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京,麻布区。
地表之上,这座宅邸与周边其他华族住所并无二致,高大的围墙,古朴的唐破风式门檐,庭院里精心修剪的松树在黑夜里只余沉默的剪影。
灯火管制下,整片区域只有零星几点微弱的光,勉强勾勒出建筑的轮廓。
宅邸深处,一条绝不对外人开放的密道入口被无声打开。
身着深色和服的老仆提着蒙布的灯笼在前引路,走下陡峭的石阶。
空气迅速变得阴冷潮湿,石壁上凝结着细微的水珠。
向下走了约三层楼的高度,出现一扇厚重的橡木门。
老仆以特定节奏叩击门板,门从内打开,门内是完全不同的世界。
这是一间约四十叠大小的纯和室,但没有任何窗户。
照明完全依赖墙边铜制烛台与中央矮几上的几盏电灯,光线将围坐在矮几旁的十数道人影投射在背后的袄绘屏风上,影子巨大而扭曲,随着火光不安地晃动。
室内弥漫着线香清冷的气味,混合着陈年木料与旧纸张的味道。
空气凝滞,呼吸声都显得清晰可闻。
围坐的众人皆着素色或深色纹付羽织袴,年龄多在五十岁以上,最年长的须发皆白,双目半阖。
他们当中,有三井、岩崎(三菱)、住友、安田这几大财阀的当代家主或隐居幕后的前代家主;
有藤原、九条等五摄家及重要家族中掌握实权的长老;
有头山满、内田良平等右翼浪人团体真正意义上的创始人或精神领袖;
还有两位早已从陆军大将、海军大将位置上“退役”,却仍通过门生故旧掌握着军内派系脉络的元老。
没有现任内阁成员,没有现役参谋本部或军令部高官。
这里的人,代表的不是小鬼子帝国政府,而是这个国家真正绵延数百年、跨越明治维新的权力核心与财富血脉。
坐在上首主位的,是那位最年长的华族长老,被称为“菊亭卿”的老人。
他缓缓睁开眼,目光扫过在场每一张脸,那眼神里没有军部常见的狂热,只有深潭般的沉静与一种近乎冷酷的清醒。
“开始吧~!”菊亭卿的声音干涩低沉,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
坐在他左手边第二位,一个戴着圆框眼镜、面容精瘦的中年男子微微躬身。
他是三菱财阀核心商社的现任社长,也是这个集团负责情报整合与特殊事务的“协调人”。
“遵命。”社长从身边一个不起眼的桐木匣中取出几页写满小楷的纸,没有图表,只有密密麻麻的文字与数据。
“基于我方独立渠道,综合支那战场、南洋战场、欧洲战局及白鹰国本土情报,截至八月上旬评估如下。”他的语气平淡得像在念诵一份商品库存清单。
“第一,白鹰国。其一九四二年全年生产数据已基本核实。作战舰艇总吨位超过一百八十万吨,是我方的八点三倍。
飞机产量超过四万七千架,是我方的六点五倍。
钢铁、石油、铝材等战略物资产量及消耗对比,差距在五至十二倍之间。
并且其增产曲线仍在上升。
结论:物质力量的绝对差距,已无法通过战术或精神力量弥补。”
“第二,欧洲。我们的盟友汉斯国的情况也非常不利。
毛熊转入战略反攻,汉斯国的军事推进已经接近停滞。
欧洲轴心国其他几国也都毫无建树,一旦他们在欧洲战场失利。届时白鹰国与约翰国国可将绝大部分力量转用于太平洋。”
“第三,南洋及本土防御。瓜达尔卡纳尔已失。拉包尔正遭受猛烈攻击,特鲁克环礁直接威胁上升。白鹰军潜艇对我海上运输线的绞杀效率每月递增。本土防空体系存在重大漏洞。”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一丝:“第四,支那战场。此为我方战略评估之关键转折点。”
室内所有人的目光集中过来。
“初期判断,支那政府军战力低下,组织涣散,可在一年至一年半内迫使其屈服或实质性崩溃。
此判断基于日清战争、日俄战争经验,现已证明为严重误判。
支那虽显…拉胯,但其抵抗意志之坚韧、战略纵深之广阔、兵员补充潜力之巨大,远超预期。
战争已进入第十一年,我派遣军主力深陷华北、华中广大地域,治安战消耗巨大,始终无法捕捉并歼灭其主力野战兵团,亦无法彻底摧毁重庆政权。
战争演变为长期消耗态势,而消耗战…对我方极为不利。”
他放下纸张,总结道:“综合判断,通过军事手段直接征服并吞并支那之‘上策’,事实上已告失败。
当前军部鼓吹之‘决战’、‘玉碎’,仅为拖延时间或寻求体面终战之情绪化反应,无法扭转根本之战略劣势。”
一片死寂。
只有油灯灯芯偶尔发出的噼啪轻响。
菊亭卿缓缓开口:“所以,‘下策’必须提前,并加速了。”
坐在菊亭卿右手边的,是一位面容清癯、曾担任过枢密院议长的前公卿。
他接过话头,声音带着古老宫廷特有的韵律感:
“诸君皆知,自明治大帝维新伊始,我辈先贤便有远虑。小鬼子四岛,资源匮乏,地狭人稠,地震海啸频仍,先天不足。欲成霸业,必借外力,必寻躯壳。”
他目光悠远,仿佛穿透时光:“当时选定之目标,便是体量庞大、文化相近,然已腐朽停滞之清国。
后为其继承者中华民国。彼等拥有我所需之一切:广袤土地、无尽资源、亿万人口、深厚文明底蕴。
直接征服,风险巨大,代价高昂,且易遭西方干涉。
故先贤制定长远之计,名‘偷天换日,金蝉脱壳,借尸还魂’。”
“此计分三步。”前议长伸出三根枯瘦的手指:
“第一步,渗透培育。数十年间,通过贸易、留学、资助、秘密结社、文化交流,在支那军政商学各界,培养亲日之思想,扶持可用之代理人,埋下忠诚之种子。
黑龙会、东亚同文书院等,皆为此服务。
诸多今日支那政界学界之‘知日派’‘温和派’,其祖、其师,多曾受我等恩惠或引导。”
“第二步,乱中取势。利用支那内部之混乱——军阀割据、国共纷争、外患频仍——令我培养之‘种子’趁势而起,占据要津。
此次对支全面战争,本意即为制造前所未有之大混乱,彻底摧毁其原有秩序结构,方便我之‘种子’与‘暗线’迅速填补权力真空,进入其战后重建之核心。”
前议长收回手指,语气转为冷峻:
“然目前战局显示,混乱之程度,或不足以完全摧毁其抵抗核心;而我方本体,却有先行崩溃之虞。故,计划必须调整,进入第三步——金蝉脱壳,借尸还魂——之加速实施阶段。”
那位精瘦的三菱社长再次开口,这次语气更加直接,带着商人的算计与决绝。
“所谓‘借尸还魂’,其核心有三。”
“一曰偷天换日。
目标不变:确保已渗透入支那高层之‘自己人’,战后能存续、晋升、掌权。
手段调整:利用战争末期及战后必然出现之权力重组与重建需求,令这些身份伪装精良之精英,以‘技术专家’、‘管理人才’、‘和平倡导者’甚至‘秘密功臣’之面貌,嵌入其新政权架构。
我们将通过残存之秘密渠道,继续提供资金、非军工技术、政治情报,助其编织网络,形成隐形之‘第二中枢’。”
“二曰金蝉脱壳。承认樱花国这个政治实体,将成为战败之责任承担者。必要之牺牲,必须付出。”
他目光扫过在场众人,最终似有若无地停了一下:“天皇陛下,以及当前军部之激进高层,将成为向战胜国交代之‘罪责象征’。
需引导局势,令其自然走向承担全部责任之结局。
以此满足战胜国表面之清算要求,换取我真正核心——即吾等所代表之利益脉络,以及已植入支那之‘魂’——之安全。”
此言一出,室内气温骤降。
虽无人反对,但几位华族长老的眼角细微地抽动了一下。
“三曰借尸还魂。此为百年计之终极愿景。”社长的声音里带上了一种异样的平静:
“通过两代、三代人之持续经营,文化之潜移默化,思想之改造重塑,血脉之融合通婚…使支那之统治阶层,其思维,其利益,其归属感,在不知不觉中,与我等趋同。
最终彼之国度,彼之资源,彼之文明潜力,将为我所用,为我所承。
‘樱花’之民族国家躯壳,或可舍弃,或仅保留为文化符号。
大和之精神与意志,将在更丰腴、更强大之躯壳中…获得新生。”
他略作停顿,补充了一句冰冷的话:“民族国家,不过时代之皮相。掌控文明之根脉与资源之命门,方是永恒之基业。”
菊亭卿再次开口,一锤定音:“今日起‘牡丹’全面启动,转入战时加速模式。”
“牡丹”,是这个绝密计划的内部代号。
具体指令迅速下达:
“第一,激活所有‘沉睡者’与‘观察员’。
指令明确:不惜代价,利用一切渠道,向重庆、昆明、延安、乃至新疆、甘肃等后方渗透。
目标不是收集情报,而是嵌入,是成为其战后重建不可或缺的一部分。重点名单上的人,资源倾斜。”
“第二,制定‘净化’方案。为关键之‘种子’设计完美之伪装身份,洗脱一切与我方之关联。
可考虑伪造其‘抗日功绩’或‘受迫害经历’。所需之档案、人证、物证,现在开始准备。”
“第三,成立‘遗产管理委员会’。成员限于此刻在座及另外三位未到之君。
负责核心资产之转移:包括但不限于海外秘密账户、关键专利技术图纸、特殊人才名单、商业网络枢纽。
转移方向:瑞士、瑞典、阿根廷,以及…通过傀儡公司,注入支那境内我方可影响之企业或机构。”
“第四,准备‘脱壳’程序。开始系统性地销毁‘牡丹’计划之原始文件,仅保留核心成员记忆中之联络节点与最终指令码。
同时有选择性地引导舆论与盟国调查方向,将战争罪责集中于军部特定派系及…皇室之个别激进成员。”
提到皇室时,菊亭卿的语调没有任何起伏:
“天皇陛下之个人结局,须符合帝国整体利益。
若需其承担‘御前会议被军部蒙蔽’之责,以至更进一步…亦在所不惜。
陛下之象征意义,在于‘国体’,而非其个人。必要时,个人可为国家…为更长远之‘国体’延续而牺牲。”
会议结束,没有讨论,只有接受。
众人沉默起身,向菊亭卿微微鞠躬,然后依次走向房间不同的角落。
那里有数道隐蔽的小门,通向不同的密道出口。
他们将分别返回自己在公众面前的角色——可能是主战派的支持者,可能是忧心忡忡的“稳健派”,也可能是深居简出的养老贵族。
最后只剩下菊亭卿和那位三菱社长。
“百年谋划,成败在此一举。”菊亭卿看着摇曳的火苗,低语道。
社长恭敬垂首:“嗨~!战争之胜负已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们的‘魂’,必须找到新的、更强壮的‘尸’,继续存活下去。直至…取而代之。”
菊亭卿不再说话,只是缓缓闭上了眼睛,如同入定的老僧。
地面上东京的夜空漆黑如墨,远处偶尔传来零星的防空警报声音。
这座宅邸寂静无声,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只有地底深处那间密室里,尚未完全散去的线香烟气,以及矮几上微温的茶杯,证明着一个超越眼前战争、更加幽深黑暗的计划,已经全面启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