗潮湿的仓库里,或者被锁在保险柜里不见天日。那是坐牢。”
吴教授指着周围那些文物,眼神狂热:
“只有到了懂它们的人手里,到了那些愿意出天价收藏它们的人手里,它们才有价值,才能被展示,被赞美。”
“我不是在破坏。”
吴教授看着陆铮,一字一顿地说道:
“我是在帮它们‘移民’。我是在给它们自由。”
陆铮看着这个已经彻底魔怔的老人,心中的杀意反而沉淀了下来。
跟这种人,讲道理是没用的。
只有子弹能让他闭嘴。
“大道理就不谈了,”
陆铮走到一张满是灰尘的红木圈椅前,掏出手帕擦了擦,然后大马金刀地坐下,翘起二郎腿,恢复了那副唯利是图的商人嘴脸。
“我只关心生意。”
“吴教授,既然你这里有这种级别的货色,那我也就不藏着掖着了。这种残次品,我不要。我的买家是欧洲皇室和顶级的私人博物馆,他们要的是完美无缺的东西,是能传世的孤品。”
“听说,你们手里有一批‘不能见光’的顶级货?”
陆铮盯着吴教授的眼睛,语气咄咄逼人:
“我要看那个。还有……我要和你建立长期的合作关系。这种锯腿的小把戏就别拿出来了,太跌份。”
吴教授眯起了眼睛。
他并没有因为陆铮的“大口气”而立刻行动,反而停下了手里的活,摘下老花镜,用绒布慢慢地擦拭着。
那双浑浊却锐利的眼睛,透过镜片,像x光一样审视着陆铮。
“杨少,果然胃口大。”
吴教授的声音慢条斯理,透着一股老学究特有的傲慢与多疑,“但这一行,光有钱是不够的。有时候,钱能买到命,却买不到‘真东西’。”
他转身,走到旁边的一个博古架前,小心翼翼地捧出一个锦盒。
锦盒打开。
一件色彩浓艳、画工精绝的元青花大罐赫然出现在眼前。
“元青花,萧何月下追韩信。”
吴教授指着那罐子,眼神里带着一丝考究的笑意,“这东西,杨少应该知道分量。如果杨少能看出它的门道,咱们再谈后面的大生意。如果看不出……”
他顿了顿,冷笑一声:“那外面的那些‘石头’,杨少随便挑几块带走,就当是个纪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