朴茨茅斯港的晨雾还没散尽。
严明翊站在运输舰的舰桥上,看着港口的景象。十艘运输舰缓缓靠岸,船舷上站满了士兵。这些从缅甸战场一路转战而来的大夏远征军士兵,穿着洗得发黄的军装,但步枪擦得锃亮,背包捆扎整齐。
码头上的欢迎仪式简单得近乎敷衍。
一名英军少校带着十几个士兵等在那里,没有军乐队,没有欢迎标语。少校看到严明翊肩上的中将军衔,才勉强敬了个礼。
“我是威尔金斯少校,奉命安排贵军驻防事宜。”少校的语气像在例行公事:“车辆已经准备好,营地设在南郊的橡树营。”
严明翊回礼,没说话。他身后的参谋长低声说:“按计划我们应该有盟军司令部的高级军官接待。”
“计划变了。”严明翊平静地说。
车队穿过朴茨茅斯市区。英国市民站在街道两侧,眼神复杂——好奇、疑虑,偶尔能看到友好的挥手,但更多是冷漠的观望。孩子们指着卡车上士兵的德制mp40冲锋枪窃窃私语。
橡树营地比预想的更简陋。
这是一片废弃的农场,临时搭建的帐篷东倒西歪。许多帐篷帆布已经破损,地上还有积水。野战厨房只有三个,要供应十万人吃饭根本不够。
英军后勤官是个肥胖的上尉,他递过来一份清单:“这是首批补给物资。面粉二十吨,罐头五百箱,燃料……嗯,燃料要下周才能调配。”
魏大勇一把抓过清单,他识字不多,但数字看得懂:“二十吨面粉?我们十万人,一天就要消耗十五吨!”
“这是规定。”后勤官耸耸肩:“你们可以自己想办法。”
方天翼上前一步,用流利的英语说:“根据《租借法案》第三条和盟军联合后勤协议,我方远征军应享受与英联邦部队同等待遇。这个营地的设施和补给数量,不符合协议规定。”
后勤官愣了一下,没想到这群“东方人”里有人英语这么好,还懂盟军条例。
“我只是按命令办事。”他含糊道。
严明翊终于开口:“带我去看军官营区。”
军官营区稍好一些,但也是五十人共用一间营房。严明翊的指挥部设在一个旧谷仓里,桌子是木板搭的,地图需要用图钉钉在墙上。
“将军,这分明是刁难。”参谋长压低声音。
严明翊摆了摆手,对部队下令:“各师自行整修营地,工兵连优先修复排水系统。从今天起,岗哨加倍,所有武器装备不离身。”
他走到谷仓门口,看着士兵们在泥泞中忙碌:“告诉弟兄们,我们是来打仗的,不是来享受的。但该有的东西,一样不能少。”
次日上午,盟军联合指挥部会议。
会议室设在朴茨茅斯市政厅,长条桌两侧坐着英美军官。严明翊带着三名参谋走进来时,原本的交谈声停顿了片刻。
会议主持者是美军第1集团军的霍奇斯中将,他简单介绍了严明翊。轮到英方代表发言时,一个身材瘦高的上校站了起来。
“我是伯纳德上校,负责东南战区联络。”他顿了顿,目光投向严明翊:“很高兴见到缅甸的英雄部队。说起来,我对缅甸战场很熟悉——我曾是亚历山大将军的参谋。”
会议室安静了。
亚历山大,那位在缅甸被调离的英军指挥官。调离的原因在盟军高层不是秘密:大夏远征军入缅后连续作战,与英军多次发生指挥权冲突,最终伦敦方面迫于压力将亚历山大调往北非。
严明翊端起茶杯,喝了口水。
伯纳德继续道:“我听说贵军在缅甸战绩辉煌,不过欧洲战场和丛林战不同。德军装甲部队的战斗力,恐怕比日本人强得多。”
“确实不同。”严明翊放下茶杯:“德军至少不会在盟友侧翼还没崩溃时就下令撤退。”
几个美国军官差点笑出声,赶紧咳嗽掩饰。
伯纳德脸色发青:“那是在执行战略转移!”
“所以这次我们会自己守住侧翼。”严明翊语气平静:“不劳友军费心。”
霍奇斯中将敲了敲桌子:“先生们,我们今天讨论的是登陆部队的协同部署。”
会议继续,但气氛明显变了。伯纳德在发言中多次强调“部队适应性问题”,暗示远征军装备落后,需要“更多时间训练”。
严明翊只在最后说了一句:“我的部队从上海打到缅甸,穿越的地形从城市到丛林。适应能力,不需要担心。”
散会后,伯纳德特意走到严明翊面前:“希望贵军在欧洲能延续好运。”
“战场上的运气,是打出来的。”严明翊直视他的眼睛:“伯纳德上校,如果你对缅甸的事有疑问,可以直接向伦敦询问调令详情。”
看着伯纳德僵硬的背影,参谋长低声说:“他是故意安排的。”
“知道。”严明翊整理着军帽:“这样也好,有些事早点摊开。”
下午三点,冲突发生了。
一支远征军的后勤车队从港口运回物资——主要是部队自带的弹药和医疗用品。在营地入口,被一队英军宪兵拦下。
“例行检查。”带队的英军少尉叼着烟:“上面命令,所有进入营地的物资都要检查,防止走私。”
车队指挥官是远征军后勤处的中校,他出示了文件:“这是盟军司令部签发的通行证。”
“英国本土的检查,按英国规矩办。”少尉挥手,宪兵就要去掀卡车的篷布。
护卫车队的士兵立刻举枪。虽然枪口朝下,但手指都搭在扳机护圈上。
“放下武器!”英军宪兵也端起司登冲锋枪。
对峙不到两分钟,魏大勇带着警卫连冲了过来。三十多个士兵散开,形成半包围阵型。魏大勇直接站到卡车前:“这车物资,必须由我方人员检查。”
少尉扔掉烟头:“我说了,这是英国领土——”
“英国领土上驻扎着盟军部队。”方天翼从后面走来,手里拿着一本装订好的文件:“《盟军联合驻军条例》第三款第二条:驻军物资检查需由物资所属部队主导,东道国部队可派员监督。请出示你们的监督授权书。”
英军少尉愣住了。他根本不知道有什么条例。
“没有授权书,就请让开。”方天翼语气不变:“或者,我们可以一起去盟军宪兵司令部,请他们解释条例。”
僵持了五分钟。
最后英军少尉骂了句脏话,挥手带人离开。车队驶入营地时,士兵们发出压抑的欢呼声。
但事情没完。
傍晚,方天翼和魏大勇奉命送一份加密文件到盟军总部。文件需要严明翊和霍奇斯中将联合签收。
总部大楼隔壁就是军官俱乐部。两人经过时,里面传来喧闹的音乐和笑声。
“英国佬日子过得不错。”魏大勇嘀咕。
就在这时,俱乐部门开了,几个英军军官摇摇晃晃走出来。为首的就是伯纳德上校,显然喝了不少酒。
伯纳德看到了方天翼的领章——远征军的独特标识。
“瞧瞧,这是谁?”伯纳德停下脚步,声音很大:“缅甸来的勇士们。怎么,也想来喝一杯?可惜这里只招待文明国家的军官。”
他的同伴哄笑。
一个少校凑过来,满身酒气:“听说你们在缅甸用的是我们丢掉的武器?现在换装备了吗?该不会还拿着老式步枪吧?”
魏大勇拳头握紧了,方天翼按住他的手臂。
“借过。”方天翼用英语说。
少校却没让开,他晃了晃手里的酒杯,突然手腕一翻——啤酒泼向了方天翼的军服前襟。
黄褐色的酒液在卡其色军装上晕开一片。
俱乐部门口安静了。连伯纳德都愣了一下,他没想到同伴真敢动手。
方天翼低头看了看军装,从口袋里掏出手帕,慢慢擦去酒渍。他的动作很稳,擦完后将手帕叠好收回口袋。
“军官的荣誉,”他抬起头,用清晰平稳的英语说:“不在酒杯里,在战场上。”
少校被这话激怒了,也可能是酒精上头。他挥拳就打向方天翼的面门。
拳头在半空中停住了。
魏大勇的手像铁钳一样扣住了少校的手腕,顺势一扭一压。少校惨叫一声,整个人被按在俱乐部的门柱上,脸贴着木板动弹不得。
“放开他!”伯纳德和其他军官围上来。
方天翼从枪套里拔出手枪——是一把美制m1911。他没有指向任何人,而是平放在左手掌心,递到众人面前。
“要按军队规矩比试,”他的目光扫过每个英军军官:“还是按街头规矩斗殴?选。”
枪身的烤蓝在灯光下泛着冷光。
俱乐部里的音乐停了,很多人涌到门口。几个美国军官也挤了出来,其中一个中校认出了方天翼:“怎么回事?”
伯纳德脸色铁青:“他们攻击英国军官!”
“是这位少校先动手。”一个看完全程的美军少尉说:“还泼了人家一身酒。”
方天翼收起了枪:“魏营长,放开他。”
魏大勇松手,少校瘫软在地,手腕已经肿了。
“在缅甸,”方天翼对伯纳德说,声音足够让所有人听见:“我的一个连,曾经救过你们的一个营。如果伯纳德上校有兴趣,我们可以找个训练场,看看现在还能不能再救一次。”
他说完,转向魏大勇:“文件要紧,走。”
两人在众人的注视下离开。走出十几米后,魏大勇才问:“你最后说的那话啥意思?”
“意思是他们一个营打不过我们一个连。”方天翼说:“走吧,将军还等着回信。”
当晚十点,抗议电话打到了严明翊的指挥部。
“伯纳德上校代表英军东南战区司令部,正式抗议贵军士兵的暴力行为。”参谋接完电话后汇报:“他们要求严惩涉事士兵,并书面道歉。”
严明翊正在看地图,头也没抬:“告诉对方,我方也有抗议。第一,英军少校侮辱性泼酒;第二,英军宪兵无授权拦截我军物资;第三,我方要求英军正式道歉并保证不再发生类似事件。”
“这……”
“原话转达。”
电话转接了几个部门,最后接到了盟军司令部值班主任那里。主任是美国人,听完双方陈述后说了句“明天开会解决”。
第二天上午的会议,气氛凝重。
英军代表是东南战区的一位准将,他坚持要求惩罚“肇事士兵”。严明翊带来了方天翼和那名美军目击者少尉。
少尉如实陈述了所见。
“即便如此,也不该使用暴力!”英军准将说。
“自卫是国际通行的权利。”严明翊将一份文件推到桌面上:“这是《盟军联合行为准则》的副本,第七条明确规定军人有权在遭受攻击时自卫。需要我念出来吗?”
准将噎住了。
严明翊继续道:“远征军十万人远渡重洋,是为了打击轴心国,不是为了忍受侮辱。如果英军无法保障基本的尊重和盟军协议规定的待遇,我可以申请将部队调往美军战区。”
他顿了顿,补充了一句:“巴顿将军的第三集团军,据说很欢迎能打仗的部队。”
这句话戳中了要害。诺曼底登陆在即,每一个整编师都至关重要。十万生力军如果真调到美军序列,英军的战役分量就会减轻。
会议室沉默了两分钟。
霍奇斯中将清了清嗓子:“我认为这件事双方都有责任。我建议:第一,英方更换与远征军的联络官;第二,远征军营地补给按标准配齐;第三,此事到此为止,不再追究。”
英军准将还想说什么,严明翊已经站起身:“我接受。但补充一点:新联络官的人选,需经我方同意。”
他敬了个礼,带着人离开。
三天后,橡树营地面貌大变。
新的帐篷运来了,野战厨房增加到十五个,补给车队每天进出。英军派来了新的联络官——一位曾在印度服役、对大夏军队有了解的中校。
伯纳德上校被调离东南战区,据说去了苏格兰的某个训练基地。
营地内,魏大勇和方天翼那晚的事已经传开了。士兵们走路时腰杆更直,遇到英军巡逻队时,眼神不再回避。
“听说了吗?魏营长一只手就把英国少校按趴下了。”
“方参谋更厉害,掏出枪让他们选规矩!”
“就该这样,咱不是来受气的。”
严明翊在指挥部听取了各师汇报后,下达了正式命令:保持纪律,不主动挑衅,但遇侮辱和挑衅必须强硬回应,有事他担着。
命令传达下去,全军振奋。
傍晚,严明翊站在谷仓外的高地上,看着营地里的灯火。炊烟袅袅升起,士兵们在吃饭、擦枪、写信。
“将军,”参谋长走过来:“美军联络官私下透露,马歇尔将军在关注我们,可能在计划让我们单独负责某个战区。”
严明翊点点头:“欧洲这场仗,才刚刚开始。今天的事告诉所有人一件事——”
他转过身,看向远处英军营地的灯光。
“尊严是打出来的。在缅甸是这样,在欧洲,也是这样。”
风吹过营地,带着海水的咸味和炊烟的温暖。十万大军在这片陌生的土地上扎下了根,用一场小冲突,划下了第一条线。
明天训练照常,但所有人都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