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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7章 山里的星星多过城里

铜板的声音。叮,一声,很轻,像是有人拿指甲弹了一下。他睁开眼,天已经亮了,光从芭蕉叶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得满屋子都是碎碎的亮点。丽媚不在身边,她的那件白衬衫还搭在竹墙上,领口朝下,像是穿了一半又脱下来的。他坐起来,看见窝棚的门帘掀着一角,风从那角里钻进来,带着露水和草的味道,还带着叮叮的、细细的响动。

他掀开门帘走出去,看见丽媚站在榕树底下。她穿着一件洗得发蓝的旧褂子,头发披散着,还没扎起来,风一吹就飘得满脸都是。她正仰着头看榕树的枝桠,枝桠上挂着一根红头绳,红头绳下面吊着那个铜板,铜板晃晃悠悠的,转过来转过去,每转一下就碰在旁边的细枝上,发出叮的一声。

你在干什么?王飞走过去。

丽媚没回头,只是伸手指了指上面:昨天夜里风大,把头绳吹上去了。铜板还在,头绳跑了。

王飞抬头看了看,榕树的枝桠不高,但他踮起脚也够不着。他四下看了看,从窝棚旁边找了根长竹竿,举起来去挑那根红头绳。竹竿碰到铜板的时候铜板又响了一声,叮,比刚才更脆,像是醒透了。红头绳被竹竿拨了一下,晃晃悠悠地往下落,落在丽媚伸出来的手心里。她把头绳攥住,又伸手去接铜板,铜板从枝桠上滑下来,滑进她的掌心里,两个东西碰到一起,冰凉凉的,像刚睡醒的早晨。

她把铜板翻来覆去看了看,然后用红头绳从铜板中间那个方孔里穿过去,穿了两道,打了个结,又挂回到枝桠上。铜板这次不动了,安安静静地悬在那儿,像一只停下来的钟摆。她退后两步端详了一下,又上前把铜板转了半圈,让上面那个模糊的字正对着太阳,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

挂在这儿干什么?王飞问。

白天挂着,叫它晒晒太阳。丽媚转过身来,把手上的露水往裤子上擦了擦,晚上再收进来,挂在窝棚里。

夜里也挂?

夜里挂着,风来了就响一响。她笑了一下,响了我就知道你还在。

王飞没说话。他把竹竿靠回墙角,走回来的时候看见窝棚门口那几棵辣椒又长高了一点,最顶上冒出了几粒小米一样的花苞,青青白白的,紧得像攥着的拳头。他蹲下来看了看,用手指碰了碰花苞,花苞软软的,颤了一下,像是被他碰醒了。

那天上午丽媚去村里上课,王飞跟着她一起去的。山路窄窄的,两个人走成一前一后。丽媚走在前面,辫子是出门前扎好的,扎得紧紧的,发梢用那根红头绳系了一个蝴蝶结,走起路来蝴蝶结一跳一跳的。王飞走在她后面,看着她脚后跟踩出来的小坑,一个接一个,匀匀的,像她平时在练习本上打的那一排排勾。

到了学校,孩子们已经在草坝上等着了。看见丽媚来了就呼啦一声围上来,有的扯袖子有的拉衣角,有个小男孩从人群里挤出来,手里举着一朵很大的牵牛花,紫莹莹的,花瓣上还带着露。他把花举到丽媚面前,说老师给你,这朵最大。丽媚接过来,蹲下跟他平视着说谢谢你呀小军,你从哪里摘的。小男孩指了指山脚那边,说那边的篱笆上全是,我给你摘了最大的,我一朵朵比过的。

丽媚把牵牛花别在耳朵边上,花太大,垂下来遮住了半边脸。她站起来的时候孩子们都笑了,说老师像新娘子。丽媚脸红了红,说快进去上课了,今天谁第一个背出课文,老师给他奖励。孩子们又一窝蜂地涌进教室去,凳子腿刮在泥地上,刮出一片吱吱嘎嘎的响声。

王飞就坐在操场边那块石头上,听着教室里的读书声。今天念的是另一篇,孩子们的声音拖得还是那么长:弯弯的月儿小小的船,小小的船儿两头尖……尖字的时候拉得尤其长,像是要把这个字从嘴唇上拽到天上再拽回来。王飞听着听着,把手伸进口袋里去摸那个铜板。铜板还在,热热的,被他的体温焐了一路,焐得发烫。他把它掏出来放在掌心里看,铜板上那个字磨得只剩一半了,但他认得那是个字,是那批铜板里最普通的一种,和所有人手里的都一样,可在他手里就变得不一样了。

他正看着,那个扎羊角辫的小女孩不知什么时候又跑了出来,站在他面前,手里攥着一把草,草叶上开着碎碎的蓝色小花。她把花递给他,说叔叔,这个给你,你拿去给老师,老师喜欢花的。王飞接过来,花茎细细的,捏在手里有点扎,他说好,谢谢你。小女孩没走,站在原地歪着头看了他一会儿,然后说叔叔你今天帮老师浇水了没有。王飞说浇了。她说那明天还浇吗。王飞说还浇。小女孩点了点头,像是放心了,又跑回了教室去。

放学的时候太阳正好走到头顶上,晒得人脊背发烫。孩子们沿着山路散了,三三两两的,书包在背上颠来颠去,有的把书拿出来顶在头上遮太阳,书页被风吹得哗哗翻。丽媚收拾完教室走出来,耳朵上那朵牵牛花已经蔫了,耷拉下来,像一只垂着头的小鸟。她把它取下来放在窗台上,说晒干了留着做书签。

两个人沿着来时的路慢慢往回走。走到那棵大榕树底下的时候,丽媚突然停住了,指着窝棚门口说你看。王飞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看见窝棚门口站着一个人,背着个鼓鼓囊囊的蛇皮袋子,正弯着腰在看那几棵辣椒苗。那人看了一会儿直起身来,转过身,露出了一张晒得黑红的脸。

是周志强。

周志强看见他们,咧开嘴笑了一下,露出一口白牙。他把蛇皮袋子从肩上卸下来放在地上,擦了把脸上的汗,说可算找着了,我昨天晚上到的镇上,问了一路,有人说山里头有个女老师在教书,我就摸过来了。他说着拍了拍蛇皮袋子,说带了点东西,你们城里人怕是吃不上这个,自家地里收的花生,炒过的,香得很。

丽媚走上前去,看了看那个蛇皮袋子,又看了看周志强,笑了一下说你怎么来了。周志强说你走了以后厂里散了,我就回老家种地了,种着种着想起你以前说的那个窝棚,想着你怕是真住这儿了,就来看看。他说着看了一眼王飞,王飞也看着他,两个人隔着几步的距离对视了一下,没说话,都笑了一下,笑得浅浅的,像是隔了很久没见的人互相打了个招呼,又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笑里轻轻碰了一下,碰完了又分开了。

王飞走过去帮周志强把蛇皮袋子拎起来,袋子沉甸甸的,花生仁在里头碰得沙沙响。他说进屋坐吧,外面晒。周志强跟着他往窝棚走,走到门口停了一下,抬头看了看榕树枝桠上挂着的那个铜板,铜板在太阳底下亮了一下,又暗下去了。他看了几眼,没说什么,掀开帘子进去了。

窝棚里地方小,三个人一坐就显得挤了。丽媚找出那个粗瓷碗来倒了水,一碗给周志强,一碗给王飞,自己端了一碗蹲在门口喝。周志强喝了一口水,把碗放下,从蛇皮袋子里掏出一包花生来,油纸包着的,打开来里面花生仁一粒粒饱满圆润,红皮白肉,炒得焦焦黄黄的。他把油纸包摊在床板上,说来来来尝尝,我今年下了大功夫炒的,火候比去年好。

三个人就围着那包花生坐着吃。花生脆生生的,咬一口满嘴香。周志强一边吃一边说村里的事,说他回去把老屋翻修了,院子前面种了三分地的花生,后面搭了个棚子养了几只鸡,日子过得不富,但也忙得踏实。他说的时候两只手比划着,指节粗粗的,指甲缝里还嵌着洗不掉的泥。王飞听着,一边吃一边嗯,偶尔问一句产量怎么样、雨水多不多,问得平平淡淡的,像两个在田埂上碰到的庄稼人聊今年收成。

丽媚蹲在门口,手里的碗已经空了,她把碗放在地上,两只手抱着膝盖,下巴搁在膝盖上,听着屋里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风吹过来,把她散下来的头发吹到脸上去了,她伸手拨开,又看见榕树枝桠上那个铜板转了一下,叮,极轻的一声,像是自言自语。

周志强坐了一个多钟头就走了。他说还要赶回镇上坐班车,晚了就没了。他把蛇皮袋子空出来卷成卷夹在胳肢窝底下,站起来的时候拍了拍裤子上的花生皮屑,走到门口又转过身来,从裤兜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床板上。那是一把折叠刀,刀柄是牛角的,磨得油亮亮的,刀刃露了半截出来,也是亮亮的,像是刚磨过。

这个给你,周志强对王飞说,山里用得着,砍个柴削个果什么的。我留着也用不上,地里的活用镰刀顺手。他说完没等王飞推辞,就掀开帘子出去了。王飞跟出去送他,送到那棵榕树底下就不送了。周志强回头摆了摆手,说回去吧,我那班车不等人的。说完就沿着山路往下走了,走得很快,蛇皮袋子卷夹在胳肢窝里,背影一颠一颠的,颠过那道弯就看不见了。

王飞在榕树底下站了一会儿,回到窝棚里,看见丽媚正拿着那把折叠刀在看。她把刀刃推出来,又收回去,推出来,又收回去,刀刃进出的时候发出咔嗒咔嗒的响声,脆脆的,像钟表的秒针在走。她把刀合上,放在床板的枕头边上,然后抬头看着王飞,眼神里有点什么,像是想问又没问出口的。

王飞走过去坐在她旁边,说:他走了。

丽媚应了一声,停了一会儿又说,他变了很多。

是变了。

以前在厂里,他一句话能把你噎死,现在话少多了。

王飞没接话。他伸手拿了一粒花生剥了,把仁递给她,她接过来放在嘴里慢慢嚼着,嚼的时候腮帮子鼓起来一小块,像只存食的松鼠。王飞看着她的样子,突然说:咱俩也在这种点花生吧。

丽媚嚼花生的动作停了一下,看着他,嘴角还沾着花生皮的红碎末。种花生?

种个三分地,够咱俩吃的就行。秋天收了,冬天炒着吃。王飞说,我把你那几棵辣椒挪一挪,腾个地方出来。你那辣椒长得太密了,挤着长不好。

丽媚看着他,看着看着就笑了。她把嘴里的花生咽下去,说那你得先刨地,这边的土硬,得翻好几遍。王飞说翻就翻,明天就翻。丽媚说你会翻地吗?王飞说我什么不会,我在工地干了那么多年,抡大锤的劲都有,翻个地算什么。

丽媚笑出了声,笑得前仰后合的,笑声从窝棚里传出去,传到榕树上,榕树上的铜板跟着晃了一下,叮,像是也跟着笑了一声。她笑完了,伸出手来捏了捏王飞的胳膊,捏到了硬邦邦的肌肉,说行,那就种。明天我去村里借两把锄头来,你翻地,我捡石头,咱俩先把那块地整出来。

那天晚上他们坐在榕树底下吃饭,吃的是丽媚煮的野菜汤和从村里换来的两个馒头。馒头硬邦邦的,掰开来里面是一层一层的,蘸着汤吃,汤是咸的,带着一点野葱的辣味。他们吃得很慢,一口一口的,像是要把这顿饭吃出一整天的分量来。吃完了丽媚去溪边洗碗,王飞把窝棚门口的辣椒苗往外移了移,移的时候很小心,连根带土一块儿端起来,挪到旁边新挖出来的坑里。辣椒苗到了新坑里,叶子抖了抖,又慢慢伸展开了,像是换了个地方睡了一觉,睡醒了还挺舒服的。

丽媚洗完碗回来的时候月亮已经升起来了,白亮亮的,照得整个山头都泛着一层银光。她走到王飞身边蹲下来,看他给辣椒苗培土,土是湿的,捏在手心里能捏成团,松开就散了,是刚刚浇过水的。她把手指伸进土里探了探,说这土好,种花生肯定长。

王飞说那就种。

丽媚说什么时候种。

王飞说后天吧,明天先翻地。

丽媚说好,那就后天。

两个人蹲在月色底下,对着那几棵挪了窝的辣椒苗说话,声音低低的,像是怕吵醒了什么。辣椒苗在风里轻轻摇了摇叶子,像是在听,听着听着就闭上了眼睛,睡了。

夜里回到窝棚里,王飞躺下来的时候摸到枕头边上那把折叠刀,刀刃是合上的,凉凉的,贴着指腹。他把刀拿到月光底下看了看,牛角刀柄上刻着一道细细的划痕,像是刻字刻了一半又抹掉了,只剩下一道浅浅的白印子。他把刀放回枕头边上,侧过身去,看见丽媚已经闭上眼睛了,睫毛在月光底下投出两排细细的影子,像两排密密的小栅栏,栅栏里关着梦,梦是安安静静的,暖的。

王飞闭上眼睛之前,又摸了摸口袋里的那个铜板。铜板温温的,贴着他的胸口,像是长在了那儿,像是它本来就该在那儿。他听见窝棚外面的风轻轻吹过来,吹在榕树的叶子上,沙沙的,低低的,像有人在远处唱着一首很老的歌,歌词听不清,调子却熟悉,熟悉得像从小就在耳朵边飘着的,飘着飘着就进到梦里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