汴京城西，天工院。
这里是大宋防卫最森严，也最神秘的地方。三步一岗，五步一哨，外围由京营的精锐驻守，内院则由赵大山亲自挑选的“暗夜”核心成员，二十四小时不间断巡逻。
在天工院最深处的一座巨大厂房内，气氛紧张而又炽热。
“加压！继续加压！注意观察压力表！”沈括扯着嗓子，对着一个巨大的、被烧得通红的铁皮锅炉吼道。他满脸烟灰，双眼布满血丝，但眼神却亮得吓人。
锅炉旁边，几个同样狼狈的工匠，正小心翼翼地控制着风箱和炉火。
锅炉上连接着一根粗大的铜管，铜管的另一头，通向一台结构复杂的卧式机器。这台机器，就是陈禹和他带领的团队，经过了数十次失败和改进后，制造出的最新一代蒸汽机原型——“天轴二号”。
随着锅炉内的压力不断攀升，高压蒸汽通过铜管，嘶吼着冲入“天轴二号”的气缸。
“哐当！”
连接着活塞的巨大曲轴和连杆，猛地一震，开始缓缓地、一下一下地往复运动起来。
“动了！动了！”
“转起来了！飞轮转起来了！”
厂房内，爆发出了一阵压抑的欢呼。
只见那沉重的铸铁飞轮，在曲轴的带动下，由慢到快，开始稳定地旋转起来。
“连接传动轴！测试负载！”苏云站在一旁，冷静地发号施令。
立刻有工匠上前，扳动一个巨大的杠杆。一条粗大的皮带，将旋转的飞轮，与不远处一台数千斤重的巨型锻锤连接在了一起。
“轰！”
“轰！”
“轰！”
伴随着蒸汽机特有的、沉闷而有力的轰鸣声，那巨大的锻锤，被稳定地、一次又一次地举起，然后重重落下，每一次，都将地面砸出一个浅坑，整个厂房，都为之震动。
所有人都被眼前这一幕，彻底震撼了。
这是一种纯粹的、原始的、充满了暴力美感的工业力量！它远比人力、畜力，甚至水力，都更加强大，更加稳定，更加……令人敬畏！
“成功了……我们真的成功了！”陈禹看着那不知疲倦上下挥舞的锻锤，激动得热泪盈眶。
沈括更是冲上前去，一把抱住苏云，像个孩子一样又哭又笑：“侯爷！成了！我们真的把这个‘吃火的怪兽’给造出来了！”
苏云的心中，也同样是波涛汹涌。他知道，这一刻，将注定被载入史册。
从这一刻起，大宋，乃至整个世界的历史，都将被彻底改变。
蒸汽机的稳定运转，意味着一个完美的工业正向循环，即将开启。
用蒸汽机，可以更高效地开采煤炭。有了充足的煤炭，就可以冶炼出更多的钢铁。有了钢铁，就可以制造出更多、更强大的蒸汽机。而更强大的蒸汽机，又会反过来，带动煤炭、钢铁、交通、军事……所有领域，发生天翻地覆的革命！
“侯爷，下一步，我们是不是可以……可以开始您说过的那个，造船了？”沈括平复了一下心情，迫不及待地问道。
他始终记得，忠王赵曦那天提出的那个惊人的构想。
“对，造船！”苏云的眼中，闪烁着前所未有的光芒，“不，准确地说，是‘蒸汽明轮船’的预研！”
他立刻召集了沈括、陈禹，以及几位最顶尖的造船和机械工匠，在厂房的图纸室里，开起了闭门会议。
苏云亲自执笔，在巨大的图纸上，画出了一个简易的传动机构。
“你们看，我们的思路是，将蒸汽机活塞的往复直线运动，通过这套曲轴和连杆机构，转化为旋转运动。这个，我们已经实现了。”
他指着图纸上的飞轮：“然后，我们再将飞轮的动力，通过传动轴，传递到船体两侧的这个东西上。”
他在船身两侧，画了两个巨大的、如同水车一般的轮子。
“我称之为，‘明轮’。当它旋转时，上面的桨板，就会像船桨一样，不断地划水，从而推动船只前进！”
这个构想，对于在场的工匠们来说，简直是闻所未闻，但又似乎……理所当然！
“妙啊！简直是神来之笔！”一位老船匠抚掌赞叹，“如此一来，船只便再也不用看老天爷的脸色了！”
“理论上是这样。”苏云点了点头，“但实际操作起来，问题肯定很多。”
他看向沈括和陈禹：“比如，如何保证传动轴在船体内的密封性，防止漏水？如何提高明轮的划水效率？蒸汽机在船体颠簸的环境下，能否稳定工作？还有，我们现有的船体结构，能否承受住蒸汽机巨大的重量和持续的震动？”
一连串的问题，让刚刚还兴奋不已的众人，都冷静了下来。
“所以，我决定，立刻启动‘蒸汽明轮船’的预研项目！”苏云宣布道，“我们先不造大船，就先造一个一丈长的小模型，在院子里的水池里进行测试。把所有可能遇到的问题，都在模型上，给我一个个地找出来，再一个个地解决掉！”
“是，侯爷！”众人齐声应道，眼中充满了斗志。
会议结束后，苏云将沈括单独留了下来。
“存中，蒸汽机的事情，从今天起，列为天工院最高等级的机密，代号‘天枢’！”苏云的语气，变得异常严肃，“所有参与项目的人员，及其家眷，全部由‘暗夜’进行二十四小时的暗中保护和监视！绝不允许任何技术细节，泄露出去一星半点！”
他知道，蒸汽机这把双刃剑，一旦被野心家掌握，其破坏力，将是毁灭性的。
“下官明白！”沈括也知道事关重大，郑重地点了点头。
“还有一件事，是死命令。”苏云看着沈括，一字一句地说道，“安全！我不管你们用什么方法，必须在最短的时间内，给锅炉研发出一套可靠的‘自动泄压装置’！在确保它绝对安全之前，这台‘天轴二号’，不准离开这座厂房半步！”
锅炉爆炸的威力，苏云比任何人都清楚。那是足以将整个厂房夷为平地的巨大危险。
在解决了安全问题之前，他绝不会让这项技术，走出山谷。
然而，就在明轮船的模型测试，如火如荼地展开时，一个巨大的瓶颈，很快就出现了。
“侯爷，不行啊！”陈禹一脸愁容地找到了苏云，“我们试了好几种方案，但模型的速度，始终提不上去。那两个明轮，在水里转得飞快，但大部分力，都用在搅动水花上了，真正推动船体前进的力，小得可怜！”
这是明轮船天生的缺陷，推进效率低下。
苏云也皱起了眉头，他知道历史上的解决方案是螺旋桨，但螺旋桨的理论和制造工艺，对于现在的大宋来说，还是太超前了。
就在众人一筹莫展之际，一直跟在陈禹身边，负责绘制草图的一个年轻学徒，突然怯生生地递上了一份画满了奇怪图案的图纸。
“侯……侯爷，沈大人，陈……陈师傅，学生……学生有一个不成熟的想法，不知当讲不当讲……”
这个学徒，正是之前在格物学院毕业典礼上，第一个向苏云提出“轨道车辆”构想的那个寒门天才，他也被苏云特招进了天工院。
陈禹接过图纸，只看了一眼，就愣住了。
图纸上画的，不再是旋转的明轮。而是一种极其古怪的，类似鱼尾巴的装置。它被安装在船的尾部，通过一套复杂的连杆机构，与蒸汽机连接。它的运动方式，不是旋转，而是在水下，进行快速地、左右往复的摆动！
“胡闹！”一位老工匠看了一眼，立刻斥责道，“船要前进，自然是要用车轮一样的东西来划水，哪有靠尾巴摇来摇去的道理？”
沈括和苏云，却都死死地盯着那张图纸，眼中异彩连连。
他们虽然不懂什么流体力学，但他们从这个“鱼尾”的设计中，看到了一种……仿生的、充满了自然和谐的美感！
“你叫什么名字？”苏云问那个学徒。
“回……回侯爷，学生……学生叫陈禹。”
“陈禹……”苏云点了点头，将这个名字，深深地记在了心里，“你的这个想法，很大胆，也很有趣。这样，我拨给你一些人手和材料，你另外做一个更小的验证模型，就按照你的这个‘鱼尾’方案，去试试看。”
“谢……谢谢侯爷！”陈禹激动得满脸通红。
虽然没有人看好他，包括他自己，也觉得这只是一个异想天开的胡思乱想。但他不知道，他这个无心之举，为大宋的船舶动力，推开了一扇通往全新世界的大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