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润东关于信仰需与中华文明精髓共鸣的提法,像一块投入深潭的石头,激起了更激烈的思想涟漪。尤其是触及到如何具体对待“传统”这个庞然大物时,不同经历、不同性格的人,观点差异立刻凸显出来。
渝北口音的他反应最为直接和敏锐。他几乎立刻放下了刚端起的醪糟碗,眉头紧锁,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批判性:“润东,我明白你想为我们的信仰寻找更深厚的土壤,这个方向我赞同。但是,我们必须清醒!你提到的那些‘天下为公’、‘民贵君轻’、‘自强不息’、‘舍生取义’,听起来很美,但它们在过去几千年里,是被包裹在、捆绑在一整套完整的封建礼教和宗法制度里面的!‘君为臣纲’压倒了‘民贵君轻’,‘父为子纲’、‘夫为妻纲’扭曲了‘仁者爱人’,‘三从四德’扼杀了女性的‘自强不息’!所谓‘传统’,其主体和常态,是纲常礼教、是封建迷信、是宗法势力、是愚忠愚孝!正是这些东西,构成了压迫和扭曲‘人’字的主要力量!我们搞革命,在某种意义上,就是要‘反传统’,革掉这些吃人礼教、腐朽制度的命!如果因为其中有几句闪光的话,就模糊了斗争的大方向,那是要犯大错误的!”
他的话语像一连串急促的鼓点,敲在每个人的心上。陈赓听得连连点头,显然更倾向于这种干脆利落的“革命”态度。
任培国推了推眼镜,等他话音落下,才用他那种惯有的、学理清晰的语调缓缓反驳:“d同志,我理解你的警惕。彻底的反封建是我们革命题中应有之义。但我们不能犯‘把孩子和洗澡水一起泼掉’的错误。我们要反对的,是传统中那些已经僵化、腐朽、成为压迫工具的封建礼教外壳和等级制度。而一个民族在漫长历史中凝聚下来的精神内核、道德追求和生存智慧,是有其超越时代价值的。‘精忠报国’是传统,在岳飞那里是忠君,在我们这里就可以升华为忠于民族、忠于人民;‘苟利国家生死以,岂因祸福避趋之’是传统精神,林则徐用它来禁烟御侮,我们的战士同样可以用它来抗日救国。我们反对‘父为子纲’的绝对服从,但提倡孝敬父母、家庭和睦,这并不矛盾,关键在于剥离其封建强制性和不平等性,保留其基于血缘亲情的自然情感和道德责任。对传统,需要有辩证的、历史的分析,取其精华,去其糟粕,而不是一股脑地彻底否定。”
罗亦农作为实际主持地方工作的人,他的视角更加务实,充满了在具体工作中摸索的体会:“两位说的都有道理,但落到实际工作中,情况要复杂微妙得多。完全抛开传统的乡土伦理、熟人社会的运行规则,我们的政策法令在基层可能寸步难行。比如征粮、征兵、动员,有时候通过在地方有威望的老人去说话,比我们干部直接去讲大道理更管用。但一味迁就、依赖这些旧规矩,我们的新政权、新思想就无法真正扎根,甚至会巩固旧势力的权威。我们的策略是,在初期,可以利用传统的互助网络、乡土情谊来进行动员和组织,减少阻力。但同时,必须坚定不移地通过建立村务委员会、合作社、民兵队、识字班这些新的组织形式,通过实实在在为村民谋福利、解决困难,来逐步树立新权威,瓦解旧权威。把群众对‘宗族’、‘乡里’的认同,慢慢引导、扩大到对‘集体’、对‘国家’、对‘革命事业’的认同。这是一个缓慢的、有时甚至是拉锯的替代过程。”
聂总从军事组织的角度提供了另一个案例:“军队的改造也是一样。之前我们在对西北、晋绥、东北的旧军队筛选整训时,就发现其内部盛行的‘结拜兄弟、帮派’习气、地域观念、私人效忠,这些是必须坚决清除的糟粕,它们严重损害军队的纪律和战斗力。但是,军人之间在战场上结成的生死情谊、对荣誉的珍视、对集体的归属感,这些是需要继承和升华的宝贵传统。我们提倡‘革命友爱’,强调官兵平等、团结互助,这里面既包含了传统军队中珍贵的情义成分,又注入了共同的阶级感情和理想信念,形成了更强大、更健康的凝聚力。”
陈赓听这他们几人啰里吧嗦一大堆,不由得头疼,只好说道:“总而言之,言而总之。但凡是对老百姓好的老规矩就留着,坑人害人的老规矩就砸了!对吧!”
卢润东一直静静地听着这场激烈的交锋,脸上时而沉思,时而恍然。听到陈赓这话,他不由得笑了,那笑容里有理解,也有更深远的思虑。他抬手示意大家稍安,等屋内重新安静下来,才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似乎要穿透这新旧思想的激烈碰撞:
“老陈,你说的也是我们在说的理。最终的标准,的确要看是否有利于‘人’的解放和发展,是否有利于民族的独立和振兴。但是,怎么判断‘好’与‘坏’,怎么‘留’与‘砸’,这本身就是一门大学问,需要极大的智慧和耐心。”
他顿了顿,似乎在寻找更贴切的比喻:“我打个比方吧。我们的文明传统,就像一条流淌了几千年的黄河。它滋养了这片土地和人民,但也携带了大量的泥沙,在某些河段形成了严重的淤积,甚至让河道变得狭窄、扭曲,阻碍了水流,也淹没了良田。我们革命的目的,不是要截断这条河,让它干涸——那是历史虚无主义,会让我们失去根基。我们是要做‘河道工程师’,要对这条大河进行综合整治。”
他的手指在炕桌上轻轻划动,仿佛在描绘河道的蓝图:“首先,要‘疏浚’,坚决清理那些明显是‘糟粕’的淤泥和垃圾,拓宽河道,让水流更通畅。其次,要‘固堤’,用新的思想、新的制度修筑坚固的堤坝,引导河水向正确的方向奔流,防止它再次泛滥成灾,或者流向错误的沼泽。同时,还要善于‘引流’,有选择地引入新的、有益的‘活水’,增加河流的活力和营养。最后,也是最难的,是要在整治的过程中,尽量保留和修复河道中那些自然的、优美的‘景观’,让这条河既健康有力,又保留其独特的风貌和记忆。”
他的目光扫过他、任、罗、聂四人的面庞:“在这个过程中,碰撞、漩涡、甚至暂时的回流都是难免的。因为河水有它的惯性和记忆,整治工程也会触及依附在旧河道上的各种利益。我们这些人,就是第一代的‘河道工程师’。既要有d同志那样彻底革命的决心和勇气,敢于向最顽固的‘淤积’开刀;也要有弼时同志那样的历史眼光和辩证思维,能识别出真正的‘精华’;还要有亦农、荣臻同志那样的实践智慧,懂得如何在具体的河段上因地制宜,平衡‘疏浚’、‘固堤’、‘引流’和‘保留’的关系。最终的目标,是让这条古老的大河焕发新的生机,流向更广阔、更美好的未来——一个能让每个‘人’字都得以舒展书写的未来。”
这个“河道工程师”的比喻,形象而富有包容性,让激烈争论的双方都陷入了沉思。dZw紧锁的眉头稍稍舒展,似乎在衡量这个比喻中的“疏浚”力度。任培国微微点头,显然欣赏这个兼具历史感和建设性的视角。罗亦农和聂总则露出了然的神色,这比喻贴合他们工作中面对的复杂现实。
屋内的烟味更浓了,争论的热度却渐渐转化为一种更深沉、更理性的共识探寻。尽管具体的方法、分寸还会有无数争论,但大的方向和原则,似乎在这一夜的碰撞中,变得更加清晰了一些。古老的河流与新的航道,就在这思想的交锋与融合中,若隐若现地勾勒出未来的轮廓。
窗纸上,那抹灰白色变得明显了一些,鸡鸣声也从远处隐隐传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