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迟国的事儿,算是结了。
师徒四人拿了盖好印的通关文牒,灰溜溜出了城。
猪八戒挑着担子,一步三回头,嘴里嘀嘀咕咕:“可惜了那些贡品……早知道多顺俩果子。”
孙悟空扛着金箍棒走在最前头,脖子上的红痕虽然消了,可心里那道坎儿还没过去。
他时不时挠挠脸,金睛瞥一眼默不作声的唐僧。
不对劲。
自打离开车迟国,师父就不太对劲。
往日里,唐僧骑马都小心翼翼,生怕颠着。可这几日,过山涧时马失前蹄,他单手一按马背,竟轻飘飘凌空翻了个身,落地时僧袍都没沾泥。
过林子遇野猪冲撞,猪八戒刚举起钉耙,就见唐僧不知何时已侧移三步,那“轰”地撞在树上,晕头转向。唐僧还顺手扶了把被震落的鸟窝,放回树杈,动作行云流水。
“师父,”孙悟空忍不住凑过去,歪头打量,“您这身手……啥时候练的?”
唐僧正整理略微歪斜的佛珠,闻言一顿,眼神有些茫然:“为师也不知。只是近来……觉得身子轻便了些,反应也快了些。”
沙僧老实道:“许是西行日久,师父筋骨强健了。”
“强健个屁!”
猪八戒嗤笑,“走了十万八千里,俺老猪这身膘都没掉!师父那是——哎哟!”
他话音未落,脚下突然被块石头一绊,圆滚滚的身子往前扑去。眼看就要摔个狗啃泥,旁边伸来一只手,稳稳托住他胳膊。
是唐僧。
猪八戒上千斤的体重,被他单手扶住,竟纹丝不动。
“八戒,小心脚下。”唐僧松开手,语气温和如常。
猪八戒站稳了,瞪圆了眼,看看唐僧那细胳膊细腿,又看看地上那块不起眼的石头,嘴巴张了张,没说出话。
孙悟空金睛眯了起来。
不对劲,太不对劲了。
这天傍晚,行至一条大河前。河面宽阔,浊浪滔滔,一眼望不到对岸。岸边立着块斑驳石碑,上书三个狰狞大字:通天河。
“又来了……”猪八戒哀叹,“没桥没船,这回总不能游过去吧?”
沙僧放下行李,眯眼远眺:“水势凶险,似有妖气。”
正说着,河面“哗啦”一声巨响!一道黑影破水而出,直扑岸边!
那是个鱼头人身的怪物,身披鳞甲,手持双锤,眼如铜铃,张口便吼:“此河是我开!要从此路过,留下——”
话没说完。
唐僧忽然上前一步。
不是惊慌后退,是上前。
他右手还捏着佛珠,左手却极其自然地抬起,对着那扑来的鱼怪,凌空轻轻一按。
就那么随意一按。
“砰!!!”
鱼怪像是撞上了一堵无形巨墙,整个身子以更快的速度倒飞回去,“噗通”砸进河里,溅起老高水花。浪头翻涌几下,那鱼怪再没冒头。
河边一片死寂。
猪八戒的钉耙“哐当”掉地上。
沙僧的降妖宝杖举到一半,僵在半空。
孙悟空的金睛瞪得溜圆,火眼金睛全力运转——他看得清清楚楚!
师父那一按,看似随意,实则引动了周遭天地灵气!
虽然手法生疏,灵力波动微弱,但那确确实实是……神通雏形!
“师、师父……”猪八戒结巴,“您刚才……干啥了?”
唐僧自己也愣了。
他低头看看自己的手,又看看恢复平静的河面,眉头紧皱:“为师……也不知。只是见那妖怪扑来,心中不喜,便想让他莫要聒噪。”
“不喜……就按回去了?师父你莫不是洪荒凶虫金蝉子神通觉醒了吧!”
猪八戒声音发颤。
沙僧深吸一口气:“大师兄,师父方才……”
孙悟空没说话,他盯着唐僧,脑子里闪过车迟国最后那一幕——王虎那句莫名其妙的“段小姐”,师父那一瞬的失神,还有观音菩萨眼中掠过的异样。
一个荒唐的念头冒出来,孙悟空自己都吓了一跳。他挠挠腮,凑近唐僧,压低声音:“师父,您最近……夜里睡得可好?”
唐僧指尖微微一颤。
他抬眼看向孙悟空,那双总是温和慈悲的眼里,第一次浮现出清晰的困惑,甚至……一丝极力隐藏的慌乱。
“悟空,”唐僧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扰什么,“为师近日,总做些怪梦。”
“啥梦?”猪八戒耳朵竖起来。
唐僧沉默良久,河风吹动他月白的僧袍。
“梦里……没有灵山,没有经文,没有菩萨。”他缓缓道,“只有一个人,和一个姑娘。”
“那姑娘叫……段小姐。”
孙悟空心头一跳!
“梦里,我很爱她。”唐僧继续说,眼神飘向远方,仿佛在回忆什么极其遥远又极其清晰的画面,“爱到……可以不顾一切。后来,她没了。我就……”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
“打上了灵山。”
三个徒弟全傻了。
猪八戒张着嘴,哈喇子流到胸口都没察觉。沙僧手里的宝杖又往下滑了半寸。
孙悟空只觉得一股凉气从尾巴骨窜到天灵盖。
打上灵山?!
就师父这走路怕踩蚂蚁的性子?!梦里打上灵山?!
“然、然后呢?”猪八戒咽了口唾沫。
“然后……”唐僧揉了揉眉心,表情痛苦,“就醒了。每次都是这时候醒。醒来后,心口很疼,像被什么东西挖走了一块。再然后……”
他抬起手,看着自己的掌心:
“就觉得身体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醒过来。”
通天河畔,暮色四合。
浪涛声阵阵,却压不住师徒四人之间诡异的沉默。
许久,孙悟空忽然“嘿”地笑了一声,笑声干巴巴的。
“八戒,”他扭头看猪八戒,“你刚才说……金蝉子是洪荒凶虫?”
猪八戒一个激灵:“我、我就是随口一说!传说嘛!都说金蝉子是上古凶虫得道,被佛祖点化,这才成了二弟子……可、可师父这么慈悲,怎么可能……”
“凶虫……”唐僧喃喃重复,看着自己那双敲木鱼、捧经卷的手,眼神越来越迷茫。
沙僧忽然沉声道:“大师兄,二师兄,过河要紧。方才那水怪,恐有同伙。”
话音刚落,河面再起波澜!
这次不是一只,是黑压压一片!数十鱼怪虾精破水而出,为首一个身披金鳞的昂首大喝:“谁敢伤我先锋!纳命来——”
唐僧倏然抬眼。
那一瞬,孙悟空清晰看见——师父眼底,有极淡的金色纹路一闪而逝!
冰冷,暴戾,与平日那温润慈悲的眼神截然不同!
但只是一瞬。
下一秒,唐僧又恢复如常。他甚至叹了口气,合十道:“诸位施主,贫僧师徒只是借路,无意争斗。可否行个方便?”
那金鳞妖怪怒笑:“方便?留下你们的心肝下酒,最是方——”
“聒噪。”
淡淡两个字。
不是孙悟空说的。
是唐僧。
他甚至没动,只抬起眼,看向那金鳞妖怪。眼神平静,却仿佛带着千钧重压。
“噗通!”
金鳞妖怪毫无征兆地,直接跪在了水面上!双膝砸出巨大水花,浑身鳞片“咔嚓”作响,竟是被无形之力硬生生压得跪倒!
身后一群小妖吓傻了,进退不得。
唐僧却不再看他们,转身走向白龙马:“悟空,天色已晚,先寻处歇脚吧。明日再设法过河。”
他翻身上马,动作依旧优雅。
可那跪在河面、挣扎不起的金鳞妖怪,那数十个瑟瑟发抖的水族,还有岸边三个目瞪口呆的徒弟,都在无声宣告——
有什么东西,真的不一样了。
夜里,师徒宿在河边一处避风岩洞。
猪八戒鼾声如雷。
沙僧守夜,沉默擦拭宝杖。
孙悟空蹲在洞口,望着洞内盘坐念经的唐僧。火眼金睛下,师父周身气息依旧平和,可在那平和之下,隐隐有某种极其古老、极其凶戾的波动,正如深海中苏醒的巨兽,缓缓蠕动。
“金蝉子……”孙悟空挠挠脸,低声嘀咕,“洪荒凶虫……打上灵山……”
他想起五行山下五百年,想起灵山法会上如来那尊金身,想起观音菩萨每次提及“金蝉子”时那复杂的眼神。
“若真如此……”
他金睛里火光跳跃。
“这西行路,可就有意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