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宸殿内,空气仿佛凝固成了实质,压得人喘不过气。
昨日还因“驰道”计划而沸腾的朝堂,今日却被一股肃杀之气笼罩。
殿中央,几块被油布包裹的金属残骸,静静地躺在冰冷的金砖地面上,如同几具无声的尸体,控诉着边关的血与火。
吕文才一身戎装,身姿挺拔如松,脸上再无昨日初入京城的谦和,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为国为民的悲壮与沉痛。他站在那里,本身就代表了延州的大捷,代表了数万将士的意志。
“陛下!”吕文才手捧着一块炸裂的弩臂,高高举起,声若洪钟,在大殿内回荡,“此物,便是将作监所出之神臂弩!此物,在延州战场,临阵炸膛,险些让狄青元帅马革裹尸!”
“臣在延州,亲眼目睹我大宋的勇士,不是死在西夏人的铁蹄之下,而是倒在了自己人打造的‘利器’之前!他们满心信赖地举起这神弩,换来的却是冰冷的背叛!”
他双目赤红,一番话语说得慷慨激昂,字字泣血。
殿中百官,无不为之动容。尤其是那些武将,看着那狰狞的金属断口,一个个攥紧了拳头,眼神中充满了后怕与愤怒。
兵器,是士兵的第二生命。一把会背叛主人的兵器,比一万个敌人更加可怕!
吕夷简今日也抱病上朝,他脸色苍白地靠在朝班的柱子上,看着自己儿子在殿中舌战群儒的模样,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快慰的精光。
苏云,你纵有通天之能,能算尽经济,能蛊惑民心,但你算得到这来自战场的致命一击吗?
御史中丞张启立刻出班,配合得天衣无缝:“陛下!吕监军所言,字字属实,事关我大宋边防安危!臣以为,必须立刻彻查将作监,禁绝此等劣质兵器!靖安伯虽有巧思,然人命关天,岂容儿戏!”
“臣附议!请陛下暂缓那虚无缥缈的‘驰道’,将钱粮用在刀刃上,为我边关将士更换可靠的兵甲!”
“靖安伯一心钻营奇技淫巧,疏忽了国之根本,请陛下降罪!”
一时间,整个大殿都成了声讨苏云的战场。昨日还因“驰道债券”而眼红的官员们,此刻纷纷调转枪口,仿佛苏云已是祸国殃民的罪人。
赵祯坐在龙椅上,眉头紧锁,他看看殿中群情激愤的臣子,又看看那几块触目惊心的弩机残骸,心中的天平,已然开始倾斜。
就在这风雨欲来的时刻,一直沉默不语的苏云,终于从队列中缓步走出。
他没有看吕文才,也没有理会那些叫嚣的御史,只是对着赵祯,平静地躬身一揖。
“陛下,臣有话要说。”
他的声音不大,却像一股清泉,瞬间压下了满殿的嘈杂。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想看看这位权倾朝野的靖安伯,要如何为自己辩解。
然而,苏云却完全没有辩解的意思。
他指着地上的残骸,淡然开口:“吕监军带回来的这些‘证物’,确实是我将作监所出之神臂弩,但……却不是我将作监原来的神臂弩。”
吕文才闻言,嘴角勾起一抹冷笑:“靖安伯这是何意?难道是想说,某从延州千里迢迢带回来的,是假货不成?”
“自然不是假货。”苏云摇了摇头,他转向赵祯,“陛下,格物致知,探究的是世间万物之理。兵器之优劣,非口舌之争可以定论。臣恳请陛下,准许臣当庭验证,以正视听!”
“准!”赵祯几乎没有任何犹豫。
苏云一挥手,早已在殿外等候的秦风,立刻带着几名身穿将作监服饰、神情肃穆的老工匠,抬着一个沉重的木箱,走入殿中。
木箱打开,一架崭新、完整,闪烁着金属与木材光泽的神臂弩,呈现在众人面前。
“此弩,与送往延州的,乃是同一批次。”苏云抚摸着光滑的弩身,随后拿起地上一块炸裂的残片,两相对比。
“吕监军,你口口声声说,神臂弩有致命缺陷。那么请问,这缺陷,究竟在何处?”
吕文才傲然道:“此弩为追求威力,结构过于复杂,机件受力不均,故而屡屡炸膛!”
“受力不均?”苏云笑了,他看向那几名老工匠,“王师傅,你来告诉大家,我们设计这神臂弩时,光是这弩臂与弩身的夹角,测试了多少次?”
为首的老工匠王德福,上前一步,声音洪亮地回道:“回伯爷,回陛下!为了让弩机在发射时,力量能均匀分布到整个机身,我等按照伯爷的‘应力分析法’,前后测试了三百一十七种角度,最终才定下了如今这个尺寸!此尺寸下,就算连续发射一百次,机件的损耗也微乎其微!”
苏云点了点头,他拿起一把特制的铜尺,也就是计算尺的简易版,对着那架完好的神臂弩测量了一下角度,又递给吕文才看。
“看到了吗?这个角度,是平衡威力与耐用性的最佳选择。”
随后,他拿起吕文才带回来的那块炸裂残片,将铜尺卡在残片的同一个位置。
所有人都伸长了脖子。
不可思议的一幕发生了!
铜尺上的刻度,赫然与刚才完好的弩机,出现了肉眼可见的偏差!
虽然这个偏差极其微小,但在场之人,无一不是人精,瞬间就明白了其中的猫腻!
“这……这是怎么回事?”
“角度不一样?难道吕监军带回来的,真的被动过手脚?”
吕文才的脸色,第一次出现了变化。
苏云没有给他任何喘息的机会,声音陡然转冷。
“吕监军,我再问你!你所谓的神臂弩改良,是否就是强行增大了弓弦的拉力,并且,为了追求更快的上弦速度,让你手下的工匠,私自改动了弩机内部的结构,将这个夹角,扩大了半分?”
“我……”吕文可才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苏云步步紧逼,声音如同重锤,一记一记地砸在他的心口!
“你以为,增大了拉力,就能提升威力?你以为,改动了夹角,就能彰显你的‘改良’之功?你根本不懂!”
“万物皆有其‘疲劳’之度!一根铁丝,你反复弯折,它终会断裂!这神臂弩的每一个零件,都经过精密计算,承受的力量都有其极限!你这所谓的‘改良’,无异于杀鸡取卵,将所有力量都集中在最脆弱的一点上!一次两次或许无碍,可到了战场之上,连续发射十次、二十次之后,它岂有不炸之理?!”
苏-云猛地将那块残片摔在地上,发出“铛”的一声脆响!
他指着脸色煞白的吕文才,一字一顿,声如雷霆!
“你根本不是发现了什么缺陷!”
“你,就是那个制造了缺陷的人!”
“你为了你那点所谓的泼天战功,为了让你履历看起来更光彩,不惜拿我大宋数万将士的性命做赌注!你管这叫改良?我看你,是想当国贼!”
“轰!”
苏云最后那句话,如同一道九天惊雷,在紫宸殿内轰然炸响!
整个大殿,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官员都目瞪口呆地看着眼前这惊天反转,脑子一片空白。
吕夷简靠在柱子上,身体摇摇欲坠,他死死地盯着自己的儿子,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
完了!
而吕文才,早已面无人色,汗水浸透了他的戎装。他只觉得天旋地转,苏云的每一句话,都像是一把烧红的刀子,捅进了他的心脏。
他引以为傲的计谋,他自以为天衣无缝的攻击,在苏云那冰冷、残酷的“格物之理”面前,被撕得粉碎,体无完肤!
“噗通!”
吕文才双腿一软,瘫跪在地。
赵祯从龙椅上猛地站起,他看着地上的吕文才,又看看意气风发的苏云,胸膛剧烈地起伏着。
真相大白!
这一场交锋,苏云赢得酣畅淋漓!
“好!好一个格物致知!好一个以理服人!”赵祯的声音里充满了压抑不住的兴奋,“苏云!你不仅为将作监正名,更为我大宋挽回了一场可能发生的巨大危机!”
他转向吕文才,眼神变得无比复杂,最终化为一声叹息:“吕文才,你立功之心可嘉,然手段……太过急功近利。念你俘获西夏宗室有功,功过相抵,官职不变,所有赏赐,减半发放,以儆效尤!”
说完,他不再看吕文才,而是将目光投向苏云,眼神灼热。
“至于‘汴延驰道’,朕意已决!任何人,不得再有异议!即刻动工!”
“臣,遵旨!”苏云躬身领命,嘴角勾起一抹弧度。
……
三日后,将作监。
这里已经不再是单纯的皇家工坊,更像是一个巨大的建设指挥部。
无数的图纸在桌案上铺开,上百名来自格物院和将作监的顶尖人才,正在苏云的指挥下,紧张而有序地进行着最后的测算与规划。
苏云脱下了朝服,换上了一身方便活动的劲装,正俯身在一张巨大的沙盘前,手中拿着一根小木棍,不断地调整着驰道的路线。
“伯爷,第一批用于铺设地基的水泥,已经按照您的配方,烧制出来了。”一名管事快步走来,手中捧着一个陶碗,碗里盛着一些灰白色的粉末。
苏云直起身,接过陶碗,捻起一点粉末,放在指尖细细地摩挲着。
他闭上眼睛,感受着那粉末的细腻程度和颗粒感。
片刻之后,他睁开眼,眉头微微皱起。
“怎么了,伯爷?可是这水泥有什么不妥?”管事小心翼翼地问道。
“不。”苏云摇了摇头,将粉末洒回碗中,“这种标号的水泥,用来修建房屋,加固城防,绰绰有余。”
他顿了顿,目光望向窗外,仿佛已经看到了那条横贯大宋东西的钢铁巨龙。
“但是,我们要修的,是驰道。是一条要承载千军万马,要抵御风霜雨雪,要屹立百年而不倒的国之命脉!”
苏云的声音沉了下来,他将手中的陶碗重重地放在桌上。
“这个标号,还不够!”
“传令下去,所有水泥窑全部停工!召集格物院所有院士,告诉他们,我们现在只有一个任务——”
苏云看向那名管事,眼神中燃烧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火焰。
“三天之内,我要一个全新的配方!我要水泥的标号,再给我往上提三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