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书房内，那封来自延州的捷报带来的震动尚未平息。
赵祯的心绪在狂喜与忧虑之间反复横跳。
苏云对捷报的平静反应让他摸不着头脑，但那句“百年国运”无疑如同定海神针，让赵祯立刻召集了文武百官。
当苏云在紫宸殿内以“驰道”之宏伟构想震慑朝堂，并用精确的数字击溃所有质疑时，赵祯的激动溢于言表，当即赋予苏云修筑驰道之重任。然而，就在全京城因“驰道”计划而沸腾，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未来时，一道带着血腥气的阴影，正从西北边陲，缓缓压向汴京。
京城城门处，旌旗招展，鼓乐喧天。
一支由数千名精锐禁军护送的队伍，浩浩荡荡地开进了汴京。
为首的是一辆装饰华贵的囚车，囚车中，一个身着西夏亲王华服的俘虏，面色颓然，引得两岸百姓指指点点。
这正是西夏国主李元昊的亲弟弟，嵬名浪遇。
在囚车之后，便是骑在枣红马上，一身戎装的吕文才。
他今日没有穿翰林学士的官袍，而是披挂着在边关摸爬滚打出的坚甲，面容虽显清瘦，却透出一种历经风霜的沉稳与凌厉。
他没有急于高呼战绩，只是策马前行，向两旁欢呼的百姓微微颔首，那副波澜不惊的姿态，反而让京城百姓们觉得他少年老成，将功劳看淡，颇有古之名将遗风。
“吕公子真是大宋的麒麟儿啊！”
“可不是嘛！听说是他用那神臂弩，打得西夏人屁滚尿流！”
“还有西夏国主的亲弟弟呢！这可是天大的功劳！”
百姓们的声音，如同潮水般涌入吕文才的耳中，他嘴边勾勒出一道不易察觉的弧线。
他此次回京，不只带回了战犯，更带回了边关将士用血肉铸就的“神臂弩”神话。
队伍径直来到都亭驿，那是专门接待外来使臣和边关将领述职的地方。
吕文才翻身下马，没有片刻停留，径直走向一旁停放的几辆马车。这些马车被厚重的油布严严实实地覆盖着，显得神秘而沉重。
在无数双眼睛的注视下，吕文才亲手掀开其中一辆马车上的油布。
“哗啦！”
几支断裂变形、闪着金属冷光的弩臂，从车上滚落下来，重重地砸在驿站的青石地面上，发出令人心悸的脆响。
它们残破不堪，有些地方炸裂得如同绽放的铁花，显露出诡异而粗糙的颗粒状纹理。
那是金属被极致的冲击力撕裂后留下的痕迹。
驿站内外，瞬间陷入一片死寂。
“将作监利器，临阵炸膛，险些要了狄帅性命！”
吕文才的声音，在鸦雀无声的驿站中显得格外清晰，带着一种悲愤交加的沉痛。
他指着那些炸膛的弩臂，环视着围观的官员与百姓，眼神中充满痛心。
“某，今日回京，不为请功，只为问罪！”
他的目光最终定格在虚空某处，仿佛穿透了层层宫墙，直抵靖安伯府。
“请靖安伯，为我延州数万将士的性命，给出一个交代！”
这句话如同一道惊雷，炸响在汴京城上空。
整个都亭驿彻底沸腾了。
先前那些对神臂弩的赞美，对吕文才的钦佩，在此刻变成了对苏云技术缺陷的质疑，以及对边关将士安危的担忧。
吕文才，带着泼天的战功和西夏宗室的俘虏，却在众目睽睽之下，将所有的荣耀与锋芒，化作一道指向苏云的利剑。
他没有居功自傲，反而以“问罪”之姿登场，这番操作，简直是教科书般的“以退为进”。
消息很快传到了宫中。
赵祯在御书房内，脸色复杂地看着这份紧急奏报。
狄青的奏折中，确实提到神臂弩偶有炸膛，但旋即又笔锋一转，夸赞吕文才临危不乱，协助改良营防，方才取得了大捷。
如今吕文才将炸膛弩机公之于众，矛头直指苏云，这让赵祯感到分外为难。
他一面为边关大捷而欣喜，一面又为朝堂上的新一轮纷争而头疼。
“陛下，臣以为，此事应严查！”
御史中丞张启抓住机会，立刻进言，
“神臂弩乃国之重器，若有隐患，事关我大宋边防安危，绝不可等闲视之！靖安伯虽有奇思妙想，然兵器之事，马虎不得！”
吕相站在一旁，捋着胡须，面上平静，眼中却闪过一丝难以掩盖的得意。
吕文才这一手，打得苏云措手不及。
靖安伯爵府内，苏云正在沙盘前，推演着驰道建设的诸多细节。
当秦风将都亭驿的消息带回来时，苏云只是淡淡一笑，丝毫没有惊讶。
“果不其然。”苏云捻起一颗代表延州城的小旗，将其拔起，放置在沙盘边缘。
“伯爷，这吕文才简直是卑鄙无耻！明明是他的功劳，却要拿来攻击您！”秦风有些气愤。
苏云缓缓摇头：
“兵法云，攻心为上。他拿下的不只是西夏亲王，更是边关将士的人心。将炸膛弩机公之于众，以将士性命为要挟，逼迫陛下和朝堂，否定我的‘格物’理论，进而停掉驰道，这才是他的目的。”
他看向秦风，吩咐道：
“去，将那炸膛的弩机残片，取几块回来。越是残破，越是能说明问题。”
秦风领命而去。
苏云重新回到沙盘前，手指轻轻敲击着延州到汴京的那条黑色直线。
吕文才的算计很深，但他终究还是低估了“格物”的力量。
次日早朝。
紫宸殿内，气氛凝重。吕文才着一身戎装，雄赳赳气昂昂地立于殿中。
他没有直接攻击苏云，反而先是宣读了狄青的亲笔信。
信中，狄青将此次大捷归功于将士用命，以及吕文才在战场的出色谋划与对营防的改善。
信中甚至提到，若非吕文才及时发现神臂弩的炸膛隐患并协助将士们进行调整，伤亡可能更大，战果也难以想象。狄青恳请赵祯重赏吕文才，并称其为“大宋柱石”。
赵祯听完，脸上露出了既欣慰又为难的神情。
狄青的背书，无疑给吕文才披上了一层厚重的光环。
“陛下，臣不求赏赐，只求朝廷能正视神臂弩之隐患！”
吕文才跪地请罪，声泪俱下，
“臣在延州，亲眼见多名将作监的工匠，因神臂弩炸膛而殉国。此等利器，威力虽大，却藏有致命缺陷。若不修缮，恐我大宋将士，再无宁日！”
他慷慨陈词，言辞恳切，引得殿中文武无不侧目。
“臣以为，与其耗费巨资修建那劳民伤财的驰道，不如将这些钱财，用于修缮现有的军械，用于改善将士们的粮饷和防护。毕竟，再快的驰道，也比不过一把趁手的兵刃！”
这番话，如同一支支利箭，射向了苏云的“驰道”计划。
果然，吕文才的话音刚落，礼部尚书、户部侍郎等保守派官员便纷纷出列附和。
“吕公子所言极是！兵者，国之大事也！神臂弩之隐患，比任何事情都更要紧！”
“驰道耗费巨大，民力难支。不如暂缓，将钱财用到刀刃上！”
一时间，朝堂上攻讦之声四起，矛头直指苏云。
吕相看着台下被煽动起来的群情激愤，嘴角浮现出一丝得意的笑容。
然而，苏云只是静静地站在殿中，如同暴风雨中的礁石，纹丝不动。
他只是眼睑微垂，像是在沉思，又像是在观察。他没有反驳，没有辩解，甚至连表情都没有任何变化。
他在等，等吕文才自以为“改良”后的神臂弩。
退朝后。
苏云一回到府邸，秦风便快步迎了上来。
“伯爷，弩机残片取来了。”他将一个包裹严实的木盒呈上。
苏云打开木盒，小心翼翼地取出几块扭曲变形的弩机残片。
这些残片在巨大的爆炸力下被撕裂，边缘锋利，透着一种冰冷的死亡气息。他拿起一块，仔细端详。
吕文才口口声声说神臂弩有“致命缺陷”，但他真正的缺陷在哪里？苏云可不相信将作监的工程师们会犯下如此低级的错误。这其中，必定有猫腻。
他用随身携带的鲁班尺，精确测量着残片上的每个角度，每一个断裂面。在显微镜下，金属的晶粒结构清晰可见，每一个细微的裂痕都逃不过他的眼睛。
许久之后，苏云的动作停了下来。他的手指，轻轻触碰着一个特定的角度。
“找到了。”他低声自语。
在设计之初，神臂弩的弩弦夹角经过无数次测试，以达到最佳的受力平衡，既能保证射程和穿透力，又能最大限度地减少机件疲劳。但是，眼前这些炸裂的弩机，其弩弦与弩身的夹角，赫然比原设计图纸上的大了近一度。
一度，看似微不足道，但在高速击发和巨大拉力之下，却能让原本均匀分布的应力，集中在几个关键点上。
“金属疲劳。”苏云轻声说出这四个字。
吕文才为了追求更大的射程和杀伤力，显然是私自对神臂弩进行了“改良”，增加了弩弦的拉力，进而改变了弩弦的夹角。
他或许以为这样能提升威力，殊不知这正是导致金属在反复使用后，迅速疲劳，最终炸裂的元凶。
苏云缓缓放下手中的残片，脸上浮现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
吕文才，你自作聪明，却不知早已在无形中给自己挖了一个天大的坑。
“秦风。”苏云吩咐道，“去将作监，准备一套完整的神臂弩。另外，请几名经验最丰富的将作监工匠，随我入宫。”
他要当着百官和吕文才的面，将这个“惊喜”，亲自送给他。
明日的朝堂，注定不会平静。
吕文才带着他的“真相”回来了，而苏云，也准备用最残酷的“格物”之理，将这个“真相”彻底撕碎。
苏云合上木盒，眼中闪烁着洞悉一切的光芒。
他会用科学的铁锤，狠狠地砸烂吕文才那张自以为是的脸。
他倒要看看，吕文才的神臂弩，究竟能有多“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