树欲静而风不止。
就在苏云和天工院的众人,全身心投入到蒸汽机的研发和改进中时,一股针对他的阴风,又在汴京城里悄然刮起。
与以往那些捕风捉影的,关于他私生活或是政治野心的流言不同,这一次的流言,来得更加具体,也更加险恶。
“听说了吗?镇国侯在城西,搞了个什么‘鬼工坊’!”
“怎么没听说!就咱们脚下这块地,往西边去,那片乱葬岗旁边!神神秘秘的,围墙修得比皇宫还高!”
“我三舅家的二表哥,就在那附近住。他说啊,那工坊里,天天半夜都传来鬼哭狼嚎一样的怪响,‘哐当哐当’的,跟打雷一样,地都跟着震!”
“何止啊!我还听说,有人晚上路过,亲眼看到那工坊的烟囱里,冒出黑色的浓烟,里面还夹着火星子!那味道,闻着就让人头晕!”
汴京城的各大茶楼、酒肆,甚至是街头巷尾,都开始流传起这样有鼻子有眼的“秘闻”。
流言传得越来越邪乎,版本也越来越多。
有的说,苏云是在里面秘密炼制长生不老丹,用了几百个童男童女做药引。
有的说,他是在搞什么厌胜之术,所以才把工坊建在乱葬岗旁边,是为了吸取阴气。
最离谱,也是传播最广的一个版本,则说苏云是在研制一种“妖器”。
“我亲眼看见的!”一个说书先生,在勾栏瓦舍里,说得是唾沫横飞,绘声绘色,“那天晚上,月黑风高,我起夜撒尿,就看到那工-坊的墙头上,有一个铁疙瘩成精的怪物,没有牛拉,没有马拽,自己就在地上跑!还一边跑,一边‘呜呜’地叫,屁股后面,直冒黑烟!”
“铁兽吐烟,无马自行”!
这个极具画面感的描述,瞬间引爆了所有听众的想象力。
在这个时代,人们对于无法理解的事物,天然地充满了恐惧。蒸汽机运行时的巨大轰鸣,烟囱里冒出的滚滚浓烟,这些在苏云看来再正常不过的工业景象,在普通百姓的眼中,无疑就是“妖异”的代名词。
流言,很快就从单纯的猎奇,演变成了恐慌。
“不得了了!镇国侯这是在触怒神明,要引来天谴啊!”
“怪不得今年秋天雨水这么多,原来是这‘妖器’作祟!”
恐慌的情绪,如同瘟疫一般,在市井之间迅速蔓延。甚至有数百名被煽动的百姓,举着“替天行道”、“驱邪除妖”的横幅,聚集在天工院的外围墙下,又是烧香,又是撒狗血,搞得乌烟瘴气。
镇国侯府。
“岂有此理!简直是欺人太甚!”钱多多听完秦风的汇报,气得一拍桌子,俏脸含霜,“这背后,肯定有人在搞鬼!他们这是要用‘天谴’、‘妖异’这种最诛心、最歹毒的法子,来对付夫君!”
赵灵儿的脸色也同样凝重。她知道,这种利用百姓愚昧和恐慌的手段,最为难缠。你跟他讲道理,是讲不通的。一旦事态失控,酿成民变,那苏云就算有天大的功劳,也担不起这个罪责。
“夫君,你打算怎么办?”赵灵儿看向苏云。
苏云的脸上,倒是没有太多的愤怒,反而异常冷静。
【来了。该来的,总会来。】
他知道,随着蒸汽机的研发进入深水区,一些异象,是无论如何也瞒不住的。对手选择在这个时候,用这种方式发难,时机抓得非常准。
“堵,是堵不住的。越是遮掩,他们传得越凶。”苏云沉声道,“既然他们要看,那就让他们看。既然他们说我是‘妖’,那我就做个‘神’给他们瞧瞧!”
他立刻下达了几道命令。
“秦风,立刻去查,这次流言的源头,到底是谁在背后煽风点火!我要知道,是谁,在什么时候,把天工院的消息泄露出去的!”
“是!”
“多多,你那边,也该让咱们的说书先生们,活动活动了。他们不是说我造‘妖器’吗?你就给我反着来!给我编一个‘鲁班再世,天神授业,镇国侯梦中得神启,为解万民疾苦,造福社稷,闭关研制兴修水利、开山辟路之神器’的故事!给我往大了吹,往玄了说!把水搅浑,用一个新的、更离奇的故事,去覆盖掉他们的流言!”
“夫君放心,这事我拿手!”钱多多立刻领命,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商战,她不怕。这舆论战,她同样在行!
“灵儿,”苏云最后看向赵灵儿,语气变得柔和了一些,“可能要辛苦你一趟了。”
赵灵儿冰雪聪明,立刻明白了苏云的意思:“夫君是想……让我进宫?”
“对。”苏云点了点头,“光靠我们自己,还不够。我们需要一个官方的,有足够分量的声音,来为我们正名。你去求见皇后娘娘,就说,天工院所为,乃是奉了官家密旨,研究利国利民的农耕水利器械。如今被奸人污蔑为‘妖术’,恳请朝廷派人勘验,以正视听。”
“我明白了。”赵灵儿郑重地点头,“我不仅要求皇后娘娘,我还会去请动龙虎山的张天师,还有大相国寺的了凡大师。让他们出面,去天工院‘勘验’一番。他们说一句‘此乃祥瑞之兆’,比我们说一百句都有用。”
“好!就这么办!”苏云看着眼前这两位配合默契、各显神通的妻子,心中大定。
一场没有硝烟的舆-论反击战,迅速打响。
钱多多动用了庞大的商业网络,一夜之间,汴京城里所有上得了台面的说书先生,都接到了丰隆号的“新本子”。
第二天,茶楼酒肆里,故事的风向,就全变了。
“话说那苏侯爷,本是天上文曲星下凡。因见凡间疾苦,心生不忍。一夜,太上老君入其梦中,亲授《天工开物》三卷……”
而赵灵儿那边,动作更快。
她利用自己康平郡主的身份,顺利地见到了曹皇后,又通过皇后的关系,请动了在京中清修的张天师和了凡大师。
两位宗教界的泰斗,在皇城司的“护卫”下,浩浩荡荡地来到了天工院。他们装模作样地又是看风水,又是念经文,最后,当着所有围观百姓的面,齐齐宣布:
“侯府工坊,上应天星,下合地脉,乃是研究‘水利机括,以利农耕’的福地!所谓异象,实乃‘地气蒸腾,水火相济’之祥瑞吉兆!此乃国之幸事,民之福祉也!”
说完,还当场做了个小法事,说是“安抚地脉,祈福大宋”。
这一下,舆论彻底反转。
连神仙佛祖都说是好事了,那还能有假?
之前那些闹事的百姓,纷纷作鸟兽散,甚至还有人跪在地上,为自己之前的“愚昧”而忏悔。
一场看似汹涌的危机,就这样被巧妙地化解了。
然而,在镇国侯府的书房里,苏云的脸色,却依旧凝重。
因为,秦风的调查,有了结果。
“侯爷,查到了。”秦风的声音,带着一丝寒意,“泄露消息的,是天工院一名负责外围物料采购的杂役。他三天前,突然在赌坊里一掷千金,还清了所有赌债,被人盯上了。”
“人呢?”
“已经控制住了。刚开始嘴还很硬,用了点手段,就全招了。”秦-风从怀里掏出一份审讯记录,“据他交代,是一个月前,一个自称是‘北边来的皮货商’的人,找到了他。许以重金,让他帮忙留意院子里,有没有什么‘响声特别大、还老冒烟的东西’,只要把听到的、看到的,原原本本地告诉他,就有重赏。”
“皮货商?”苏云的眉头,紧紧皱起,“查到他身份了吗?”
“查了。他用来跟杂役接头的,是西城的一处皮货店。我们的人赶到时,已经人去楼空。但根据周围店铺伙计的描述,以及他留下的几张废弃皮料判断,此人,并非真正的商人。”
秦风顿了顿,说出了最关键的一点:“与他有过接触的人,都说,他的官话说得虽然流利,但偶尔,会带一点……幽燕之地的口音。”
幽燕之地!
苏云的瞳孔,猛地一缩。
那里,是大宋与辽国的边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