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如同伦敦上空永不散尽的湿冷雾气,粘稠而滞重地流淌。
压抑的氛围说漫长,它便仿佛将每一分钟都拉伸成难以忍受的煎熬;
说快,却又在日复一日的警报、简报和令人窒息的寂静中,悄然滑入了深秋。
这一年的冬季似乎来得格外早,也格外凶狠。
十月刚至,凛冽的寒风就已迫不及待地撕扯掉树枝上那些尚未完全枯黄、仍带着一丝不甘绿色的叶片,卷着它们在空中打着旋,如同无望的魂魄。
天空是永恒的铁灰色,阳光吝啬得如同守财奴的最后一块金币,即使偶尔露面,也是苍白无力,无法带来丝毫暖意。
空气中弥漫着刺骨的寒意,混合着潮湿的泥土味和城市远处隐约传来的、不详的烟尘气息。
欧利蒂斯庄园内部,取暖的壁炉比往年提前近一个月就被点燃了。
跳跃的火焰驱散着石墙渗出的寒气,却驱不散笼罩在每个人心头的、更深沉的冰冷。
英国各地的混乱,已经不能用“案件频发”来形容,那是一场正在迅速蔓延、失去控制的“瘟疫”。
不是霍乱那种夺走生命的疾病,而是一种更加诡异、更加血腥、更加令人绝望的“暴力瘟疫”。
《伦敦日报》和《光谱》报(以及其他所有尚有勇气报道的媒体)的头版头条,日复一日地被触目惊心的标题和语焉不详却又充满暗示的报道占据:
“诺丁汉郡三村落遭屠戮,现场无人生还,尸体呈现诡异干瘪状态……”
“利物浦码头区惊现‘血肉沼泽’,警方称无法确认受害者数量……”
“爱丁堡古老墓园深夜传出怪响,次日发现数十具失踪已久的尸体被以亵渎姿态摆放……”
“牛津大学教授离奇发疯,声称看见‘星空在皮肤下蠕动’,袭击学生后自燃身亡……”
死亡数字以惊人的速度攀升,手法千奇百怪,却都指向非人的残忍和超越理解的诡异。
一位颇具声望的社会学家在《泰晤士报》上发表了绝望的评论,断言这场因各种莫名死因而逝去的生命,其规模和带来的社会性恐慌,已经超过了数十年前那场席卷英伦的霍乱大流行。
“……这是一场比霍乱更绝望的灾难。”
文章写道。
“霍乱至少有其病理根源和传播规律,我们最终战胜了它。而如今这场‘屠杀’,我们甚至不知道对手是谁,目的何在,下一个目标在哪里。它摧毁的不仅是生命,更是我们对秩序、理性和自身安全的最后一丝信念。”
报纸被重重地拍在厚重的胡桃木书桌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
奥尔菲斯站在书桌后,胸膛因为激烈的情绪而微微起伏。
他刚刚读完当天的《伦敦日报》和《光谱》报,那些冰冷的铅字和刻意模糊却更显狰狞的描述,像一把把淬毒的冰锥,刺入他的眼睛,扎进他的大脑。
他的脸色在壁炉火光的映照下,显出一种病态的苍白,栗色的眼眸深处燃烧着愤怒的火焰,以及一种更深沉的、近乎无力的悲凉。
“……疯子!” 他低声说,声音因压抑的怒火而有些沙哑,却又清晰得如同冰片碎裂,“伊德海拉……祂绝对是疯了。为了什么?为了祂那可笑的、无人能理解的疯念头?就这样……视生命如草芥,肆意收割,践踏……”
他抬起头,目光似乎穿透了书房厚重的墙壁,投向那片被不可名状阴影笼罩的天空,语气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荒谬感:
“可祂……祂明明也曾被那些远古的、愚昧的文明尊为‘生命的起源’,‘生命之母’啊!孕育、丰饶、生命的循环……哪怕这些概念在祂的本质面前可能同样扭曲可笑,但至少……至少不该是这样的!这样的屠杀,这样的毁灭,与‘生命’何干?与‘起源’何干?”
书房的沙发上,弗雷德里克靠在那里,银白色的长发披散在肩头,手里无意识地摩挲着一枚温润的象牙琴键模型。
他听着奥尔菲斯愤怒而痛苦的质问,银灰色的眼眸里同样充满了深深的困惑与不解。
“我也想不明白,奥尔菲斯。”
弗雷德里克的声音很轻,仿佛怕惊扰了空气中弥漫的绝望。
“如果这些惨案确实是伊德海拉(或者祂的信徒、影响)所为,那祂的目的到底是什么?根据我们的情报,这些死者……和七弦会目前掌握的任何成员、任何任务、任何潜在的敌对或同盟势力,都没有丝毫关联。祂像是在……随机抽取,或者按照某种我们完全无法理解的‘名单’进行清除。”
他放下琴键模型,身体微微前倾,眉头紧锁。
“屠城?对祂这样一个……外神,有什么意义?获取能量?制造恐惧?还是说……”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只是单纯地……‘取乐’?像顽童用开水浇蚂蚁窝那样?”
这个可能性让房间里的温度似乎又降低了几度。
一直静静坐在窗边扶手椅里、仿佛在欣赏窗外凋零花园景色的拉裴尔,此时缓缓转过头。
金色的头发在壁炉光线下泛着冷冽的光泽,眼眸平静无波,声音依旧带着他特有的、磁性的从容,尽管内容同样沉重:
“但即便是‘取乐’,似乎也过于……‘低效’和‘目光短浅’了。以祂的层次和存在方式,时间与空间的概念恐怕与我们截然不同。进行如此大规模、持续数月的‘屠杀’,仅仅为了‘取乐’,消耗的精力与获得的‘乐趣’是否匹配?这不像一个……嗯,经营了不知多少纪元的外神会做出的‘投资’。”
他用了一个近乎讽刺的商业比喻。
他顿了顿,继续道:
“而且,有一个事实值得我们注意:自从密林遗迹事件后,庄园的‘游戏’已经暂停了近五个月。这期间,无论我们是否有所行动,外界的‘屠杀’从未停止,甚至愈演愈烈。这似乎表明,我们举不举办‘游戏’,对伊德海拉的行为模式,至少对这场席卷全国的灾难,没有产生任何可见的影响。”
拉裴尔的目光转向奥尔菲斯,翡翠色的眼眸里闪烁着冷静的、和莱昂一样属于赌徒(或者说,策略家)的光芒:
“既然如此,我们为何还要继续自我禁锢在庄园里,被动地等待、焦虑、看着报纸上的死亡数字不断攀升?我们拦不住神的屠杀,这是现实。但我们自己的计划,我们寻找对抗方法、收集数据、甚至只是……保持组织运转和士气的事情,是否应该继续?”
他提出了一个大胆的建议:
“不如……赌一把。重新开始举办‘游戏’,哪怕只是小规模的、目标更明确的实验。至少,我们在做我们‘该做’的事情,在向着哪怕只有一丝希望的方向前进。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被困在焦虑和无力感中,眼睁睁看着一切滑向深渊。”
这个提议让书房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重启“游戏”?
在外部环境如此恶劣、伊德海拉似乎完全无视他们“休战”姿态的情况下?
就在这时,一个几乎被忽略的、低沉沙哑的声音,从书房角落的阴影里传来。
“有没有一种可能……”
是卡米洛。
他不知何时悄无声息地站在了拉裴尔椅子的斜后方,像一道沉默的剪影。
他微微低着头,异色的眼眸隐藏在垂落的额发阴影下,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的耳中。
“……伊德海拉做这些,”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语,又像是在鼓起勇气说出这个骇人的想法,“就是为了让我们……眼睁睁看着,自己拦不住这场屠杀。”
这句话像一颗投入死水潭中的石子,瞬间激起了剧烈的涟漪。
奥尔菲斯猛地转过头,栗色的眼眸锐利地锁定卡米洛:“你说什么?卡米洛,解释清楚。”
他的声音带着急促。
并非责备,而是急切地想要抓住这个突然出现的、全新的思考角度。
弗雷德里克也坐直了身体,银灰色的眼眸一眨不眨地看着卡米洛。
卡米洛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他下意识地抬眼,飞快地瞥了一眼身前的拉裴尔,仿佛在寻求某种许可或支持。
拉裴尔没有回头,只是极其轻微地、几乎不可察觉地点了点头,动作优雅依旧。
得到了默许,卡米洛深吸一口气,重新抬起头。
这一次,他没有完全避开奥尔菲斯的目光,尽管眼神里依然带着惯常的谨慎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他组织着语言,声音比刚才略微清晰了一些:
“我……我不懂神在想什么。但……我以前,在‘收藏家’那里……看过他折磨人。有时候,他不只是为了得到信息,或者发泄。他喜欢……看着那些人,明明很痛苦,很害怕,很想反抗,却什么都做不了的样子。他会故意给他们一点希望,比如假装钥匙掉了,或者门没锁好,然后……在他们以为自己能逃走、能反抗的时候,再狠狠碾碎那点希望。”
卡米洛的叙述很平直,却让听者感到一股寒意。
他用自己亲身经历的、最直观的残忍逻辑,去类比那高高在上的存在可能的心态。
“他说……这样得到的‘乐趣’,比直接折磨更‘持久’,更‘有味道’。” 卡米洛的喉咙滚动了一下,“看着猎物从希望到绝望,看着他们意识到自己的无力……这本身,就是一种……‘游戏’。”
他看向奥尔菲斯,异色的眼眸里闪烁着一种近乎残酷的清晰:
“会长您一直在对抗祂,用‘游戏’,用组织,用各种方法。在密林,祂甚至亲自‘下场’了。这说明……您,还有七弦会,在祂眼里,可能不是无关紧要的‘蚂蚁’,而是……值得‘关注’一下的‘特别一点的虫子’。”
“那么,如果祂想‘玩’得更‘尽兴’呢?”
卡米洛的声音低下去,却更加掷地有声。
“如果……祂现在做的这些,屠杀那些和您、和七弦会无关的人,制造这场全国性的恐慌和绝望……就是为了让您看着?让您知道,无论您有多聪明,有多少人,计划得多周密,在祂的力量面前,您保护不了任何人,甚至阻止不了任何一件发生在您‘地盘’(英国)上的惨剧?”
“让您……和所有依赖您的人,每天都活在‘下一个可能就是我在意的人’、‘我什么都做不了’的恐惧、绝望和无力里。”
卡米洛最后总结道,声音轻得像叹息。
“这本身,或许就是祂现在最大的‘乐趣’,或者……目的之一。一种更慢、更折磨人、也更彻底的……‘摧毁’。”
毕竟“收藏家”死前曾经暗示过自己受到了伊德海拉的影响,那么伊德海拉自己有同样的心理也是成立的。
书房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壁炉木柴燃烧时偶尔发出的噼啪声,此刻听起来格外刺耳。
卡米洛的这番话,像一把冰冷的手术刀,精准地剖开了一层他们可能一直下意识回避的可能性。
他们一直在思考伊德海拉“直接”的目的——收集什么?达成什么仪式?破坏什么?——却很少从“针对奥尔菲斯和七弦会”这个更个人化、更恶意的角度去揣测。
如果卡米洛的猜测接近真相……
那么这场席卷全国的灾难,其恐怖之处就不仅仅在于死亡本身,更在于它是一把悬在奥尔菲斯和整个七弦会头顶的、无形的钝刀,缓慢地切割着他们的意志、消耗着他们的精力、嘲笑着他们的一切努力。
奥尔菲斯怔怔地站在原地,脸上的愤怒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混合了震惊、寒意和……某种被点醒后的恍然。
弗雷德里克的脸色也变得极其难看,银灰色的眼眸里充满了对卡米洛所描述的那种“游戏”的厌恶,以及更深切的、对奥尔菲斯处境的担忧。
拉裴尔翡翠色的眼眸微微眯起,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扶手,显然也在飞速消化和评估这个新思路的合理性与 implications(含义)。
就在这沉重得几乎让人喘不过气的沉默即将凝固成实质时——
“笃、笃。”
两声清晰而克制的敲门声,突兀地响起,打破了书房的死寂。
紧接着,索菲亚平稳细心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带着一如既往的恭敬:
“先生们,下午茶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