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横滨港
运输舰的舷梯放下时,王剑深吸了一口气。
他是这批三百名新兵中的一员,来自山东。
三个月前他还在田里收麦子,现在穿着不太合身的卡其布军装,背着标准被服包,站在被盟军占领的日本土地上。
“集合!以排为单位,列队!”
吼声来自码头上的一个军官。
那人三十来岁,左脸有道刀疤,臂章上绣着利剑与盾徽——那是严明翊直属部队的标志。
老兵们私下叫这些军官“剃刀”,意思是处理事情像剃刀刮过一样干净利落,不留余地。
新兵们笨拙地列队。
王剑用眼角余光打量四周。
码头仓库大多只剩框架,起重机像扭曲的钢铁骨架斜插在岸边。
更远处,横滨市区一片焦黑,许多建筑只剩下外墙。穿和服的日本平民在废墟间低头穿行,看到部队队列时加快脚步。
“看什么看!登车!”
十二辆美军制式十轮卡车停在码头出口。新兵们爬上卡车后厢,车辆沿着破碎的公路向内陆驶去。
沿途的景象让王剑沉默。
烧毁的坦克残骸堆在路边。被炸断的铁路桥倾倒在河床上。偶尔能看到日本小孩在废墟里翻找东西,看到军车经过立刻躲起来。
“这就是东京湾?”同车的新兵低声问。
“横滨。”一个早到两个月的老兵坐在驾驶室后面:“东京更惨,烧得没剩几栋完整房子。小鬼子炸珍珠港的时候,没想到有今天吧?”
卡车行驶两小时后,抵达目的地。
原日本陆军厚木基地,现大夏远征军驻日新兵训练与派遣司令部
基地大门两侧的日式岗亭被拆了,换成沙包工事和机枪阵地。
旗杆上并排挂着盟军旗帜和利剑盾徽旗。围墙刷着白色标语:“清除军国主义根基”、“建设东亚新秩序”。
训练场上尘土飞扬。数百名士兵在进行刺杀训练,木枪撞击声和吼声混成一片。远处靶场传来m1加兰德步枪的射击声,节奏稳定。
“下车!列队!”
刀疤脸军官——自我介绍叫孙连长——站在队列前。
“我叫孙德胜,是你们接下来三个月的总教官。这里不是新兵营,是战场预备学校。你们要学的第一件事:在这里,命令只有执行,没有疑问。”
他指向基地西侧,那里有工程机械正在作业。
“看到那些推土机了吗?它们在执行严长官的第7号命令:清除日本军国主义文化符号。你们训练之余,可能会参与警戒或搬运任务。现在,分配营房,一小时后基础体能测试。解散!”
同日下午一时京都郊外原贺茂别雷神社遗址
五辆推土机引擎轰鸣。
工兵连长赵铁柱拿着扩音喇叭,对着被拦在外围的几十个日本平民喊话。
旁边站着两个美军观察员,军衔都是上尉,表情平淡。
“根据《波茨坦公告》第六条及盟军最高司令部第13号指令,现对煽动侵略思想、神化天皇制的军国主义象征物进行清除。无关人员退后三百米。”
几个老人跪下来磕头,被持枪士兵挡在外围。
赵铁柱放下喇叭,对工兵排长挥手:“开始。”
第一台推土机向前推进。两米高的鸟居在钢铁撞击声中倾倒。木结构断裂的声音清脆刺耳。
第二、第三台推土机碾过参道,履带把石板压碎。
主殿是木石结构,推土机撞了两次没倒。赵铁柱下令:“上炸药。”
工兵班抱着黄色炸药包冲进去。十分钟后撤出。
“引爆!”
轰——
屋顶被气浪掀起,梁柱向四面炸开。尘土扬起十几米高。
美军观察员之一掏出手帕掩住口鼻,对同伴说:“他们的效率很高。”
“严将军的人做事都这样。”另一人回答:“我们只需要记录进度,按时汇报。”
烟尘稍散,推土机上前清理废墟。赵铁柱展开一卷图纸,对施工班长说:“按照设计,这里建反法西斯战争胜利纪念碑。基座八米见方,碑体高十五米。明天混凝土班组进场,一周内完成地基。”
“那些木料怎么处理?”
“能烧的当柴火,不能烧的掩埋。”赵铁柱收起图纸:“严长官说了,连一块有符文的石头都不准留下。”
一个美军观察员走过来:“赵连长,我们接到通知,明天名古屋附近有座寺庙需要同步清除。你们能分出一个排吗?”
“可以。需要美军工程车辆支援吗?”
“两辆推土机,一辆卡车,明天上午八点抵达这里。”
“成交。”
同日下午三时大阪原住友财团第四机械厂
工厂的烟囱已经不冒烟了。
厂区内,工兵部队的技术军官拿着清单,指挥士兵拆卸机床。龙门吊把一台重型铣床吊起,缓缓放到铺了木板的平板卡车上。
“编号b-47,精密坐标铣床,1943年德国进口。”技术军官在清单上打勾:“下一台是c-12,齿轮加工中心。”
厂区另一头传来爆炸声。
那是工兵在爆破炼钢高炉的基础结构。
第一次爆炸后,高炉倾斜了十五度。第二次爆炸,五十米高的钢铁结构彻底倒塌,扬起漫天红褐色尘土。
墙上刷着白字标语:“去除战争潜能,回归和平农耕”。
厂门口,部队会计正在和几个穿西装的日本人交涉——他们是财团代表,现在只有配合的份。
“这是设备清单副本,你们签字确认。”会计把文件递过去:“根据盟军财产处置条例,这些机械作为战争赔偿的一部分,合法征用。”
代表的手在发抖,还是签了字。
不远处,两个美军中校坐在吉普车里看着这一幕。
“第七台精密机床了。”年轻些的中校说:“严明翊的人专挑我们单子上没有的拿。”
“协议如此。”年长的中校点燃香烟:“我们拿重工业和造船厂,他们拿精密机械和轻工业设备。反正都要拆,日本二十年内别想恢复工业能力。”
“国内有人说这太残酷了。”
“残酷?”年长的吐出一口烟:“想想南京。想想珍珠港。上头说了,只要不死人,随便他们怎么搞。”
同日傍晚五时基地附近小镇
配给站前排着长队。
日本平民拿着户口簿和配给券,领取大米、味噌和少量干鱼。
发放食物的是部队后勤兵,旁边有持枪哨兵警戒。秩序比想象中好。
王剑跟着孙连长巡查至此,担任临时警戒。
他听到排队的两个老人在低声交谈。
“今天米量好像多了点?”
“说是从台湾运来的。那个严将军定的标准,比之前政府发的还多。”
“天皇在的时候,最后几个月连霉米都吃不上。”
“别说天皇了,他们坐飞机跑的时候,想过我们吗?”
声音里没有敬畏,只有麻木和隐约的怨恨。
一个小孩跑到哨兵面前,指着哨兵腰间的巧克力:“那个,能给我吗?”
哨兵愣了一下,掰了半块递过去。小孩鞠躬跑回母亲身边。
孙连长对王剑说:“看到没?三个月前,这小孩的父母可能还喊着‘天皇陛下万岁’。现在半块巧克力就能让他鞠躬。人就是这样。”
同日晚上七时基地西侧警戒区
警报突然响起。
“三号哨位遭遇袭击!重复,三号哨位遭遇袭击!”
探照灯全部打开,光柱扫向围墙外的灌木丛。
机枪阵地传来射击声。
王剑跟着孙连长冲上围墙观察哨。
夜视望远镜里,能看到七八个人影正借助地形向基地靠近。
有人拿着武士刀,有人端着应该是私藏的九九式步枪。
“就这点能耐?”孙连长抓起野战电话:“一排从左侧包抄,二排右侧,三排正面火力压制。要活的。”
交火持续了不到五分钟。
袭击者战术拙劣,很快被压制在一条干涸的水沟里。
就在部队准备冲锋抓捕时,水沟里突然传来惨叫和刀剑碰撞声。
等士兵冲到时,只剩下四具尸体和三个被绑起来的人。
活着的人里,一个中年男人大喊:“我是举报人!我举报了他们!按照公告,举报反抗分子有奖!”
孙连长走下围墙,用手电照在那人脸上。
“名字?”
“山田次郎。他们是我以前的邻居,计划袭击基地仓库。我昨天向宪兵队报告了。”
“为什么举报?”
“他们……他们还想搞那一套。天皇都跑了,战争输了,我不想再跟着送死。”山田语速很快:“我只想领配给,活下去。”
孙连长对宪兵点头:“带下去核实。如果属实,按奖励标准发双份配给。”
另外两个俘虏经过简单审讯,供出了另外三个同伙的藏身处。孙连长立刻派出抓捕小队。
一小时后,所有袭击者要么被击毙,要么被俘。
俘虏在基地南墙外公开枪决。枪声在夜里传得很远。
山田次郎领到一袋米和两盒罐头,在士兵护送下离开基地。他走的时候一直鞠躬。
晚上九时新兵营房
王剑躺在硬板床上,盯着天花板。
同班的新兵在低声交谈。
“听说今天枪毙了六个。”
“都是以前的鬼子兵,死硬分子。”
“那个举报的日本人,真够可以的。”
“不然呢?等那些疯子搞出大事,整个片区配给都可能取消。普通人只想吃饭。”
营房外传来脚步声。孙连长推门进来,士兵们立刻坐起。
“今天你们都看到了。”孙连长声音不高:“这里的工作不只是站岗训练。我们在执行一项任务:把日本从里到外翻过来,碾碎所有能让他们再次发动战争的东西。文化符号、工业基础、还有那些死硬的脑子。”
他停顿了一下。
“你们可能会觉得,推平寺庙、拆掉工厂、逼日本人改变想法,这些事不像军人该做的。但我告诉你们,这就是我们现在最重要的战斗。这场战斗打赢了,我们的后代就不用再在这里登陆。”
孙连长离开后,营房安静了很久。
王剑闭上眼睛。
他想起老家村口那座1938年立的纪念碑,上面刻着七十二个名字——都是被日本人杀死的乡亲。
现在他懂了。
训练基地的探照灯光扫过窗户。
远处,推土机还在夜间作业,引擎声低沉而持续。
明天,又会有神社被推平,又会有工厂被拆除,又会有新兵在训练场上重复刺杀动作。
这就是占领下的日常——一种冷酷、高效、不容置疑的改造。
每一个环节都在传递同一个信息:旧日本已经死了,连它的坟墓都要被抹平。
王剑翻了个身。
他决定明天训练要再认真些。
毕竟,教官说得对。
他们在这里,不只是士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