塔波乔山主峰下的坑道深处,煤油灯的火苗在潮湿的岩壁上投下扭曲晃动的影子,照着一张张木然绝望的脸。
斋藤义次中将坐在弹药箱上,军服敞着,眼里布满血丝。
他的参谋长用沙哑的声音念着最后汇总的战报:
“……步兵第135联队联络中断超过二十四小时,判断已覆灭。
第136联队残余兵力不足两个中队,据守‘地狱口袋’东侧,弹药告罄。
海军特别陆战队残部报告,手榴弹人均不足一枚,步枪弹平均每人五发……各阵地均发现美军大夏部队的渗透侦察,防线已被切割……”
坑道深处传来伤员压抑的呻吟和偶尔失控的嚎叫。
角落里一个年轻的参谋军官低着头,肩膀微微抽动。
“够了。”斋藤的声音干涩,打断了汇报。
他沉默地听着坑道外隐约传来的炮声,那炮声比前几日更近,更密集。
一纸电文被参谋副官小心翼翼地递到他面前,是联合舰队转发来的最终通告,内容简洁而残酷:救援舰队遭美军拦截,已无力突破。祝诸君武运长久。
斋藤盯着那行字看了足足一分钟,然后慢慢将电文纸揉成一团。
最后的海空希望断绝了。
他缓缓站起身,目光扫过周围肃立的军官们。
他的声音忽然提高,带着一种决绝的癫狂:
“诸君,有组织的防御已到尽头。但是帝国军人的尊严没有尽头!与其在坑道里像老鼠一样被炸药和火焰吞噬,不如让敌人见识一下,什么叫真正的武士之魂!”
他猛地拔出军刀,刀尖指向坑道出口方向:
“传令所有部队!所有还能拿得起武器的人,包括伤员!动员岛上的全体帝国臣民!明日拂晓,向美军阵地发起总突击!不要弹药,不要补给,只要决心!
用我们的身体和意志,在敌人的防线上撕开缺口!目标:尽可能造成杀伤,然后全体玉碎,以报皇恩!”
命令被一级级传达下去,像死亡的瘟疫在残存的小鬼子阵地和藏匿平民的山洞间蔓延。
一些下级军官沉默地点头,一些士兵眼神空洞地擦拭着没有子弹的步枪,更多的人则是被一种最后的、歇斯底里的狂热裹挟。
平民们被强制集中,分发到简陋的竹矛、削尖的木棍,或者仅仅被告知——跟着冲,去夺美国人的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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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七日凌晨四时三十分,天色将明未明,海雾与硝烟混合成一片灰蒙蒙的帷幕。
塔波乔山北麓、“地狱口袋”周边区域的丛林、岩石裂缝、崩塌的坑道口,忽然涌出了黑压压的人影。
起初是零散的,接着汇成一股股,最终变成一片令人头皮发麻的、沉默移动的潮水。
前排是还穿着破烂军装、手持步枪或仅挺着刺刀的小鬼子士兵,中间夹杂着大量头上、身上缠着肮脏绷带,一瘸一拐却依然瞪着眼睛的伤员。
而在这股军人潮水的后方和两翼,是更加庞大的、衣衫褴褛的人群——男人、女人,甚至有些半大的孩子。
他们面黄肌瘦,眼神里充满了恐惧、茫然,以及被灌输的绝望的疯狂。大多数人手里拿着竹矛、绑着刺刀的粗木棍、削尖的甘蔗杆,有的干脆只攥着一块石头。
没有炮火准备,没有战术展开。
当第一缕天光勉强照亮山坡时,一声嘶哑到变调的“天皇陛下万岁!”不知从哪个角落响起,瞬间点燃了整片人海。
“万岁!!”
“板载!!”
海啸般的嚎叫声猛然爆发,压过了战场上其他所有声音。
数千人同时发出的非人呐喊,让空气都为之震颤。那黑压压的人潮不再沉默,他们开始奔跑,开始踉跄着冲锋,像一群彻底失去理智的野兽,朝着山下美军第27步兵师的防线扑去。
美军前沿观察哨的士兵最先被惊醒。
他们透过望远镜看到晨雾中涌来的景象时,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上帝啊……那是什么?全冲过来了!所有人!”
警报凄厉地响起。第27师的阵地上顿时一片混乱。
许多士兵刚从睡袋里爬出来,匆忙进入射击位置。
他们看到那漫山遍野、嚎叫冲锋的人群时,不少新兵的脸瞬间变得惨白。
“开火!自由开火!”
军官们的吼声在阵地上回荡。
m1加兰德步枪、勃朗宁自动步枪、m1919机枪的射击声开始响起,在黎明前的寂静中格外刺耳。
橙红色的曳光弹拉出无数光线,射向冲锋的人潮。
冲在最前面的小鬼子士兵成片倒下,但后面的人踩着同伴的尸体,毫不减速地继续前冲。
子弹射入人体时,人群的密度让很多子弹造成了贯穿伤害。
但恐怖的是,除非被直接命中要害,即使中弹倒下的人,很多也挣扎着往前爬,或者被后面的人流裹挟着继续向前。
第27师防线中段,一处由G连守卫的、依托几条自然冲沟和散兵坑构成的阵地,首先承受了压力。
小鬼子选择的地段并非美军火力最强的正面,而是两处阵地结合部稍显薄弱的斜坡。
这里机枪射界有死角,且夜间雾气未散尽,影响了视线。
第一批冲锋的小鬼子士兵在付出数十人代价后,竟有几十人成功冲到了距离阵地不到三十米的洼地。
他们投出了最后的手榴弹。
爆炸在美军散兵坑附近掀起泥土。
“上刺刀!他们上来了!”
近身混战瞬间爆发。
嚎叫的小鬼子士兵跳进散兵坑,与美军士兵扭打在一起。
枪声、刺刀碰撞声、咒骂声、惨叫声响成一片。
一个小鬼子伤兵拉响了身上捆着的手榴弹,和一名美军机枪手同归于尽。
防线在这里被撕开了一个小口子。
后续更多的小鬼子和平民,像找到了缺口的洪水,朝着这个方向汹涌而来。
G连的侧翼阵地受到挤压,通讯兵拼命呼叫连部请求支援,但连部自身也遭到了冲击。
类似的场景在数公里长的战线上多点上演。
小鬼子纯粹依靠人海和疯狂,在某些点形成了局部优势。
第27师一些前沿排级阵地被淹没,连级阵地被渗透。
混乱在蔓延。
师属炮兵阵地的前沿警戒哨报告发现小鬼子渗透小组。
师指挥部里电话响个不停,告急的报告一份接着一份。
“c连需要支援!他们被包围了!”
“日本人从我们和F连中间穿过去了!数量很多!”
“平民!有很多平民冲在前面!”
第27师师长格里纳少将脸色铁青。
他没想到在战役的这个阶段,会遭遇如此大规模、如此原始的决死冲锋。
他手中的预备队被迅速调往几个最危急的地段,但防线多处动摇,缺口有扩大的趋势。
初步的伤亡报告送上来,数字触目惊心,短短一个多小时,伤亡已超过三百,而且还在增加。
特二师的指挥部在凌晨五时左右接到了第27师急电和集团军直接下达的命令。
电文简单明了:小鬼子发动全线自杀冲锋,第27师防线多处危急,命你部就近部队火速驰援稳定战线。
周天翼仅用了三分钟就做出部署。
距离交火区最近的二团一营、三营及师属机枪连、迫击炮连,立即以强行军速度向枪声最密集的第27师左翼结合部运动。
命令只有一条:建立阻击线,切割小鬼子冲击队形,配合友军反击。
特二师的部队动了起来。
没有慌乱,只有急促的口令和脚步声。
士兵们沿着预先侦察过的侧翼通道快速机动,避开正面混乱的交战区。
六时十五分左右,二团先头部队抵达预定位置——一处略高于周围地形的长满低矮灌木的石灰岩台地,正好位于小鬼子主要冲击波次的侧翼,并威胁其向纵深发展的路线。
“机枪连,左侧制高点!迫击炮,坐标xxx, YYY,拦阻射击!一营,沿台地棱线展开,火力阻击!三营,向那股突入的小鬼子侧后运动,切断他们!”
指挥官的命令清晰果断。士兵们立刻行动。
m1917重机枪沉重的三角架被砸进松软的泥土,水冷套筒连接上备用帆布水管。
弹药手打开长长的弹链箱。
轻型m2 60毫米迫击炮和更重的81毫米迫击炮迅速架设,观测员爬上前方岩石,用剪形镜观测并快速报出参数。
“嗵!嗵嗵!”“咚咚咚咚咚……”
迫击炮弹率先划着弧线砸入小鬼子后续冲锋的人群中。
爆炸的火光和黑烟在灰蒙蒙的晨雾中格外显眼。
几乎同时,侧翼高地上的重机枪开火了。
数挺m1917勃朗宁水冷机枪喷吐出稳定的火舌,.30-06口径的子弹形成交叉的扇面,像一把巨大的镰刀,扫向小鬼子冲锋队伍的腰部。
正在埋头向前冲的小鬼子和平民,突然遭到来自侧翼的猛烈打击,队形瞬间大乱。
子弹穿透单薄的身体,打碎简陋的武器。迫击炮弹在人群中炸开,破片无情地收割生命。
与此同时,三营的精锐步兵排,在营属火力掩护下,如同几把锋利的尖刀,从侧后方插入了那股已经突入第27师阵地、正在扩大缺口的小鬼子集群。
他们并不急于正面硬碰,而是以精准的步枪和冲锋枪点射,配合轻机枪的短点射,专门打击小鬼子的指挥节点(那些挥舞军刀的军官)和试图组织集结的小团体。
“手榴弹!”
几声呼喊后,一排mk2手榴弹飞入小鬼子聚集的洼地。
“轰!轰隆!”
爆炸过后,特二师的步兵立刻发起短促冲击,将残存的小鬼子分割成更小的块,然后与稳住阵脚的第27师士兵前后夹击,逐一清除。
特二师的火力网像一道突然出现的钢铁堤坝,牢牢扼住了小鬼子冲击波的侧翼和后续。
他们的射击极有纪律,优先打击密集人群和威胁最大的目标。
与第27师部分阵地初期的混乱相比,他们的应对冷静、高效、致命。
上午七时三十分左右,小鬼子的冲锋势头明显衰竭。
持续了近三个小时的疯狂消耗了最后的力量。
开阔地上,斜坡上,冲沟里,到处是层层叠叠的尸体。
鲜血浸红了泥土,汇聚在低洼处,形成一汪汪暗红色的水潭。伤者的哀嚎声此起彼伏,但在激烈的枪炮声中显得微弱而遥远。
后续冲锋的人群变得稀疏,许多人脸上最初的狂热已经消失,只剩下麻木和绝望。
他们暴露在美军(尤其是特二师侧翼火力)的交叉射击下,冲锋变成了自杀性的行走。
美军第27师在得到喘息和特二师支援后,开始组织反击。
重整的步兵连在坦克(终于排除障碍抵达前沿)和直瞄火炮的支援下,逐步收复丢失的前沿阵地,肃清渗透进来的残敌。
战斗的性质变了。
不再是防线攻防,而是一场单方面的清剿。
美军士兵三人一组,五人一队,仔细搜索每一片灌木丛,每一个弹坑,射杀所有仍在抵抗或试图反抗的小鬼子。
许多小鬼子伤兵拉响了最后一颗手榴弹,或试图用刺刀做最后搏斗,但都被击毙。
上午九时,主要战场枪声渐渐稀疏。只剩下零星的、清理性质的射击。
超过三千名小鬼子士兵和平民在这次决死的“万岁冲锋”中陈尸战场。
美军第27步兵师伤亡超过四百人,其中相当一部分是在最初的混乱和近战中产生。
特二师因介入时机和战术得当,伤亡不足百人。
在塔波乔山深处的坑道里,斋藤义次中将接到了冲锋彻底失败、部队玉碎的最后报告。
他整理了一下军服,面向西北方向跪下,用一柄短刀刺入了自己的腹部。
他的参谋长随后用手枪结束了他的痛苦,并向自己扣动了扳机。
正午的阳光炽烈,试图驱散战场上浓重的血腥气和硝烟。
特二师的士兵们在自己的防区后方短暂休整。
他们默默吃着配发的午餐,检查武器,照顾伤员。
很多人身上还沾着血迹和泥土。
王小川拧开水壶,慢慢喝着水,目光望向北方那高耸的悬崖轮廓。
他知道大规模的战斗可能结束了,但这座岛还没流完最后一滴血。
美军指挥部里,霍兰德·史密斯少将看着战报,面色凝重。
他转头对参谋长说:“小鬼子的有组织抵抗,到此为止了。通知各部,向岛北端压缩扫荡。注意那些悬崖。”
他顿了顿,又说:“给特二师记上一功。他们的反应,救了第27师不少小伙子。另外补充给他们的弹药和物资,再加一成。接下来的清扫,他们还是前锋。”
命令下达。
士兵们重新背上行装,检查装备。
坦克和半履带车开始向前隆隆开动。
战线整体向北缓慢而坚定地推进。
塔波乔山沉默地矗立着,见证着这场惨烈战役最后章节的开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