伦敦的雨季还没结束。
盟军最高司令部作战厅里，烟雾缭绕。
长条桌两侧坐着二十几名将官，墙壁上挂满了诺曼底地区的海岸线地图和德军防御部署示意图。红蓝两色的箭头密密麻麻。
严明翊坐在桌尾位置，身旁是两名远征军参谋。
他们抵达会议室已经十五分钟，会议还没正式开始。
上午九点整，艾森豪威尔走进会议室。
这位盟军最高司令穿着熨烫平整的美军制服，肩章上的四颗星在灯光下泛着光。他直接走到主位，没有寒暄。
“先生们，时间紧迫。”艾森豪威尔双手按在桌面上：“霸王行动原定六月初实施，但现在有个新变量——十万大夏远征军已经完成整备，可以投入作战。”
所有人的目光投向严明翊。
严明翊起身，敬礼，坐下。动作标准，没有多余表情。
蒙哥马利接过话头。
这位英军地面部队总司令用指挥棒指向墙上的地图：“原计划，五个登陆海滩。犹他、奥马哈——美军负责。黄金、朱诺、宝剑——英联邦部队负责。”
指挥棒在黄金海滩位置敲了敲。
“我建议，将大夏远征军编入登普西将军的第2集团军序列，在黄金海滩登陆。那里正面宽度足够，可以展开两个师的兵力。”
布拉德利——美军第1集团军司令——点了点头。
这个安排符合常规，黄金海滩位于英军战区中央，便于协调。
就在这时，会议室侧门开了。
伯纳德上校走了进来。
他没有穿常服，而是一身笔挺的礼服，胸前挂着四五枚勋章。
这个英军东南战区联络代表本该坐在后排，却直接走到了蒙哥马利身旁。
“抱歉打断，将军。”伯纳德的声音在安静的会议室里格外清晰：“关于大夏远征军的部署，我有不同意见。”
艾森豪威尔皱眉：“伯纳德上校，这不是你的职权范围。”
“我代表伦敦某些方面的关切。”伯纳德没有退缩：“请允许我陈述，司令官阁下。”
会议室安静下来。几个美军军官交换了眼神。
“说吧。”艾森豪威尔坐回椅子。
伯纳德走到地图前，没有用指挥棒，而是用手指直接点在巴黎的位置上。
“巴黎。”他的声音提高了一些：“欧洲文明的象征，自由世界的灯塔。这座城市必须由西方盟军解放，这是政治上的绝对要求。”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严明翊。
“让亚洲军队率先进入巴黎？不可想象。一战时期，日本派到欧洲的部队就曾引发诸多尴尬。法国人会怎么想？欧洲民众会怎么想？伦敦的报纸会怎么写？”
布拉德利开口了：“伯纳德上校，这是军事会议，不是政治讨论。”
“战争本身就是政治。”伯纳德反击：“我们需要考虑占领后的治理，考虑民众的情绪。十万亚洲士兵在巴黎街头巡逻？那画面太荒谬了。”
严明翊身边的参谋手背青筋突起，但严明翊本人纹丝不动。
伯纳德的手指沿着地图移动，从巴黎滑向诺曼底海岸，最终停在最西端。
“犹他海滩。”他说：“我建议将大夏远征军部署在这里。”
会议室里响起低声议论。
“理由有二。”伯纳德伸出三根手指：“第一，犹他海滩位于科唐坦半岛，相对独立。东方部队可以自成体系作战，避免与英联邦部队发生指挥摩擦。”
“第二，情报显示该地段德军防御相对薄弱。第709静态师，大部分是东线调来的老弱兵员，战斗力低下。适合作为新投入部队的练兵场。”
潜台词赤裸裸地挂在空气里。
几个英军军官微微点头。美军军官们则表情复杂——伯纳德的提议明显带有歧视，但从军事部署上看，并非完全不合理。
艾森豪威尔看向严明翊：“严将军，你的意见？”
严明翊缓缓起身。
他没有看伯纳德，而是直接走向地图。两名参谋紧随其后，将一份情报文件铺开在桌上。
“盟军司令部任何部署，远征军都服从。”严明翊的声音平稳：“但既然讨论战术，我补充几点信息。”
他指着犹他海滩的位置。
“第一，该海滩潮汐落差小，登陆窗口期长。第二，后方地形平坦，适合装甲部队展开。第三，登陆后可直接向北切断科唐坦半岛，孤立瑟堡港。”
他转身面向艾森豪威尔。
“伯纳德上校说这是‘练兵场’，我同意。但练兵是为了打仗。如果司令部决定大夏远征军在犹他登陆，我请求执行配套的空降行动。”
伯纳德脸色一变：“空降？”
严明翊的手指移到犹他海滩后方三十公里处：“圣梅尔埃格利斯，N13和N80公路交汇点。d日凌晨，我需要部队空降至此，控制路口，阻断德军增援。”
他看向会议室角落：“泰勒将军在吗？”
101空降师师长泰勒少将站起身：“我在。”
“太平洋战场，我的部队执行过七次营级以上空降作战。”严明翊说：“塔拉瓦、拉包尔、布干维尔。记录在盟军战报第47、53、61号。如果司令部批准，我可以派特战旅与101师协同空降。”
泰勒眼睛一亮。他听说过那些战例——大夏远征军在太平洋岛屿的空降突袭，多次成功夺取日军后方机场。
伯纳德急了：“这不符合原计划！犹他海滩的空降任务已经分配给101师和82师了！”
“所以是协同。”严明翊终于看向伯纳德：“上校担心亚洲部队率先进入巴黎，那不如让我们在敌后作战。空降兵落地后就是孤军，威胁不到巴黎的荣耀。”
话里带刺。
艾森豪威尔敲了敲桌子：“泰勒将军？”
泰勒上前一步：“101师欢迎经验丰富的空降部队协同。我们可以共享情报、训练设施，统一调度运输机编队。”
艾森豪威尔沉默了一分钟。他的目光在地图、伯纳德、严明翊之间移动。
政治考量，军事需要，种族偏见，战局实际。这些因素在他脑子里旋转。
“决定如下。”艾森豪威尔开口：“第一，大夏远征军部署在犹他海滩，隶属美军第1集团军作战序列，由布拉德利将军统一指挥。”
布拉德利点头。
“第二，批准特战旅部分兵力与101空降师协同空降，目标区域圣梅尔埃格利斯以西。具体方案七日内提交。”
“第三。”他看向伯纳德：“上校，你的任务完成了。现在请离开会议室。”
伯纳德张了张嘴，最终敬了个礼，转身离开。走到门口时，他回头看了严明翊一眼，眼神复杂。
会议继续。参谋军官们开始讨论登陆舰艇分配、火力准备时间表、后勤补给线路。严明翊安静地坐着，只在被问及时才回答。
散会时已是下午两点。
艾森豪威尔单独留下严明翊。会议室里只剩下他们两人，还有墙上的地图。
“严，”艾森豪威尔没用军衔：“我知道你在想什么。”
严明翊没有回答。
“犹他海滩确实是防御最弱的一段。”艾森豪威尔走到地图前：“第709师只有百分之四十的满员率，重武器缺乏。你们登陆不会遇到太大阻力。”
他停顿了一下。
“但登陆之后呢？科唐坦半岛遍布沼泽，道路稀少。德军虽然弱，但地形对防守方有利。伯纳德说得没错——从这里到巴黎，路很长。”
严明翊终于开口：“司令官阁下，我的部队从南京打到缅甸，走过的路都很长。”
“我要的是巴黎吗？”他第一次露出极淡的笑容：“我要的是歼灭德军有生力量。如果巴黎在路上，那就路过。如果不顺路，那就绕开。”
艾森豪威尔盯着他看了几秒。
“别让我难做。”他说：“政治上的事，有时比军事更麻烦。”
“我只想打赢战争。”严明翊敬礼：“其他事情，等赢了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