亚洲战场
大夏西南,昆明,白鹰国援助物资主要转运基地。
燥热的空气里弥漫着汽油、尘土和汗水的气味。
巨大的仓库区沿滇缅公路延伸,帆布篷下堆积着一眼望不到头的墨绿色木箱。
这里是美械装备输入的大动脉,因为仰光港,现在援助物资要比原本的时间线上多出数倍。
仓库空地上,工兵正在指导大夏士兵组装刚刚卸车的道奇卡车。
更远处炮兵训练场传来沉闷的炮击声,那是国军炮手在学习操作美制m1型75毫米榴弹炮和m2型105毫米榴弹炮。
靶场上连续不断的“砰—砰—”声显得清脆而有节奏,那是士兵在使用m1伽兰德半自动步枪进行射击训练。
负责军械分发的盟军联络官詹姆斯·卡特少校,正与一名国军后勤中校核对清单:“这是本月抵达的第三批轻武器,m1伽兰德步枪,三千支;
m1903春田步枪,八千支备用;
m1918勃朗宁自动步枪,五百挺;
汤姆逊冲锋枪,一千二百支;
m1919A4点三零口径机枪,两百挺;
m2勃朗宁点五零重机枪,五十挺。配套弹药基数按标准配给。”
国军中校快速记录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点头。
卡特少校指向另一片戒备森严的场地:“重型装备区,m3斯图亚特轻型坦克,第二批十五辆已检测完毕,可以移交。三十七毫米战防炮、六十毫米及八十一毫米迫击炮,数量在上一批清单上。还有工程器材、无线电台和医疗物资。”
“有劳。”中校合上本子,语气平淡。
卡特少校看着他转身离开的背影,忍不住对身边的翻译兼助手说:“他们接收装备的速度和效率不错。但我不明白,这些东西为什么都堆在这里,或者只下发到少数几个师?”
助手是个华裔白鹰国士兵,低声道:“少校,我听说领到这些装备的,主要是他们的中央军。”
“中央军?”卡特少校望向训练场方向。
离开仓库区,驱车前往附近一处驻军营地的路上,卡特少校看到了更多“静止”的证据。
公路两侧,不时可见成片新建或扩建的营房,飘着军旗。
士兵们军容相对整齐,很多戴着崭新的m1钢盔,营地里停放着美制吉普和卡车,他注意到,这些营地位置都远离前线,处于相对安全的纵深地带。
在一个标注为“陆军第x师”的驻地门口,他停车询问,站岗的士兵认出他的白鹰国制服,态度客气但警惕。
“你们师换装完成了吗?”卡特问。
“报告长官,差不多了。”士兵回答。
“近期有作战任务吗?”
士兵犹豫了一下:“长官,我们接到的命令是加强训练,巩固防务。其他的……不清楚。”
卡特少校谢过士兵,回到车上,他觉得这里的情况有必要上报给华盛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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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庆,黄山,军政部某间会议室。
烟雾缭绕,长条桌上铺着地图和文件。
几位身着将官制服或长衫的中年男子围坐,气氛沉凝。
这不是正式的军事会议,而是一次高层小范围的“通气”与“共识确认”。
一位负责对外联络的官员掐灭烟头,语气有些烦闷:“罗斯福总统的特使,还有史迪威那边,又发来询问了,问我们何时能利用现有装备优势,在华中或华南发起一次有力攻势,以牵制小鬼子,配合太平洋方向。”
坐在上首的一位面容清癯的将领,缓缓喝了口茶,没有立刻回应。
另一名掌管部分嫡系部队的将军哼了一声:“配合?怎么配合?小鬼子经营华中多年,工事坚固。
让我们拿刚刚到手的宝贝家当,去硬碰硬?
就算打赢了,也是杀敌一千自损八百。
这些美械师,是未来之根本,打光了,白鹰国会立刻给我们补上吗?再说我们不是派遣了远征军加入太平洋战场了嘛~!”
联络官员说:“白鹰国的意思很清楚,他们提供装备,是希望我们发挥作用,减轻太平洋的压力。现在这种……按兵不动,他们很难理解,也很难向华盛顿交代。”
“交代?”清癯将领放下茶杯,声音不高,但室内立刻安静下来:
“我们不需要向谁交代。抗战大局,我们坚持了十多年,牺牲无数,拖住了小鬼子百万大军。
这是我们对世界反法西斯战争最大的贡献。如今欧战形势明朗,小鬼子败局已定,无非是时间问题。
白鹰国、约翰人在太平洋,毛熊人在北边,迟早会解决小鬼子。
我们当前首要之务,是积蓄力量,保持国家元气。”
说完他目光扫过众人:“美械装备,虽然精良但数量有限,必须用在刀刃上。所谓刀刃,不仅是眼前的小鬼子,更要考虑战后。
国家历经多年战乱,百废待兴,内部更是潜流涌动。
我们必须有一支绝对可靠、装备精良的中央军,才能确保战后重建顺利进行,维护国家统一安定。
现在就把这些力量消耗在攻坚克难上,是短视。”
“可是……盟军那边的压力……”联络官仍有顾虑。
将领语气平淡:“可以回复他们,就说我军换装尚未完全完成,官兵对新装备战术运用尚需磨合。
小鬼子在华防御体系严密,盲目强攻损失必大。
我方正在积极侦察,寻找战机,并已命令各部加强小规模出击,骚扰小鬼子,积小胜为大胜。
同时强调我军在漫长战线上牵制了大量小鬼子部队,这本身就是巨大贡献。”
这番说辞,在场众人都心领神会。
寻找战机?
或许吧~!
但更主要的是拖延和敷衍。
积小胜?
那更多是前线部队自发的、低烈度的接触。
至于牵制作用,确实存在,不过并非源自当前主动的进攻压力,而是小鬼子无法从大夏抽出更多兵力这一既定事实。
另一位幕僚补充道:“此外美械分配,主要集中于我中央军各部。
其他派系,颇有微词。此刻若发动需要各方协同的大攻势,指挥协调、战果分配、损失补充,皆是难题。易生内隙,不如暂缓,以稳定内部为首要。”
清癯将领微微颔首,算是默认。
保存嫡系实力,平衡内部派系,观望国际局势,将最精锐的力量留待战后……这些没有明说但彼此心照不宣的考量,构成了重庆决策层面对盟军催促时,选择“静默”的真正内核。
会后一份措辞严谨、理由充分但实质内容空洞的回电,被发往盟军大夏战区参谋长史迪威将军的办公室,并抄送华盛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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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迪威将军站在办公室窗前,看着外面灰蒙蒙的重庆街景。
他手中拿着刚刚送来的、重庆军政部对上次质询的回复电报副本。
电报很长,用词客气,列举了诸多困难:装备整合需要时间、部队训练有待加强、小鬼子防御坚固、补给线漫长、需要审慎选择战机……
他猛地将电报拍在桌子上。
“陈词滥调!”他对自己的副官,也是一位知悉内情的心腹参谋说道:
“装备到了快一年了,第一批美械师早就该形成战斗力!小鬼子防线坚固?哪里的防线不坚固?太平洋岛屿上的小鬼子工事更坚固!但他们的远征军照样在进攻!”
副官沉默地听着。
他知道将军的愤怒源于何处。
作为中缅印战区参谋长,史迪威的战略构想一直很明确:
利用美援装备,尽快整训并发动一支有战斗力的大夏军队,对华中的小鬼子发动反攻,夺回关键地域,最终配合太平洋白鹰国,彻底击败小鬼子在华力量。
这不仅能加速战争结束,也能帮助大夏重塑一支强大的国防力量。
但现实是他最看重的美械部队,被重庆方面牢牢攥在手里,当作政治资本和未来筹码,而非立刻投入战场的利剑。
“他们保存实力,是为了战后。”史迪威走到地图前,手指重重划过大夏广阔的腹地:
“他们指望我们和毛熊人打败小鬼子,自己坐享其成。这些装备,在他们眼里,是用来威慑国内其他力量的,不是用来打小鬼子的!”
他感到一种深深的无力感。
他可以向华盛顿报告,可以提出建议,甚至要求调整援助政策。
但面对重庆方面阳奉阴违的拖延战术和根深蒂固的政治算计,他作为外国军官,能施加的影响有限。
罗斯福总统出于全球战略和战后格局考虑,必须维持与重庆政府的同盟关系,这限制了对蒋采取强硬措施的可能。
“将军,华盛顿方面询问,是否考虑减少或暂停部分非紧急物资的输送,以施加压力?”副官谨慎地问。
史迪威苦笑了一下:“压力?他们(指重庆)比我们更清楚,战争胜利只是时间问题。
现在减少援助,只会让他们更有理由拖延,并把战后可能出现的任何问题归咎于我们援助不力。
而且国会和民众不会理解为什么要在胜利在望时切断对盟友的支援。”
他走到办公桌前,拿起笔,开始起草给华盛顿的报告。
报告里他必须客观描述大夏战场的僵持状态,分析国军按兵不动的可能原因(部分会委婉表述),再次陈述主动进攻的战略利益,但也承认面临的政治与军事现实障碍。
这份报告,注定不会带来立刻的改变。
与此同时,在约翰伦敦和华盛顿,盟军联合参谋长会议的纪要中,关于大夏战场的部分,语气也带上了越来越多的困惑和一丝不耐。
标注为“大夏战场态势评估”的段落里写着:
“……虽获得相当数量美援装备,大夏军队未显示出在主要战线发动大规模攻势的意图与准备。其战略似乎侧重于固守现有防线与内部整训。
这削弱了小鬼子在华压力,可能使其得以转移部分资源至其他战场。
政治因素似为主要制约。需持续关注并施加外交影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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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幕降临在昆明基地。
仓库区的探照灯将堆积如山的物资箱照出长长的阴影。
训练场早已空无一人,只有哨兵在黑暗中巡逻。
卡特少校完成了他的报告,封入档案袋。
窗外是沉睡的营地和远方的群山。
这片土地上,拥有着当时亚洲地区最庞大的一支军队,其中一部分正在换装理论上更先进的武器。
但这支军队的核心部分,此刻选择了静止。
全球反攻的浪潮似乎在这里遇到了一个无形的旋涡。
不是军事上的无力,而是一种基于复杂政治利益和长远算计的主动停滞。
武器和士兵都在,但进攻的意志被更现实的考量所冻结。
这种僵持,延缓了小鬼子在大夏战场压力的进一步增大,使得太平洋战场的白鹰国,以及正在北方边境集结、关注远东局势的苏联,需要承担更多的责任和风险。
它也消耗着盟军,特别是主要援助国美国的耐心与战略信任。
昆明基地的无线电天线在夜空中静静矗立,接收和发送着加密的电波。
有些电波往返于华盛顿和重庆之间,充满着外交辞令与相互试探。
有些电波则可能通往更隐蔽的渠道,联系着这片广袤国土上其他仍在艰苦战斗的力量。
战争的节奏并非整齐划一。
当欧洲和太平洋响起愈发高昂的反攻号角时,东方主战场的核心地带,却陷入一片厚重的、由多方博弈构成的静默之中。
这静默之下,没有和平,只有暂时压抑的冲突和正在为未来蓄积的、不确定的惊雷。
卡特少校关掉台灯,办公室陷入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