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泰十年,冬。
汴京城下了一场罕见的大雪,整个世界,都变成了一片素白。
镇国公府,不,现在应该叫南洋宣慰使府了。苏云正坐在温暖的书房里,看着窗外的雪景,手里捧着一杯热茶。
赵灵儿和钱多多,则在陪着孩子们堆雪人,院子里不时传来阵阵欢声笑语。
一切,都显得那么宁静而美好。
苏云很享受这种半隐退的生活。他可以把大部分的精力,都投入到华夏大学的建设和新技术的研发上,偶尔通过电报和信件,给远在京城的赵昕提一些建议。
他觉得自己就像一个棋手,在布一个很大很大的局。现在,棋盘上的子,都已经落定,他只需要作为一个旁观者,静静地看着它们,按照自己预设的轨迹,一步步走向胜利。
然而,一封从京城八百里加急送来的密信,打破了这份宁m。
信,是太子赵昕亲笔写的。
信上的内容很短,只有一句话:“苏师傅,速归,父皇恐不久于人世。”
苏云拿着信的手,微微颤抖了一下。
这一天,终究还是来了。
他没有任何犹豫,立刻将流求的所有事务,都交给了林冲和钱多多。然后,带着秦风和几个最精锐的护卫,乘坐靖海司速度最快的“海马”级突袭船,秘密返回京城。
当他风尘仆仆地赶到皇宫时,已是三天之后。
整个皇宫,都笼罩在一股压抑而悲伤的气氛中。宫女和太监们,走路都踮着脚,不敢发出一点声音。
赵昕在养心殿外,焦急地等待着。看到苏云,他就像看到了救星,眼圈一下子就红了。
“苏师傅,你可算回来了!”
“陛下他……怎么样了?”苏云的声音,有些沙哑。
“太医说,油尽灯枯,就在这一两日了。”赵昕的声音里,带着哭腔,“父皇他……一直撑着,说要见您最后一面。”
苏云的心,猛地一沉。
他跟着赵昕,走进了那间熟悉的寝殿。
浓重的药味,扑面而来。
赵曦躺在龙床之上,双眼紧闭,呼吸微弱。短短两年不见,他已经消瘦得不成样子,曾经那个意气风发的君王,如今只剩下了一副枯槁的骨架。
床边,还站着两个人。左相范仲淹,和枢密使狄青。两位老臣,都是一脸的悲戚。
听到脚步声,赵曦缓缓地睁开了眼睛。他的目光,在房间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了苏云的身上。
那一瞬间,他原本浑浊的眼睛里,竟然迸发出了一丝光彩。
“苏卿……你……你回来了……”他的声音,微弱得像蚊子叫。
“臣,回来了。”苏云快步走到床边,跪了下去,握住了赵曦伸出的、那只干瘦如柴的手。
入手处,一片冰凉。
“陛下……”苏云只觉得喉咙里堵得厉害,千言万语,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别……别哭……”赵曦的脸上,竟然挤出了一丝笑容,“人,总有一死。朕……不亏。”
他喘息了几下,目光,又看向了赵昕、范仲淹和狄青。
“都……都过来。”
四个人,围在了龙床边。
赵曦的目光,从每个人的脸上,一一扫过。
“范卿……狄卿……你们是两朝元老,国之柱石。朕走后,昕儿年轻,还望二位,能像辅佐朕一样,尽心辅佐他。”
“臣等,遵旨!”范仲淹和狄青,老泪纵横,跪地领命。
赵曦的目光,最后,又回到了苏云的身上。他用尽全身的力气,紧紧地握住了苏云的手。
“苏卿……朕这一生……最幸运的事,就是遇到了你。”
他的眼中,流下了两行清泪。
“没有你,就没有今日的大宋。没有你,朕就是一个守着祖宗基业,庸庸碌碌的太平天子,最后,眼睁睁地看着这江山,在积贫积弱中,慢慢烂掉。”
“是你,让朕看到了一个全新的世界。是你,帮朕实现了所有的梦想。”
“朕……谢谢你。”
“陛下!”苏云再也忍不住,泪水夺眶而出。
“朕……将去矣……”赵曦的声音,越来越微弱,“昕儿……还有这大宋的江山……朕,再托付给你一次。”
他转头看向赵昕,用尽最后的力气,叮嘱道:“昕儿,你要记住。苏公,是你的老师,更是你父皇的知己。以后,你要视他如亚父,凡事,多与他商议。”
“新政,不可废!海疆,不可弃!格物,不可停!”
“儿臣……儿臣遵旨!”赵昕早已泣不成声,跪在地上,重重地磕头。
交代完这一切,赵曦眼中的光芒,彻底黯淡了下去。
他握着苏云的手,慢慢地松开了。
“好……好累啊……朕,想睡了……”
他缓缓地闭上了眼睛,脸上,带着一丝满足的,解脱的微笑。
殿内,一片死寂。
随即,爆发出撕心裂肺的哭声。
“父皇——!”
“陛下——!”
开泰十年冬月十七,大宋第四位皇帝,宋宪宗赵曦,崩于养心殿,享年四十七岁。
一个开创了全新时代的伟大君王,就这样,走完了他勤勉而辉煌的一生。
苏云跪在地上,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看着床上那个安详得像是睡着了的男人,往事,一幕幕地浮现在眼前。
从最初的相识,到格物院的建立,到水泥、钢铁的诞生,到北伐大捷,到铁路贯通……
这个男人,给了他毫无保留的信任和支持。他是这个时代,自己最重要的“投资人”和“合伙人”。
如今,他走了。
苏云只觉得,自己心里,好像空了一大块。
他对着龙床,深深地,深深地,磕了三个响头。
君臣一场,终须一别。
陛下,您,走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