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竹影居”民宿楼下,沈秋郎刚踏上台阶,口袋里的手机就嗡嗡地震动起来。她掏出一看,屏幕上跳动着“吴羽飞”的名字。她划开接听键,将手机贴到耳边。
“喂?”
“小沈同学!你那边怎么样了?没事吧?!”吴羽飞的声音立刻从听筒里冲出来,语速很快,带着明显的急切和喘息。
哈?沈秋郎眉毛一挑。因为之前我随口叫了你几声“哥们儿”你不爽,现在开始用“小沈同学”这种称呼,试图在辈分上压我一头是吧?幼稚。
她没戳破这点小心思,注意力被电话那头嘈杂的背景音吸引。隐约能听到“飞起来了!按住它!”“小心它的爪子!”“嘴套!嘴套怎么又松了?!”“该死,捆这么结实还能扑腾?!”之类的呼喊,中间夹杂着重物落地、玻璃器皿碎裂的刺耳声响,以及一些宠兽的嘶鸣和人类的惊呼。
一片混乱啊……光是听声音,沈秋郎就能大概想象出那边是怎样一副鸡飞狗跳、人仰马翻的场景。她无声地叹了口气。
“我这边已经解决了,恶灵源头控制住了,行尸也清理得差不多了。”她简要汇报,然后反问,“你们那边……听起来,是从黄果树保护区出来了?现在在室内?”这动静可不像是野外能搞出来的。
“对,撤出来了,在保护区附近一个科考站的临时驻地。”吴羽飞的声音带着浓浓的疲惫和懊恼,“别提了!那两只该死的钳口龙鸟,不仅追着我们打,中途还把我们随身携带的、够整个小队吃三天的速食储备给抢了!整整110个罐头!一个没给我们留!我们被迫紧急撤离,差点饿死在半路上!还好附近有一位在那边做长期生态调查的教授接济了我们一点口粮……”他的语气里充满了对那对“强盗夫妇”的愤慨。
“人没事吧?”沈秋郎更关心这个。
“人倒是……呃……那公的,咬断了我两根手指。”吴羽飞说得有点轻描淡写,但沈秋郎能听出他声音里的一丝后怕。
“啥?!”沈秋郎心里一紧,声音不自觉地提高。
“不过别担心!”吴羽飞赶紧补充,“裴教授反应快,立刻让苏摩亚用藤鞭缠住那家伙的脖子,逼它把还没咽下去的手指头给吐出来了。我们带了高级的应急医疗包,里面有便携式细胞再生缝合仪和特效生骨剂,断指已经接回去了,现在能动,就是还有点木木的,得恢复一阵子。就是过程有点……嗯,恶心。”
他最后嘀咕了一句。
沈秋郎听着,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好。
这就是所谓的野采和科考吗?也太惊险了!差点就直接损失一位二级研究员。
想到这哥们儿差点就因为两只恶灵变成残疾人,沈秋郎心里还是忍不住有点发毛,一阵后怕的膈应。
她揉了揉眉心,抑制住心里那种怪异的情绪,靠在民宿门廊的柱子上,开始将牧场发生的事,捡重点向电话那头的“伤员”兼“合作伙伴”娓娓道来。
听到沈秋郎说联盟支援成功抵达、事态解决,甚至祸患的源头都被她控制住时,电话那头的吴羽飞明显松了口气,隔着听筒都能感觉到他绷紧的神经放松了一些。
“那就好,那就好……我会把情况转达给裴教授的。我们这边也搞定了,明天就动身返回沉南市。”
他顿了顿,语气恢复了点研究员讨论正事时的条理:“对了,你抓到的那只恶灵……还是要和之前一样,写进我们合作项目的预备研究名单,然后由研究所这边代管研究吗?如果是比较特殊的个体,可能需要提前安排专门的收容设施和观察流程。”
研究……
这个词像一根冰冷的针,猝不及防地刺入沈秋郎的脑海,让她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收紧。
刚刚因通话而暂时分散的思绪,瞬间又被拉回那个阴暗的、充满腐烂和悲伤气息的羊圈,拉回到罗丹那双哪怕被漆黑侵染,却依旧努力保持清醒,充满乞求与哀伤的眼睛面前。
罗丹……
虽然他最终被恶灵的本能吞噬,化作了对生者抱有极大恶意、渴望血肉的大食尸鬼,但他依然保留着属于“罗丹”这个人类的记忆残片,以及那些沉重到足以将灵魂拖入深渊的负面情感。
甚至在最后时刻,他一度唤回了属于“罗丹”的、短暂的清醒,那一声破碎的、带着无尽痛苦的低语,此刻仿佛还在她耳边回响。
如果大食尸鬼是一种被恶念浸透的尸体而产生的恶灵。
那么自己这个与恶灵朝夕相处的人,在结局后,也会迎来那样的展开吗?
罗丹说得很对,自己确实是和他是镜子的两端,是相似的,而又相反,罗丹已然站在死者那面,而自己则在生者这面暂时驻留。
看到那样一双眼睛后,沈秋郎觉得自己无法轻易地将他“交出去”,无法将他仅仅视为一个“特殊恶灵样本”,送上可能冰冷无情的研究台。
他的“恶”,源自恶灵的本能。而给他带来这种本能、这种无尽痛苦的,不是他自己。
罗丹只是一个被卷入不幸漩涡的普通人,最后连自身存在都被剥夺的受害者。
这真的能算是他的“错”吗?
如果他没有错,那将他交给可能进行解剖、切片、各种实验的研究者,旁观他的结局,这难道不算是另一种形式的“恶”吗?
沈秋郎的脑海中不受控制地浮现出令人不寒而栗的画面:罗丹被固定在冰冷的实验台上,或许会被注入麻痹药剂,或许会被持续催眠,然后在意识模糊或清醒地承受痛苦中,被活生生地切开,观察他作为“活尸”的器官如何运作,与人类有何不同。
他的血肉会被一片片取下研究,可能会凭借着恶灵的生命力恢复,再被取走更多……
周而复始,直到他再也没有什么可以失去,或者彻底崩溃消散。
一阵强烈的胆寒和生理性的恶心涌上沈秋郎的心头,让她胃部微微抽搐。
不如直接给他个痛快。
“小沈同学?”电话那头的吴羽飞等了片刻,没听到回应,担心地追问了一句,“怎么了?信号不好?还是那恶灵有什么问题?”
沈秋郎的思绪被吴羽飞的声音猛地拽回现实。她深吸了一口气,山间傍晚微凉的空气灌入胸腔,却没能完全驱散那份沉重。
她听到自己的声音有些干涩,带着她自己都未察觉的艰涩:
“我……我没法把他交给你们。”
“为什么?”吴羽飞显然很意外,语气里充满了不解。按照之前的合作模式,沈秋郎提供情报和协助控制,他们研究所负责后续的研究和收容,这是双赢。
“因为这只恶灵……”沈秋郎闭上眼睛,罗丹那双猩红中夹杂痛苦的眼睛再次浮现,她一字一句,说得异常缓慢而清晰,“他生前……是个人类,是个很好的人。”
电话那头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这个理由显然超出了一般“研究样本”的考量范畴。
“这……”吴羽飞一时语塞,似乎不知道该如何接话。
在大众的常识里,恶灵就是恶灵,是危害性的异常存在,研究它们是为了理解和对抗,很少有人会去追溯、或者说在意它们“生前”如何。
沈秋郎这个理由,让他有些措手不及。
“而且,我在收服的时候知道了……”沈秋郎补充道,声音更低,却带着一种迷茫,“他还有家人。”
“上次你们抓小剥皮的时候,联系了城安吧?那能不能叫他们帮个忙?”
“呃,是有一些渠道……你想查什么?”
“帮我查一个人。”沈秋郎清晰地报出信息,“男性,年龄大约在24到25岁之间,呼兰府本地户籍,名字叫罗丹。家庭情况……除了父母之外,他应该还有一个姐姐。另外,他父亲的腿,应该是摔伤了,行动不便。”
她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整理思绪,然后继续说道:“我想知道他们一家现在的具体住址,还有……他们最近是否向联盟或当地治安机构报过失踪。”
“如果能联系上的话,”沈秋郎的声音在电话里显得有些飘忽,却带着一种下定决心的沉重,“就通知家属……来认领尸体吧。”
“尸体……”吴羽飞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语气复杂。
虽然沈秋郎说过,死去的宠兽转化成的恶灵是一个新的个体,但……人类的情况要复杂得多。
人是拥有复杂情感的存在,记忆,思考,人际交往,社会关系……都构成了这个人存在的一部分。
宠兽没有那么多顾虑,它们大部分时间是为了生存而思考,死了大不了就换一种方式继续生存。
如果还有原先的记忆和情感,那死而复“生”的人类该如何在社会上活下去?
而“尸体”,沈秋郎觉得,这或许是她能为罗丹保留的最后一点“人类”的尊严。
“我觉得……至少得征得家属同意吧?”沈秋郎像是在说服自己,也像是在解释给吴羽飞听,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法医解剖尸体前,不也得征得家属同意吗?”
虽然罗丹变成了那样……但本质上,还是那个失踪的儿子、弟弟。
他的家人有权知道,有权……见他最后一面,决定如何安葬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