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靖亲王府的地牢深处,烛火摇曳,将墙壁上扭曲的影子拉扯得如同鬼魅。
萧玦坐在一张简陋的木椅上,面前跪着三个人。他们穿着普通百姓的粗布衣裳,看起来就像是街边随处可见的贩夫走卒,可若是细看,会发现他们的眼神太过平静,平静得像深潭,不起一丝波澜。
这是“影卫”,靖王府最隐秘的力量,直接听命于萧玦,不记录在册,不存在于明面,只在他需要时,如影子般出现,完成最危险、最隐秘的任务。他们原本有十二人,在历次暗杀、刺探、护卫中折损了四人,如今剩下八人。此刻跪在这里的,是影一、影三和影七——最擅长追踪、潜伏和情报分析的三个。
“都听清楚了?”萧玦的声音在地牢的昏暗中响起,冰冷,平静,却带着一种压抑到极致的疯狂,“本王要你们找一个人。一个女子。她可能还活着,可能…换了身份,改了容貌,藏在任何地方。”
“请王爷示下。”影一的声音毫无起伏,他是个中年男子,面容平凡到扔进人堆就找不出来,只有那双眼睛,偶尔闪过鹰隼般锐利的光。
萧玦从怀中掏出一卷画像,缓缓展开。画上是苏冉的容貌,是他在她“昏迷”时,凭记忆亲手所绘。画中的女子穿着简单的素色衣裙,未施粉黛,眉眼清冷,眼神却亮得惊人,嘴角似乎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倔强的弧度。
“她叫苏冉,或者…现在可能叫别的名字。”萧玦的手指抚过画中人的脸,动作轻柔得像在触碰易碎的梦,“年龄在十八到二十二之间,身高约五尺二寸,身形偏瘦。左手腕内侧有一颗极小的红痣。医术高超,尤其擅长外伤急救和疫病防治,用药思路奇诡,常有不循古法之举。性格…外柔内刚,极为警惕,善于伪装。”
他顿了顿,补充道:“她可能易了容,变了声音,甚至改了性别。但有些东西改不了——她拿针的手法很特别,拇指和食指捏针,中指微托,下针快而准。她思考时喜欢抿唇,紧张时指尖会无意识蜷缩。她懂很多不该懂的东西,比如…如何用石灰水防疫,如何配置见血封喉的毒药,如何在百丈外一箭命中移动的目标。”
影一三人静静听着,将每一个细节刻进脑子里。他们知道,王爷要找的这个人,对他至关重要。否则不会动用他们,不会给出如此详细、甚至有些“琐碎”的特征。
“王爷,搜寻范围?”影三问。他是个年轻人,看起来甚至有些文弱,但却是潜行和伪装的高手。
“全国。”萧玦吐出两个字,眼神幽深,“重点在江南、岭南、蜀中…这些远离京城、水陆交通便利、容易藏身的地方。特别留意近期出现的、医术突然精进的女子,或者有‘奇人异事’传闻的地方。她救了人,就一定会留下痕迹。”
“时限?”
“没有时限。”萧玦站起身,走到地牢唯一的透气孔下,仰头看着那方狭小的、透进微光的天空,“找到为止。无论花多少时间,多少代价。记住,要隐秘,不能惊动任何人,尤其是宫里和…太师府的人。一旦有线索,用老办法传讯。没有本王的命令,不许擅自接触,更不许…伤她分毫。”
最后几个字,他说得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杀意——谁敢伤她,他让谁死。
“是。”三人齐声应道,磕头,然后如真正的影子般,悄无声息地退出了地牢。
萧玦独自站在昏暗中,手里依旧拿着那幅画像。烛火将他的影子投在墙壁上,高大,孤寂,扭曲。
“苏冉…”他低声念着这个名字,像是要把这两个字刻进骨血里,“你到底在哪儿?是不是…真的还活着?”
他知道自己可能疯了。太医的诊断,下葬的尸身,所有人的说辞…都证明苏冉已经死了。可他就是不信。那个在箭雨中救他、在瘟疫中救城、在阴谋中周旋的女子,怎么会这么轻易就死了?她那么聪明,那么坚韧,那么…善于制造“意外”。
假死药。这个念头像毒蛇,一直盘踞在他心底。她懂那么多奇奇怪怪的药,会不会…有一种药,可以让人假死?
所以他去清风观找了青云道长。那位据说能窥探天机的高人,在听他描述后,沉默了很久,只说了一句话:“王爷所寻之人,命星未坠,然迷雾重重,踪迹缥缈。向南,近水,或有线索。”
向南,近水。江南,扬州,苏州,杭州…那些水网密布、人口稠密、商旅往来的地方,正是藏身的最佳选择。
所以他派出了影卫。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他也要找到她。哪怕找到的只是一具尸体,他也要亲眼看到,亲手…埋葬。
不,不会的。萧玦狠狠闭了闭眼,将那个可怕的画面驱逐出脑海。她一定还活着。一定在某个地方,用新的身份,开始新的生活。也许…已经忘了他,或者,正在恨着他。
“恨我也好。”他对着空荡的地牢,对着画中那双清冷的眼睛,低声道,“只要你活着。只要你…让本王找到你。”
窗外传来更鼓声,已是子时。萧玦收起画像,转身走出地牢。月光清冷,照在他苍白的脸上,映出一片孤寂的执念。
而千里之外的扬州,苏冉在睡梦中,忽然惊醒。
她猛地坐起身,心脏狂跳,背后渗出冷汗。梦里,她似乎被一双眼睛盯着,那双眼睛深邃,冰冷,带着疯狂的执着,像黑夜中锁定猎物的猛兽,让她遍体生寒。
是萧玦。
她捂住胸口,大口喘息。是错觉吗?还是…他真的在找她?
不,不可能。她的“死”天衣无缝。太医的诊断,尸身的替换,下葬的流程…每一个环节都经过周密设计,他不可能看出破绽。而且他现在被皇帝猜忌,被朝臣攻讦,自身难保,哪有余力找她?
苏冉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隙。外面月色正好,小巷寂静,只有远处隐约传来打更的声音。王家豆腐坊的招牌在月光下静静悬挂,一切如常。
可是…她想起这几天在豆腐坊帮忙时,偶尔感觉到的、若有若无的视线。不是街坊那种好奇的目光,而是更隐蔽的、带着审视的观察。她以为是错觉,现在想来…
苏冉的心沉了沉。她走到铜镜前,看着镜中那张蜡黄平凡的脸。易容很完美,声音也变了,举止也刻意模仿了村妇的粗拙。除非是极熟悉她的人,近距离仔细观察,否则不可能认出她。
但萧玦…他恰恰是那个极熟悉她的人。他看过她最真实的样子,见过她最细微的习惯,甚至…碰触过她最隐秘的胎记。
不行,不能冒险。苏冉快速思考着。豆腐坊不能再待了。她“会医术”的事已经传开,引来太多注意。那个沈清尘的出现,虽然看似偶然,但也可能是个隐患。她必须离开扬州,去更偏远、更不起眼的地方。
可是去哪里?白逸辰给的地图,终点是岭南,出海。但现在就走,会不会太仓促?而且…她有点舍不得。舍不得王大姐一家的温暖,舍不得豆腐坊平静的日子,舍不得…这种普通人的生活。
“妹子,怎么起来了?”门外传来王大姐压低的声音,带着睡意,“做噩梦了?”
苏冉打开门,王大姐披着外衣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碗温水:“喝点水,定定神。是不是白天累着了?我说你,别太拼,身子要紧。”
“没事,大姐。”苏冉接过水,心里涌起一股暖意,也有一丝愧疚。王大姐对她这么好,她却要瞒着她,甚至可能不告而别。
“是不是想家了?”王大姐看着她,眼中满是心疼,“唉,女人啊,都不容易。你要是想走,大姐不拦你。但要是没地方去,这儿永远是你的家。”
苏冉的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她赶紧低头喝水,掩饰过去。
“大姐,我…我想去城南的寺庙上柱香,给我爹娘和…亡夫祈福。”她找了个借口,“可能…去几天。”
“应该的,应该的。”王大姐连连点头,“城南的寒山寺香火灵,你去求个平安。什么时候走?大姐给你准备点干粮。”
“明天一早就走。”苏冉说,“不用准备,我自己路上买就行。”
“那怎么行!”王大姐瞪她一眼,“出门在外,能省则省。你等着,大姐明天一早给你烙饼,带在路上吃。”
苏冉看着王大姐关切的脸,心里那点犹豫和愧疚,更重了。可她不得不走。萧玦的影子,就像悬在头顶的剑,随时可能落下。她不能连累王大姐一家。
第二天天没亮,苏冉就收拾好了简单的包袱。除了几件换洗衣物,就是生母的遗书、羊皮地图、易容药物和银票。那本《百草奇方》她犹豫了一下,还是留下了——太显眼,而且里面的内容她早已熟记于心。
王大姐果然烙了十几张葱油饼,用油纸包好,塞进她包袱里,又硬塞给她一小袋铜钱:“路上用。早点回来,大姐等你。”
“大姐,谢谢。”苏冉握住王大姐的手,声音有些哽咽,“这些日子,多谢您照顾。”
“说这些干啥!”王大姐眼眶也红了,“路上小心。要是…要是不想回来了,托人捎个信,让大姐知道你平安就行。”
苏冉重重点头,背起包袱,戴上斗笠,最后看了一眼这个给了她短暂温暖的小院,转身没入尚未完全亮起的晨雾中。
她没有去寒山寺,而是按记忆中的路线,往城南的码头走去。白逸辰说过,如果在扬州需要帮助,可以去码头找“白帆船行”。她需要新的身份,新的路线,去一个更安全的地方。
晨雾弥漫,街道上行人稀少。苏冉压低斗笠,快步走着。忽然,她脚步一顿,闪身躲进一条窄巷。
巷口,两个穿着普通、看起来像早起赶工的汉子,正低声交谈着走过。他们的脚步很轻,落地几乎无声,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四周,尤其是…独行的女子。
不是普通人。苏冉的心跳漏了一拍。是官兵?还是…萧玦的人?
她屏住呼吸,等那两人走远,才从巷子另一头快步离开。一路上,她又“巧合”地避开了三拨看似普通、实则眼神锐利、行动警惕的人。他们像一张无形的网,正悄然撒向扬州城,搜寻着某个特定目标。
苏冉的后背渗出冷汗。她猜对了。萧玦真的在找她,而且动作这么快,这么隐秘。如果不是她足够警惕,如果不是…她对他派人的风格有那么一点了解,恐怕已经被盯上了。
必须立刻离开扬州。越快越好。
她快步走向码头,在晨雾中找到那面不起眼的、绣着小小白帆的旗子。船行还没开门,但后门虚掩着。她敲了敲门,三长两短。
门开了,一个睡眼惺忪的伙计探出头,看到她,愣了愣。
“我找白公子。”苏冉压低声音,递上那枚刻着“白”字的玉牌。
伙计的脸色立刻变了,侧身让她进去,迅速关上门。
半个时辰后,苏冉换了一身粗布衣裳,脸上重新易容,变成一个面色黝黑、脸上有疤的年轻货郎,背着一个装满针头线脑的包袱,从船行后门离开,混入码头渐渐多起来的人流中。
一艘开往上游渝州的货船,正在装货。船老大是个满脸络腮胡的汉子,正吆喝着工人。苏冉走过去,递上一小块碎银:“船家,捎个人去渝州,行个方便?”
船老大打量了她一下,掂了掂银子,点点头:“上船吧,货舱边上有个角落,自己找地方。路上管饭,不管住。”
“谢谢船家。”苏冉低声道谢,背着包袱,随着工人上了船。
货船缓缓离开码头,驶入江心。苏冉站在船尾,看着扬州城在晨雾中渐渐模糊,最终消失在水天一色中。
她安全了,暂时。
可是心里,却没有半点轻松。萧玦的影子,就像这江上的雾,看似散去了,却无处不在,随时可能再次聚拢,将她笼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