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暗河的出口,隐藏在一片人迹罕至、瘴气稀薄的沼泽边缘。当沈青囊悄然浮出水面,重见天日时,外界已是黄昏。残阳如血,将南荒苍茫的山林与沼泽染上一层凄艳的金红。远处,万毒沼方向依旧毒瘴遮天,但那几道之前疯狂扫荡搜寻的强大气息,似乎已暂时收敛,或是转向了其他方向。
沈青囊没有立刻高调飞遁。她将灵体形态再次收敛、模糊,化作一道难以察觉的淡金色流光,紧贴着地面起伏的丘陵与林梢,朝着记忆中天机城所在的东南方向,以不快不慢、却极为隐蔽的速度,悄然前行。同时,灵觉提升到极致,如同无形的天网,笼罩方圆百里,时刻警惕着可能来自圣教、血狼团,乃至其他未知势力的追踪与窥探。
一路无话。三日后,天机城那悬浮于半空、诸峰林立的宏伟轮廓,再次出现在地平线上。与上次不同,此刻的天机城,似乎笼罩在一层比以往更加凝重、肃穆的氛围之中。外围的巡弋修士明显增多,且神色警惕。悬浮山峰之间,那些连接各峰的锁链与长桥上,隐约可见阵法符文的光芒流转不息,显然护城大阵处于半开启的警戒状态。
看来,腐毒潭之事的风波,已经隐隐波及到了这里。天机阁作为圣教的老对头,必然对圣教重要节点的异动有所察觉,提高了戒备。
沈青囊没有直接飞向“玉衡峰”的接引平台,而是先降至下城区,在一条僻静的巷弄中,显化出之前与天衍真人、天璇相见时的灵体形态(月白道袍,淡金发,气质清冷),并再次将“紫衍令”悬挂于腰间显眼处。
果然,当她现身下城区,立刻引起了附近几名天机阁巡逻弟子的注意。感受到她身上那股纯净、威严、与天机阁护山大阵隐隐共鸣的气息,又看清了那枚代表着最高级别客卿的“紫衍令”,几名弟子连忙上前,恭敬行礼。
“晚辈参见沈长老!”为首一名筑基初期的执事弟子显然认出了她,毕竟不久前“塔主”墨蟾(沈青囊伪装)持紫衍令入城,并治愈天枢之事,在阁内中高层已非秘密。
“不必多礼。我有要事,需立刻面见天衍阁主,还请通传。”沈青囊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急迫。
“是!长老请随晚辈来,阁主早有吩咐,若长老归来,无论何时,可直接前往天枢峰‘观星台’相见!”那执事弟子不敢怠慢,连忙取出一枚特制的传讯符激发,然后亲自引路,带着沈青囊登上了一艘早已备好的、专供贵宾使用的华丽飞舟,朝着悬浮山城主峰——“天枢峰”顶端的观星台疾驰而去。
飞舟穿过云雾与阵法光膜,径直落在天枢峰顶。观星台并非露天平台,而是一座高达九层、通体以星辰石与白玉砌成、顶部镶嵌着巨大透明穹顶的塔楼。此时夜幕初临,星辰渐显,透过穹顶,可见浩瀚星空,与塔内地面上按照周天星斗布置的、缓缓运转的庞大阵法交相辉映,充满了玄奥莫测的气息。
天衍真人早已在顶层等候。他独自一人,站在星图阵法中央,负手仰望穹顶星空,紫袍在星辉与阵法光芒映照下,显得格外肃穆。听到脚步声,他转过身,看到沈青囊,眼中并未有太多意外,反而露出一丝如释重负与深深的凝重。
“沈道友,你终于回来了。”天衍真人上前一步,声音低沉,“三日前,我阁设在万毒沼边缘的暗哨传回急讯,腐毒潭方向发生剧烈异动,毒气冲天,疑似地脉毒气大规模泄漏,腐骨殿方向传来凄厉警报与恐怖的能量波动。紧接着,我阁监测到至少三道金丹级别的气息自不同方向降临腐毒潭区域,其中一道,阴毒霸道,疑似圣教‘五毒圣使’之一的‘腐骨圣使’!随后,整个万毒沼区域被圣教以大神通暂时封锁,内外信息隔绝。老夫便知,定是道友在腐毒潭有所行动,且……恐怕闹出了天大的动静。”
沈青囊微微颔首,坦然道:“不错。我潜入腐毒潭节点,获取了关于‘幽冥转生’计划的关键情报,并……顺手取走了他们两样东西。”她将“顺手”二字说得轻描淡写,但天衍真人何等人物,岂能不知其中凶险?能让圣教如此大动干戈,甚至惊动“五毒圣使”这等金丹级别的核心高层亲自封锁现场,沈青囊取走的,绝非寻常之物!
“道友请细说!”天衍真人精神一振,连忙示意沈青囊坐下,自己也盘膝坐在星图阵法的另一侧。塔内并无旁人,只有星辰运转的微光与低沉的阵法嗡鸣。
沈青囊也不隐瞒,从如何利用墨蟾身份潜入腐骨殿,到在藏经阁外阁获取仪式时间地点情报,再到潜入静室发现完整“幽冥血晶”与神秘石碑碎片,最后制造混乱、夺取两物、利用密道逃脱,简明扼要地讲述了一遍。只是,关于石碑碎片的具体来历(天衍文明)和“归墟海眼·永恒灯塔”的坐标,她暂时隐去未提,只说是可能与上古“秩序”遗物有关,被圣教当作“钥匙”,对圣教计划至关重要。
饶是如此,天衍真人听完,也是脸色数变,从震惊到骇然,再到最终的狂喜与无比的凝重。
“完整的‘幽冥血晶’!上古秩序遗物碎片!好!好!好!”天衍真人连道三声好,抚掌长叹,“道友此番,不仅重创腐毒潭节点,夺其核心之物,更是拿到了圣教计划的确切时间地点——三个月后,朔月之夜,九幽裂隙,轮回祭坛!此等情报,价值连城!足以让我等化被动为主动,提前布局!”
他站起身,在星图阵法中踱步,眼中精光闪烁:“圣教丢失如此重要的血晶与‘钥匙’,计划已出现巨大漏洞。那‘腐骨圣使’亲至封锁万毒沼,一是为了搜寻道友,二恐怕也是为了暂时掩盖消息,防止计划泄露,并试图在三个月内,找到替代品或补救措施。但他们绝不会想到,最关键的时间地点情报,已落入我等之手!”
“阁主,此物交由贵阁处置。”沈青囊取出那枚被层层净化封印包裹的完整“幽冥血晶”,递了过去,“此物邪性深重,且是圣教追踪信标,留在我身上不便。贵阁擅长阵法封印与情报研究,或许能从中解析出更多关于圣教、‘九幽裂隙’乃至那‘圣主’的信息。但需万分小心,谨防其内部禁制或圣教后手。”
天衍真人神情郑重,双手接过,仔细感应了一番那精纯而危险的阴冥气息,沉声道:“道友放心,我天机阁‘镇魔塔’下有专门封印、研究此类至邪之物的‘封邪洞天’,更有数位精研上古禁制与阴冥法则的长老,定能妥善处理此物,并尝试从中挖出更多秘密。至于圣教追踪……呵呵,放入封邪洞天,莫说信标,便是圣教之主亲临,也休想轻易感知!”
他翻手将血晶收起,又道:“至于那上古秩序遗物碎片……道友既言其与‘秩序’相关,且对圣教计划是‘钥匙’,恐怕关系重大。不知道友……”
“此物对我亦有用处,且其中涉及一些我自身传承之秘,需暂时留在我处参悟。”沈青囊平静道,“不过,我可将其部分特征与圣教对它的称呼(钥匙)告知贵阁,或许贵阁浩瀚典藏中,能有相关记载。”
“理应如此。”天衍真人点头,并无不满或强求之意。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尤其是涉及上古传承。沈青囊能共享如此多的关键情报,已足见诚意。“道友可随时查阅我天机阁‘开阳峰’藏书,若有需要,老夫亦可请几位对上古文明、遗迹有所研究的长老,与道友共同参详。”
“多谢阁主。”沈青囊致谢,随即话锋一转,神色肃然,“然而,当务之急,是如何利用这三个月时间,阻止圣教的‘幽冥转生’仪式。圣教虽失血晶与‘钥匙’,但其底蕴深厚,未必没有备用方案或强行推动仪式的可能。且仪式一旦成功,接引那‘九幽裂隙’中的恐怖存在降临,此界恐有倾覆之危。我们必须提前行动,破坏仪式,至少,要阻止其成功。”
“道友所言极是!”天衍真人眼中寒光一闪,“圣教此等倒行逆施、以亿万生灵为祭品的邪佞计划,我天机阁与之周旋多年,早已势同水火。如今既有确切情报,自当全力阻止!老夫这就召集阁中长老、客卿,并联络南荒乃至中土其他与圣教有仇、或秉持正道的势力,共商大计!”
他顿了顿,看向沈青囊:“只是……那‘九幽裂隙’位于南荒与西极交界,环境险恶,且有圣教重兵把守。‘轮回祭坛’更是其经营多年的核心禁地。若要破坏仪式,绝非易事,需从长计议,周密部署。这三个月,我等需提升实力、筹备物资、探查敌情、制定详尽的行动计划。另外……”
天衍真人目光灼灼地看着沈青囊:“道友的净化神通,对圣教诸般邪术克制极大,乃是此战关键。这三月,道友有何打算?若有需要,天机阁库藏资源、修炼秘境,可任由道友取用。只望道友能在这三月内,修为更上一层楼,届时在决战中,发挥定鼎之力!”
沈青囊沉吟片刻,道:“我确需一段时间闭关静修,消化此次所得,并尝试突破当前瓶颈。另外,关于那‘九幽裂隙’与‘轮回祭坛’的详细情报,尤其是地形、阵法、守卫力量、以及圣教可能调动的金丹以上战力,还需劳烦贵阁尽力搜集。知己知彼,方能百战不殆。”
“此事包在老夫身上!”天衍真人拍胸保证,“我天机阁在南荒经营数千年,耳目遍布,对‘九幽裂隙’外围早有渗透,只是其核心区域戒备森严,难以深入。如今既知确切目标(轮回祭坛),当可动用一些隐藏极深的力量,不惜代价,获取更详尽的情报!至于圣教可能出动的金丹战力……‘五毒圣使’至少会有一到两位坐镇,‘腐骨圣使’已现,其余几位行踪不定,但‘幽冥转生’此等大事,圣教定会派出至少一位元婴期的‘圣尊’ 主持大局!”
元婴期!沈青囊心中一凛。以她目前的实力,对付假丹(腐骨上人)尚可,面对金丹初期或许能周旋,但若对上金丹中期、后期,乃至元婴……差距太大。三个月时间,她能突破到金丹吗?即便突破,初入金丹,面对老牌金丹乃至元婴,胜算又有几何?
压力,如山岳般压下。但沈青囊眼中并无惧色,只有更加坚定的光芒。她从归墟死地、时空乱流中爬出,一路行来,何曾畏惧过挑战?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圣教有元婴,我方便不能请出元婴高人么?”沈青囊缓缓道,“南荒,乃至中土,与圣教为敌、或有志守护此界安宁的元婴大能,想必不止一二。贵阁既欲联合各方,当可尝试联络。此非我一宗一派之事,乃关乎此界苍生之劫。”
天衍真人深以为然:“道友高见!老夫这就修书,动用一切人脉,尝试联络‘东华道宗’、‘北冥玄宫’、‘中土皇朝’等势力中的正道巨擘。只是……元婴大能心思难测,且各有牵绊,能否请动,能请动几位,皆是未知之数。我等还需做好最坏的打算——依靠自身力量,应对圣教主力。”
“我明白。”沈青囊点头,“这三月,我闭关之地,便选在贵阁‘开阳峰’的‘星火静室’吧。那里灵气充沛,且有星辰之力,与我功法有益。闭关期间,除非有关于仪式或圣教动向的紧急情报,否则莫要打扰。出关之后,我会将闭关所得,与贵阁共享,并参与最终的作战部署。”
“如此甚好!星火静室乃我阁为客卿长老准备的最高级别闭关之所,设有时间流速阵法(外界一日,静室内约三日),且防御极强,可保万无一失。老夫这就亲自为道友开启。”天衍真人雷厉风行,当即起身。
片刻后,沈青囊已置身于开阳峰山腹深处,一间完全由星辰石构筑、内蕴小型洞天、灵气浓郁到化为灵液、头顶“星空”缓缓旋转的静室之中。静室中央,有一座以“永恒暖玉”打造的莲台,坐于其上,可宁心静神,加速悟道。
“道友安心闭关,外界一切,自有老夫操持。三月之后,无论能否请来强援,我天机阁上下,必与道友并肩,共赴‘九幽’,破此邪祭!”天衍真人在静室门外,郑重一礼。
“有劳阁主。”沈青囊还礼,目送天衍真人启动阵法,厚重石门缓缓关闭,将内外彻底隔绝。
静室之内,重归寂静,只有“星空”流转的微光与灵气流淌的潺潺之音。
沈青囊盘膝坐上永恒暖玉莲台,缓缓闭上双眸。她没有立刻开始修炼,而是先将心神彻底沉静下来,回顾此番南荒之行的种种经历,消化吸收的庞大信息,尤其是“衍序”石碑碎片带来的传承与“归墟海眼·永恒灯塔”的坐标。
然后,她将灵觉沉入本源空间,凝视着那永恒燃烧的秩序星火,与旁边温养着的石碑碎片,以及被天衍真人带走的“幽冥血晶”所留下的、一丝被净化后残留的、关于“九幽”与“阴冥”的法则感悟。
三个月,静室内约相当于九个月。
这九个月,她要以“秩序星火”与“衍序碎片”为核心,以“净灵诀”为基,融合此次所得一切感悟、能量、法则碎片,冲击那困扰她许久的灵体桎梏,尝试……凝聚金丹,重塑道体!
同时,也要推演、完善自身神通,尤其是“净世”之力的更高阶运用,为即将到来的、与圣教元婴级别存在的可能对决,做好最充分的准备。
前路艰险,强敌环伺。但她心中,唯有一念——
焚此残躯,砺我道剑。以我净世之火,照破九幽永夜!
星火静室,时光开始以不同于外界的流速,缓缓流淌。
而南荒的暗流,乃至整个天元界的风云,已然因腐毒潭那一场惊天变故,与即将到来的“朔月之约”,而悄然涌动、汇聚。
(第二百一十六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