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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看清他长啥样,得先把他扶正,理顺姿势,再把遮脸的头发拨开才行。

她屏住呼吸,指尖发凉,一点一点、极其小心地把那团乱发往耳后拨——

好家伙!

乌发如墨,红唇似朱,眉毛浓淡相宜、根根分明。

眼睛虽闭着,眼尾却微微上挑,睫毛又长又密,鼻梁高挺、下颌线凌厉而流畅……

整张脸精雕细琢,俊得晃眼,仿佛工笔重彩画里走出来的谪仙郎君!

哎哟?

这不是霍翰林吗?

这张脸太扎眼,太惹眼,太教人过目不忘——想不记住都难,连宫里尚宫局的女官提起他,都要悄声赞叹一句“玉树临风、凤雏之姿”。

稚鱼赶紧伸手,指尖微微发颤,轻轻往他鼻子底下探了探。

嗯,还有热气,温温的、浅浅的,一下一下,拂过她指尖。

她心口咚咚跳了几下,耳根忽地一热,后知后觉有点腿软——万幸万幸,真真是万幸!

没真把他碾在车轮底下!

要真是弄死了个当朝翰林、天子近臣,她这小命怕是当场就得跟着陪葬,连尸首都得拖去乱葬岗喂野狗!

她掀开帘子一条细缝,压低声音问外头。

语气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急促与心虚:“大叔,这人……该不会撞傻了吧?”

马夫挠挠头,指节蹭过粗粝的下巴,眉头拧成疙瘩,迟疑道:“应该……不至于吧?

瞧着气色还好,呼吸也稳,就是昏过去了……”俩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眼神交汇,谁也没底,谁也不敢打包票。

稚鱼不敢再拖,心口绷得发紧,忙催:“快快快,赶紧回家!越快越好!”

可这么个大男人,高高大大、肩宽腰窄。

总不能直接扛进她住的珍宝院吧?

那成啥了!

——闺誉尽毁,名声落地,传出去人人都要说她私藏男子、行止不端!

她只好顶着深秋料峭的夜风,裹紧披风,一路小跑,裙裾翻飞,足下生风,直奔正房而去;到门口,立定站稳,“咚咚咚”,不轻不重、却极有章法地敲了三下门。

“义母,是我,稚鱼。”

话音还没落,屋里烛火“唰”一下就亮了,明黄光晕从窗纸后透出来,暖而稳。

一个小丫鬟立刻开门,请她进厅里坐等,福了福身,声音清脆:“姑娘快请进,夫人正在更衣,马上出来。”

稚鱼顺口补了句,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麻烦也请一声义父。”

这事,非得魏尚书亲自拍板才行——一介翰林昏迷于自家马车之内,牵涉仕途、性命、礼法、朝局,容不得半点含糊。

果然,没过一会儿,魏尚书和魏夫人便裹着厚实的外衣。

匆匆忙忙地一块儿从内院赶了出来。

夫妻俩心里都跟明镜似的:稚鱼素来规矩严整。

从不轻易在半夜惊扰长辈清梦;今儿不仅自己亲自登门,还连义父都点名要见。

这情形摆明了——准是出了天大的急事,非同小可!

马夫将背上那昏迷不醒的人轻轻放平在青砖地上,动作轻缓、小心谨慎,生怕碰伤分毫;随后朝稚鱼恭敬地拱了拱手,一言未发。

转身便快步离去,身影迅速消失在院门外幽暗的夜色里。

魏夫人刚跨过门槛,一眼望见地上躺着的青年。

顿时脚下一顿,瞳孔微缩,整个人愣在原地,半晌才失声开口:“这……这是咋啦?谁啊?怎么伤成这样?”

稚鱼干咳一声,脸颊微微泛红,耳尖也悄悄染上一点淡粉;她眼神飘忽不定,一会儿瞥向廊柱,一会儿扫过地面,手指不自觉地绞着袖口。

声音含含糊糊、支支吾吾地说:“那个……我打道回府的路上,车轱辘……不小心蹭到了霍翰林……

人倒在路上,脸色惨白、一动不动,怪可怜的;若扔那儿不管不顾,天寒地冻的,怕是要出人命——我就……顺手捎回来了。”

魏尚书本还端着几分避嫌的顾虑,正欲侧身让开几步,可一听到“霍翰林”三个字,眉头猛地一跳,脸色骤然凝重起来;他立刻大步上前,蹲下身。

拨开霍钦明额前散乱湿冷的碎发,凑近细细辨认——

“还真是他!”

他第一反应,竟与稚鱼方才所做的一模一样:二话不说,伸出两根手指,急急探向霍钦明鼻下;待指尖触到那微弱却分明存在的温热气息。

他心头一松,当即扬声高喊:“快!快去取我的名帖!速速请王太医!就说府里有人突发急症,性命攸关。

让他带上全套药箱,一刻不得耽搁,跑着来!”

两名值夜的下人闻言,连应都不敢多应一句,拔腿就奔。

脚步声“噔噔噔”砸在青石板上,眨眼便没入沉沉夜色之中。

魏尚书回头,目光如炬,紧紧盯住稚鱼,语气沉稳却不容置疑:“说,今天到底碰上啥事了?一五一十。

仔仔细细,半个字都不许漏,更不准添油加醋!”

“回义父,”稚鱼挺直腰背,神色肃然,语速平稳而清晰。

“稚鱼打道回府那会儿,行至朱雀街西段僻静巷口,远远就瞧见几个街头混混,歪戴帽子、敞着衣襟,围着霍翰林又推又搡,嘴里还骂骂咧咧;霍翰林想躲,身子晃得厉害,脚下不知绊着什么,慌乱中一个趔趄。

竟直直撞上咱家马车左前轮的铁箍边沿——‘咚’一声闷响,人当场软了下去,连哼都没哼一声,直挺挺就倒在地上,一动不动。”

“稚鱼见状,立刻吩咐车夫抡起长鞭,噼啪两声,抽得那帮泼皮嗷嗷直叫、抱头鼠窜;紧跟着,我亲自弯腰,将晕过去的霍大人小心抱起。

稳稳安置在车厢软垫上,这才火速驶回府中。”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合情理,又体面周全——本来是人家自己失足撞上来。

硬生生被她讲成了路见不平、仗义援手、救人于危难的侠义之举。

魏夫人张了张嘴,本想嘀咕一句:“堂堂七尺男儿,饱读诗书的翰林官,咋还被几个混混围在街上欺负?传出去岂不丢尽脸面?”

可话刚涌到舌尖,她一抬眼,恰好对上霍钦明那张清俊苍白、眼下泛青的脸——眉骨高而疏朗,鼻梁挺直如刃,即便昏厥着。

唇线依旧绷得极紧,透着股不容折辱的倔劲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