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飞握着那两个铜板站在窝棚门口,站得脚都麻了。天边的云从白变灰,从灰变紫,最后紫得发黑了,他才动了动脚,往前迈了一步,掀开窝棚门口那块蓝布帘子。帘子一掀开,里面暗沉沉的,只有一丝光从芭蕉叶的缝隙里挤进来,挤成一条细细的白线,白线落在床单上,落在那个信封上。他伸手拿起信封,封口没有粘,只是折进去的,他打开来,里面没有信纸,只有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纸条,纸条上是丽媚的字,写得很急,笔画都飘着。
王飞,我知道你会找来。这地方是我找到的最好的地方了,山里的风是甜的,水是凉的,晚上能看见星星,比城里多得多。我在这儿住了七天,每天早上起来去溪边洗把脸,回来摘几个野果,下午就坐在榕树底下看云,看着看着就睡着了。我在这儿想了很多事,想我以前在厂里的事,想我妈的事,想我往后该怎么办的事。我也想你了,想了很多遍。你别走了,就在这儿等我吧。我在山那边的一个村子教书,村子里的小学缺老师,我就留下来教孩子们认字。礼拜天我回窝棚住,你如果礼拜天来,就能看见我。如果不是礼拜天,就在窝棚里等我,我收了课就回来。你帮我养一养门口那几棵辣椒,辣椒快干了,你浇点水。
王飞把纸条翻来覆去看了三遍,最后一遍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他在窝棚里摸到一个搪瓷缸子,摸到半截蜡烛,用打火机点着了,烛光一跳一跳的,照亮了窝棚的四壁。墙是竹子编的,编得密密的,上面挂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牛仔外套,外套的口袋里露出一截红头绳,他认出那是丽媚扎头发的那根。他把红头绳抽出来,放在手心里,红头绳细细的,软软的,像是刚从她头发上解下来的,还带着她的温度。
他在窝棚里住了一夜。早上被鸟叫声吵醒的,鸟叫得叽叽喳喳的,像有人在吵架,吵完了又和好,和好了又开始吵。他起来第一件事就是去看门口那几棵辣椒,辣椒苗蔫蔫的,叶子都卷了边,他拿着搪瓷缸子去溪边舀了水,一株一株地浇了,浇完了水珠子挂在叶子上,亮晶晶的,像刚哭过一场的孩子的眼睛。他浇完辣椒,洗了把脸,沿着那条窄窄的山路继续往前走,走了一截又一截,拐了三道弯,终于看见前面豁然开朗,一片平地上散落着十几间土屋,屋前有块草坝,草坝上立着一根歪歪扭扭的竹竿,竹竿顶上飘着一面褪了色的红旗。
他走到操坝边上的时候,正好听见教室里传来读书声。声音细细的,嫩嫩的,像春天刚冒出来的草芽,一丛一丛地往外钻。孩子们念的是一去二三里,烟村四五家,亭台六七座,八九十枝花,念得拖腔拖调的,最后一个字的音拉得长长的,像一根橡皮筋拉到了头,弹回来的时候带着颤。王飞站在操坝上,站在那面红旗底下,听着那些读书声,听着听着就觉得鼻子有点发酸。他把手伸进口袋,摸了摸两个铜板,铜板挨在一起,暖暖的,暖得他整个人都化了。
下课铃响了——其实没有铃,是一个铁皮罐头盒子挂在竹竿上,有人拿一根铁棍敲了两下,铛铛两声,声音脆生生的。孩子们呼啦一下从教室里涌出来,像一窝刚出壳的小鸡仔,叽叽喳喳地散在操坝上,有的追着跑,有的蹲在地上画格子跳房子,有的凑到一起看一本书,书被翻得毛毛的,边角都卷了。王飞站在那儿看着他们,看着看着,教室门口走出来一个人,穿着白衬衫,袖子挽到胳膊肘上面,手里拿着一根粉笔,粉笔上还沾着白色的粉末。她走出来的时候低着头,正拍打袖口上的粉笔灰,拍到第二下的时候抬起了头,看见了他。
她就站在那里不动了。手还停在半空中,袖口的粉笔灰也没再拍。她看着他,他也看着她,两个人隔着半个草坝,隔着那些跑跳吵闹的孩子,隔着从山那边吹过来的、裹着青草味的、轻轻的暖暖的风。丽媚的眼睛还是那么大,大得像两汪水,水还是清得见底,底上现在有东西了——有惊讶,有欢喜,有说不清道不明的、堆了太多太满快要溢出来的东西。
她朝他走过来。走得慢,一步一步的,像怕走快了梦就醒了。走到他面前的时候她停住了,抬头看着他,看着看着嘴角就翘上去了,翘成一个弯弯的弧,弧线里带着一点点的得意,像是料准了他会来,料准了他会找到这里,料准了他不会听了那句不要找了就真的不找了。她开口的时候声音有点哑,可能是早上上课喊的:你来了。
王飞点了点头。我来了。
你看到我的纸条了?
看到了。
那你怎么不等礼拜天?
我等不了。他说,我从太原等到长沙,从长沙等到海口,从海口走到这儿,走了快一个月了,不等了。
丽媚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她穿着一双白色的运动鞋,鞋面上沾了泥点,泥点干了以后变成了褐色的印子,像一朵一朵的小花。她看了一会儿,抬起头来,笑了一下,笑着笑着眼泪就下来了。眼泪顺着她脸颊往下淌,淌出一道一道的水痕,她用手背去擦,擦着擦着眼泪又出来了,越擦越多。王飞伸手去拉她的手,她没躲,手被他拉住了,凉凉的,凉得像从溪水里刚捞出来的石头。他把她拉近了一些,另一只手也伸过去,两个手心贴在一起,十指扣着,扣得紧紧的,扣得像那年厂里过年聚餐的时候一样,紧得像个解不开的死结。
你瘦了。他说。
你也是。她说。
两个人站在操坝中间,孩子们从他们身边跑过来跑过去,有的停下来看了他们一眼,又跑开了。有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跑过来扯了扯丽媚的衣角,仰着脸问:老师,他是谁呀?
丽媚蹲下来,摸了摸小女孩的头,说:他是我以前跟你说的那个叔叔。
小女孩歪着头看了王飞一眼,看了半天,然后笑了,露出两颗缺了的门牙,说:老师,他长得跟你想的一样。
丽媚的脸红了。红得像她衬衫领口那一圈浅浅的粉色,红得透透的,从脸颊一直红到耳朵根。她站起来,松开王飞的手,转身往教室走去,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说:你等我一下,我把孩子们安顿好就回来。
王飞点了点头。他就站在操坝上等着,看着丽媚走进教室,听着她在里面跟孩子们说话,声音轻轻的,柔柔的,像在哄一只只小猫咪。过了一会儿,孩子们背着书包从教室里出来了,三三两两的沿着山路走了,走几步回头看一下,看了又笑,笑了又跑。最后一个走的是那个扎羊角辫的小女孩,她走到王飞面前,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糖来塞进他手里,说:叔叔,这是老师给我的,我分你一颗,你以后别让老师哭了。说完就跑了,跑得裙角飞扬,像一只红色的蝴蝶飞进了绿色的林子里。
丽媚从教室里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把野花,花是黄的,碎碎的,像从山坡上随手摘的。她走到王飞面前,把花递给他,说:这儿没什么好东西,就这花多,漫山遍野都是。王飞接过花,花茎上还带着露水,湿漉漉的,他低头闻了一下,没什么香味,可他就觉得好闻,好闻得像她身上那股淡淡的皂角味,像是洗了太多次的衣服上剩下的味道,干净,熟悉,安心。
他们在操坝边上的石阶上坐了下来。太阳从山头那边照过来,照得两个人的影子叠在一起,叠得密密的,分不出谁是谁。丽媚靠着他的肩膀,她的头发蹭着他的下巴,软软的,痒痒的。她闭着眼睛,呼吸均匀,像是好久没有这么安安静静地坐过了。王飞一只手握着她的手,另一只手伸进口袋,把两个铜板都掏了出来,放在掌心里摊开。两个铜板一模一样,圆圆的,中间方方正正的孔,边沿磨得光滑了,光滑得像被人的手指头摩挲了一辈子。
你把那个铜板挂在了窝棚门口。他说。
挂在那儿干什么?
丽媚睁开眼睛,侧过头看了看他手心里的两个铜板,伸出一根手指头摸了摸其中一个,说:挂在那儿等你来。你要是来了,看见那个铜板就知道我在这儿了。你要是不来,那个铜板就挂在那儿,风一吹就响,响了就有人记得。
王飞把两个铜板并在一起,放在她手心里,然后又把自己的手盖上去,盖得严严实实的。他说:两个都给你,你放着。
丽媚摇了摇头,把其中一个挑出来,放回他手里,说:一人一个。你留着你的,我留着我的。这样不管走到哪儿,你的在我这儿,我的在你那儿,跑不掉的。
她把那个铜板攥在手心里,攥得紧紧的,然后笑了,笑的时候眼睛眯成了一条缝,缝里藏着光,那光不是斧头的光了,是另一种光,暖洋洋的,亮晶晶的,像早晨太阳刚刚翻过山头的时候照在草尖上的第一颗露水上的那点光。
那天下午他们沿着山路慢慢地走回去,走回那个榕树底下的窝棚。路两边的芒草穗子白花花的,在风里摇过来摇过去,摇得一片一片的像浪。丽媚走在前面,走两步停下来摘一朵路边的小花,摘够了就攒成一小把,回头递给王飞,王飞接过来别在自己上衣的口袋里。他口袋里有一朵黄的,两朵紫的,还有一朵小小的白的,白得像她那天穿的衬衫领子上那一小截露出来的领口。他们走到窝棚前面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金光洒在榕树上,洒在窝棚的芭蕉叶上,洒在门口那几棵刚刚浇过水的辣椒苗上,辣椒苗挺直了腰干,叶子绿得油亮亮的,像是喝饱了水,又活过来了。
丽媚掀开帘子走进去,把床上的床单重新铺了铺,铺得平平整整的,又从角落里拿出一个粗瓷碗来,碗里盛着几个山竹,紫色的壳,圆滚滚的。她剥了一个递给王飞,王飞接过来咬了一口,酸酸甜甜的,汁水顺着嘴角流下来,他用袖子擦了。丽媚看着他笑,笑完了自己又剥了一个,吃了,两个人都没说话,就坐在窝棚里,坐在那条从芭蕉叶缝隙里透进来的光下面,一起吃那些山竹。山竹吃完了,丽媚把壳收起来,用一张旧报纸包了,说要拿去埋在土里当肥料。她蹲在窝棚外面挖坑的时候,王飞站在她身后,看着她弯下去的脊背,看着她耳边散下来的几缕头发被风吹起来又落下去,落下去又吹起来。
那天夜里他们坐在榕树底下看星星。山里的星星比城里多得多,密密麻麻地铺满了整个天,像谁把一口袋碎银子撒在了黑绒布上,撒得匀匀的,亮亮的。丽媚靠在他肩膀上,指着天上一颗最亮的说,那颗是我妈。又指着旁边一颗弱弱的小小的说,那颗是我。那颗小的靠着那颗大的,靠着靠着就一起亮了。王飞说,那我呢?丽媚想了想,说你在那边,指了另一片天,说那片天上有三颗排成一排的,中间那颗是你,左边是我妈,右边是我。我们三个离得不远,一转头就看见了。
夜风从山谷里吹上来,凉丝丝的,吹得榕树的叶子沙沙响,吹得窝棚门口挂着的铜板轻轻地响了一声。丽媚缩了缩肩膀,王飞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披在她身上,外套是那件灰蓝色的夹克,袖口磨破了,露出白线头。丽媚把外套裹紧了,鼻子凑到领口闻了一下,说还是那个味儿,汽油味儿、灰尘味儿、人身上的味儿,混在一起了就分不开了。她说完把头埋进他肩膀里,埋得深深的,像一只终于找到了窝的、在外面跑了好久好久的、脚上都磨出了泡的、再也不打算跑了的小动物。
王飞搂着她的肩膀,搂得紧紧的。他的手伸进自己口袋里,摸了摸那个铜板,铜板还是温的,温得像她靠在他肩上的那个温度。他又把手伸到丽媚的口袋外面,隔着布料摸了摸她那边那个铜板,两个铜板中间隔着两层布、一层肉、一根又一根的肋骨,可他觉得它们已经碰到一起了,碰得结结实实的,铛的一声,清了脆了,像是把什么都说明白了。
月亮从山头后面升起来了,白白的,圆圆的,像一个被洗干净的盘子端端正正地挂在黑蓝色的天上。月光洒在窝棚上,洒在辣椒苗上,洒在两个人身上,洒得均匀,洒得不多不少,正好够他们看清彼此脸上的表情。丽媚抬起头来看他,看了一会儿,伸出手来摸了摸他的脸颊,摸到他脸颊上那道被钢板硌出来的印子,印子已经淡了,淡得快摸不着了。她说你还疼吗,王飞说不疼了。她说真的不疼了?王飞说真的不疼了,你在这儿就不疼了。
丽媚笑了一下,笑完了把脸贴在他胸口上,贴在那个放着铜板的口袋上面,贴着贴着就不动了。王飞听见她的呼吸慢慢变得均匀了,平了,稳了,像是睡着了。他不敢动,就那样坐着,坐着看月亮从山头那边慢慢地移到树梢上面,又从树梢上面移到头顶正中间,星星也跟着转,转得慢慢的,慢得像日子本身,一天一天地过,过到看不见了,又从头来过。他摸了摸口袋里的铜板,又摸了摸丽媚口袋里的铜板,两个铜板隔着两层布贴在一起,贴得紧紧的,像是两个分开了很久的人终于又碰上了,碰上了就说什么也不撒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