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禹的眉头几不可查地动了一下。
又过了一个小时。
赵禹感觉自己快要睡着了。
他再次抬起头。
那两座由草稿纸堆成的小山更高了。
而那两个女人,一个头发已经有些散乱,另一个的眼镜片上,也蒙上了一层薄薄的水汽。
她们看起来,就像两个在期末考试周被高数折磨得濒临崩溃的苦逼大学生。
但她们手里的笔,依旧没有停下。
“勾股定理相似证法……”
“过点c作cd⊥Ab于d……”
“由Rt△Adc∽Rt△cdb,得cd2=Ad·db……”
“故a2+b2=Ac2+bc2=(Ad2+cd2)+(cd2+bd2)=Ad2+2cd2+bd2……”
“不对!这里错了!重来!”
“由勾股定理可知,只要我献祭一个单身狗,就能获得永恒的爱情。”
“……”
赵禹默默地看着这一切。
他突然觉得,自己好像……有点残忍。
算了。
赵禹长长地叹了口气,那口气里,满是“我本将心向明月,奈何明月照沟渠”的无奈与萧索。
看来,人被逼急了,确实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除了……数学题。
“用周易六十四卦衍化斐波那契数列,再套入黄金分割率,从而推导出宇宙的终极奥义……进而证明勾股定理?”
沈砚扶了扶鼻梁上那副因为汗水而有些滑落的眼镜,镜片后的眼睛空洞无神。
“不对,这个逻辑链有缺陷!变量太多,无法收束!应该先用塔罗牌的大阿卡纳牌阵占卜出常数K,再用K值去修正薛定谔方程里的普朗克常数!”
“扯淡!”
另一边,梁诗韵一把将手里那张被她揉得快要包浆的草稿纸摔在地上,那张总是带着几分妩媚的俏脸上,此刻写满了“我受够了”的暴躁。
“科学的尽头是玄学!这种时候,就应该用最纯粹的、最原始的方式,去沟通宇宙的意志!”
她说着,竟双膝跪地,将周围那些散落的草稿纸团小心翼翼地聚拢在一起,堆成了一个小小的祭坛。
然后,她双手合十,闭上眼睛,嘴里开始念念有词,神情虔诚得像个正在祈求风调雨顺的远古祭司。
“伟大的勾股神啊!您的信徒,梁诗韵,在此向您献上最诚挚的敬意!”
“请您降下神启,告诉我那该死的直角边和斜边之间,到底隐藏着怎样不可告人的秘密!”
“只要您能显灵,我愿意……我愿意把我下半年的桃花运全都献祭给您!不!把我闺蜜沈砚下半年的桃花运全都献祭给您!”
正试图从量子力学角度重新构建占卜模型的沈砚,手上的动作顿了顿。
赵禹默默地看着眼前这充满了魔幻现实主义色彩的诡异一幕,感觉自己的太阳穴在突突直跳。
一个在用量子力学算命。
一个在给勾股定理烧香。
这俩女人……彻底疯了。
他叹了口气,终于还是放弃了这场“教学实验”。
他拿出那部黑色的催眠手机,屏幕在实验室里亮起一道幽幽的蓝光。
他的手指在屏幕上轻轻一点。
一道肉眼无法察觉的波纹,如同投入静湖的石子,无声地扩散开来。
下一秒。
办公室里那两个还在进行着某种“神秘学仪式”的女人,身体猛地一僵。
梁诗韵那双紧闭的眼睛缓缓睁开,眼神里,先是茫然,随即被一种大梦初醒般的困惑所取代。
她看着自己那双还保持着合十姿势的手,又看了看面前那堆由草稿纸组成的、充满了“仪式感”的祭坛,大脑宕机了足足有十秒钟。
我……我刚才在干什么?
紧接着,一股莫名的酸痛从她的大脑皮层深处传来。
“嘶——”梁诗韵倒吸一口凉气,忍不住抬手扶住自己那昏昏沉沉的额头。
旁边,沈砚的反应也差不多。
她晃了晃脑袋,脸上浮现出一丝罕见的迷茫。
她看着自己手边那几张画满了各种六芒星和八卦阵的草稿纸,又看了看周围那如同被台风过境般的一片狼藉。
记忆的碎片,像被按下了快进键的电影画面,在她脑海里疯狂地闪回。
勾股定理……
赵爽弦图……
量子力学……
薛定谔的猫……
两人互相对视了一眼,都在对方的眼里,看到了一种同款的、充满了“我是谁我在哪儿刚才发生了什么”的哲学三问。
“我……我怎么感觉好像刚考完一场八个小时的高数期末考?”梁诗韵的声音有些干涩。
记忆,缓缓回笼。
她想起来了。
她记得赵禹来实验室说有好康的,然后……然后那个男人拿出了一个手机……再然后……
梁诗韵的瞳孔猛地一缩。
她猛地转过头,那双漂亮的杏眼死死地锁定在了那个正靠在办公椅上,好整以暇地看着她们的男人身上!
“赵主任!”
“亏我那么信任你!你居然……你居然催眠我们?!”
与她那堪比火山爆发的愤怒不同,沈砚则显得冷静得多。
她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站起身,推了推鼻梁上那副因为汗水而有些滑落的眼镜。
她的目光,落在了赵禹手里那部黑色的、看起来平平无奇的智能手机上,眼神里闪烁着一种研究员看到新型实验材料时的、充满了探索精神与求知欲望的冰冷光芒。
一部手机。
居然能做到这种程度的深度催眠?
这不符合现有的科学逻辑。
除非……它发射的是某种特定频率的次声波,或者,是利用了人类视觉暂留效应,通过屏幕上高频闪烁的特定图像,来直接干扰大脑皮层的电信号?
有意思。
沈砚的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上牵动了一下。
面对梁诗韵那充满了血与泪的控诉,赵禹的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甚至还有闲心端起桌上那个印着“为人民服务”的搪瓷缸,慢悠悠地喝了一口里面泡着的、温度正好的枸杞红枣茶。
然后,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平淡得像在讨论今天的天气。
“催眠?”
赵禹摇了摇头,脸上是一种“你太年轻,不懂艺术”的表情。
“不,我只是……为你们打开了一扇通往新世界的大门。”
他看着那两个一脸懵逼的女人,脸上露出了一个充满了哲学思辨意味的、高深莫测的微笑。
“你们刚才做的,不是数学题。”
他的声音压低了几分,语气神神秘秘的。
“是哲学。”
“你们在用一种超越了常规逻辑的方式,去探索宇宙的本源,去感受真理的存在。毕达哥拉斯的灵魂在为你们歌唱,欧几里得的棺材板都快压不住了。你们应该感谢我,是我,让你们的灵魂得到了升华。”
梁诗韵:“……”
沈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