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落下,庭院之内彻底安静下来。
众人脸上的笑意尽数褪去,空气中悄然弥漫起一丝压抑。
此前在武帝面前,众人便已听说秦王周霆与太子周乾之间的矛盾已然激化,储位之争暗流汹涌,手足隔阂难以弥合。
如今太子忽然主动邀约周离前往东宫,其中深意,不由得不让人心生揣测。
海问香眉宇微蹙,上前一步,语气带着几分担忧:“太子向来心思深沉,如今正值储位纷争最激烈的时候。”
“他突然邀约夫君前往东宫,实在令人捉摸不透。
“此番召见,怕是来者不善啊。”
“是啊。”
沈昕薇也轻声附和,“前几日秦王殿内,三哥酒后直言,与太子的仇怨已然摆到了明面上。”
“夫君与三哥手足情深,太子心中必然有所忌惮,如今主动相邀,难保不是另有所图。”
苏梦烟入府还没多久,尚且不清楚皇室内部的纠葛,见众人神色凝重,也大致猜到此事非同小可。
她看向周离,认真说道:“东宫乃是太子居所,戒备森严,处处暗藏机锋。”
“若是太子心存歹念,此行恐怕会危机四伏,夫君一定要多加小心。”
辰汐此刻也没了方才的娇憨,面露忧色:“夫君,要不我们找个借口推辞掉吧?谁也不知道太子打的是什么算盘,贸然前去,太过冒险了。”
面对众人七嘴八舌的劝说与担忧,周离面色沉静,目光望向皇城的方向,沉吟片刻之后,缓缓开口:“推辞是推脱不掉的,太子身为储君,亲自遣人前来邀约,若是我闭门不去,反倒落人口实,显得心中有鬼,也会让矛盾进一步加剧。”
他顿了顿,抬手安抚住神色不安的众人,语气沉稳笃定:“你们不必太过忧心,我行事自有分寸。”
“不管太子心中打的是什么主意,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便是。”
樊天音点了点头,接过话茬:“夫君所言有理,一味回避并非上策,既然对方主动邀约,我们便坦然赴约,也好探一探太子的真实想法。”
“大家安心在此等候,我们去去便回。”
........
一路穿过层层宫阙朱垣,避开往来肃立的禁军仪仗,周离与樊天音并肩而行,不多时,便稳稳立于巍峨庄严的东宫太子府门前。
昔日冠绝皇城、规制独尊的东宫,今日望去,气势依旧磅礴,却又添了几分刻意堆砌的奢华。
朱红大门鎏金镶边,檐角悬挂的玉灯皆是罕有的暖玉雕琢,处处透着刻意攀比的华贵气息。
二人刚驻足片刻,尚未通传,一道略显单薄、步履匆匆的身影便亲自从殿内快步奔出。
来人正是当朝太子,周乾。
远远望去,周离眼底悄然掠过一抹深深的讶异。
眼前的太子,早已彻底褪去三年前那一番风华绝代、意气风发的储君模样。
忆及往昔,周乾身居东宫,礼贤下士,温文儒雅,身姿挺拔如松,眉眼锐利沉稳。
一言一行皆是未来帝王的气度,是整个圣武仙朝最耀眼的储君。
可短短数年光阴,世事翻覆,人心变迁,竟将昔日天之骄子磋磨成了另一番模样。
此刻的周乾,身形清瘦得过分,脸颊凹陷,下颌线条锋利单薄,褪去了所有温润儒雅,只剩常年郁结沉淀的憔悴。
一双曾经清亮锐利的眸子布满红血丝,眼角堆叠着厚重的黑眼圈,显然是夜夜难眠、心神俱疲所致。
他并未身着规制庄重的太子蟒袍,只随意穿了一件宽松素色锦袍。
衣袍空荡荡地挂在单薄的身上,衬得整个人愈发孱弱虚浮,毫无半分储君该有的威仪气场。
这般形容枯槁、憔悴萎靡的模样,若是换做不熟悉皇室内情的外人,断然不敢相信,这便是圣武仙朝正统储君,东宫太子周乾。
纵然心中感慨万千,周离面上依旧不动声色,神色淡然。
周乾快步奔至门前,望见周离的瞬间,憔悴的脸上瞬间绽开一抹真切的笑意,眼底积压的阴郁与疲惫短暂散去,语气热忱又亲切:“四弟,你可算来了!”
那语气,全然没有储君的架子,只剩久别重逢的手足温情。
周离微微颔首,唇角扬起一抹温润浅笑,礼数周全却不失亲近:“皇兄,别来无恙。”
“无恙无恙,有四弟前来,便是最大的无恙。”周乾摆了摆手,语气轻快,随即侧身抬手做出相请姿态。
“外头风大,又枯燥乏味,你我兄弟许久未见,不必在外头傻站寒暄,快随我入殿细聊。”
话音落罢,周乾率先转身引路,带着周离与樊天音缓步踏入东宫深处。
穿过重门回廊,周离目光悄然扫过整座东宫,眼底的讶异愈发浓重。
如今的东宫,早已不复往日端庄素雅的规制。
殿宇廊柱尽数重新鎏金刷漆,庭中移栽了无数域外珍稀花木。
假山流水皆是重金改造,亭台楼阁镶嵌满夜光魔玉与南海珍珠,每一处陈设、每一寸装潢,都极尽奢靡华丽。
这般铺张繁复的奢华程度,竟丝毫不逊色于武帝新近赏赐给秦王周霆的武德三重殿。
周离心底瞬间了然。
想来自从父皇破格赏赐三哥周霆三重殿宇,将其抬至与东宫分庭抗礼的地位后,大哥周乾心中便始终耿耿于怀。
他身为正统太子,执掌东宫数十载,岂能容忍自己的居所规制,输给半路被父皇破格扶持的秦王?
故而这数月以来,他不惜耗费内库巨资,大肆翻新扩建东宫,极尽奢华装点,只为争一口气。
不愿在颜面规制上,输给手握滔天宠信的三弟。
只是这般金玉其外的奢靡殿宇,内里却藏满了储君的焦虑、猜忌与惶恐。
看似繁华鼎盛,实则早已暗流汹涌,摇摇欲坠。
一路行至东宫主殿乾元殿,周乾抬手轻轻拍了拍手掌。
清脆的掌声落下,殿外瞬时走入十余位身姿窈窕、妆容艳丽的女子。
她们皆是宫中精心挑选的良人,身着轻薄罗裙,身姿柔媚,手中端着精致玉盘。
盘中盛放着琼浆鲜果、宫廷珍膳、秘制糕点,香气袅袅,摆满殿中长桌。
一众女子进退有度,眉眼含春,侍奉完毕后,并未即刻退下,反而垂立殿侧,目光频频悄悄瞟向端坐的周离。
其中几位最为貌美的女子,更是大胆地对着周离眼波流转,暗暗抛来妩媚勾人的媚眼,姿态暧昧,极尽撩拨。
可面对这般莺莺燕燕、春色环绕,周离心底毫无半点波澜,神色自始至终淡然淡漠。
他府中妻妾环绕,坐拥世间极致风华。
论妩媚倾城,有海问香这般四海公认、一颦一笑足以颠倒众生的绝世美人。
论妖娆灵动,有苏梦烟这般狐族出身、天生媚骨、风情入骨的佳人。
眼前这些宫中女子,虽也算容貌秀丽,可终究是流水线雕琢的胭脂俗粉,气韵风骨、绝色风姿,皆远不及府中诸女。
于周离而言,实在难以掀起半分涟漪。
他目不斜视,端坐如常,神色坦荡。
可这一幕落在身侧的樊天音眼中,便是截然不同的意味。
女人心思素来细腻敏感,哪怕知晓周离心性,可眼见一众女子公然对他献媚撩拨,心底依旧悄然泛起一丝酸意。
她不动声色地侧身,指尖微微用力,在周离的腰侧暗暗掐了一下。
细微的刺痛传来,周离瞬间心领神会。
他立刻侧过头,对着身旁醋意暗生的樊天音露出讨饶的笑意,压低声音,柔声辩解:“娘子明鉴,是她们主动招惹,我自始至终目不斜视,半点邪心未起,绝对不为所动,满心满眼唯有你与府中诸位娘子。”
樊天音闻言,心头醋意稍缓,却依旧故作冷淡,轻轻冷哼一声。
偏过头去,不看他故作乖巧的模样,唇角却悄然勾起一丝微不可察的弧度。
二人这细微的亲昵互动,恰好落入前方的周乾眼中。
周乾看在眼里,顿时朗声大笑起来,笑声驱散了几分殿内沉郁的气氛,带着几分打趣的意味:“哈哈哈!数年不见,四弟依旧是这般风流多情的性子,身边佳人环绕,艳福不浅啊!”
听到这番话,周离瞬间满脸无奈,心底暗自苦笑。
我的皇兄啊!
眼下我们兄弟议事,你偏偏当众打趣我风流,这不是明摆着给我找事,让我回去跪搓衣板、受娘子数落吗?
心中暗自吐槽,周离却不敢表露半分,连忙收敛所有杂念,极为熟练地伸手牵住樊天音的纤纤玉手。
指尖温柔地细细揉搓着她的指节,姿态极尽讨好温柔。
待安抚好身侧佳人,他方才抬眸,收敛嬉笑,神色端正,主动开口切入正题,打破殿内略显戏谑的氛围:“皇兄说笑了,居家本分,何来风流之说。”
“不知皇兄今日特意遣人传召我与内子入宫,不知所为何事?还请皇兄明示。”
周乾看着他这般宠妻模样,眼底掠过一抹复杂的羡慕,笑意温和地摆了摆手,故作随意道:“你我乃是同父的至亲兄弟,数年未曾好好相聚叙旧,难道无事,便不能邀四弟与弟妹入宫闲谈小聚吗?”
周离眸光微闪,心思通透剔透,早已看透了这位皇兄的心思,淡然浅笑,从容开口:“兄弟叙旧自然是理所应当,只是臣弟心中疑惑,我府中妻妾众多,各有贤良。”
“皇兄此番特意相邀,唯独点名让天音随我一同前来,而非他人。”
他微微顿语,目光直视周乾,语气笃定:“臣弟斗胆揣测,皇兄此番特意点名天音,莫不是为了瑶瑶之事?”
一语中的!
周乾脸上随意温和的笑意骤然一滞,随即仰头放声大笑,笑声坦荡,眼底满是赞赏与惊叹:“好!果然什么都瞒不过你的眼睛!”
“既然四弟已然看穿,那我便不与你说半句暗话,直抒胸臆!”
笑声缓缓收敛,转瞬之间,周乾脸上所有的闲散、温和、打趣尽数褪去。
方才还带着几分慵懒憔悴的面容,瞬间覆上一层极致的严肃与沉重。
整个人虽身形孱弱,却骤然透出一丝储君独有的沉肃威压,殿内原本轻松的氛围瞬间凝固,沉沉的压迫感笼罩全场。
他缓缓上前一步,目光紧紧锁定周离,眼神恳切、沉重,又带着孤注一掷的决绝,字字铿锵,掷地有声:“四弟,我今日求你——助我登基!”
“待我登顶九五、执掌圣武仙朝,百年之后,这万里江山、至尊帝位,传位于瑶瑶!”
一句话落地,如同惊雷乍响,在寂静的大殿中轰然回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