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雾慢慢散开。牧燃站稳,脚踩在松软的灰土上。地面有点震,不厉害,但一直有。他低头看手。
手还在。五指能动。掌心有一层灰色的壳,摸起来粗糙。右臂断的地方被灰封住了,不再往外冒灰。左腿上的灰纹退到膝盖以上,走路还有点沉,但能撑住身体。他深吸一口气,体内的灰流走了一圈,很顺,不堵,也不疼了。那股从屏障里得来的力量,现在安静地待在肚子下面,和烬灰混在一起,节奏一样。
他抬手摸了摸胸口。衣服里面,纸条还贴在心口,有点温。他知道只要自己站着,纸条就不会丢。
一步之外,白襄也穿过屏障。她落地很轻,没声音。手抓紧刀柄,眼睛快速扫周围。她的右手受伤了,穿越时裂开了,皮翻着,血还没干。她没看伤口,也没碰,只是把刀握得更紧。
牧燃没回头,小声说:“别靠太近。”
白襄嗯了一声,往后退了半步,停下。
风很小,几乎感觉不到。灰浮在腰下面,像一层低矮的墙,挡住视线。往前看,十步外就模糊了,再远只能看到影子。地上有很多裂缝,宽窄不同,有些缝里闪出一点光,青灰色,一晃就没了。那不是光,是灰在动——好像地下有什么东西在推它上来。
牧燃迈步,先出左脚,踩实,再跟右腿。动作慢,但稳。每一步都避开裂缝,挑结实的地方踩。他没走直线,往右边绕。前面地势突然变低,灰雾更浓,连影子都看不清。这种地方容易藏危险,也容易塌。
白襄跟在后面,保持三步距离。她不说话,眼睛盯着牧燃背影,同时注意两边动静。刀没拔出来,手一直搭在刀柄上,拇指压着开关,随时能抽。
走了大概二十步,牧燃停了。
前面地势升高,成了一个缓坡。坡顶有个影子,不高,但宽,横在那里,像一块大石头。他眯眼看了一会儿,不动。那影子也不动,灰雾也不动,四周特别安静。
他蹲下,抓一把灰土,搓了搓。这灰很细,不像拾灰坊那种带渣的粗灰,也不是烧骨头后的白灰,是一种深灰,接近黑,又不是纯黑。它有重量,不会轻易飘走。他松手,灰从指缝滑落,掉地上发出轻微的“沙”声。
这灰不一样。
它不是死的。
他站起来,继续走,还是沿着坡边绕,没直接上坡。走到一半,忽然觉得脚下震动变了。之前的震很有规律,像心跳。现在节奏乱了,有停顿,频率也快了。
他立刻停下。
左手一紧,灰流冲向四肢,指尖发麻。他没回头,没出声,肩膀微微下沉,重心前移,准备进退。
这时,声音来了。
不在前面,也不在后面。
来自坡顶。
一声低吼。
不长,不大,但很沉,像从很深的井底传上来,带着回音,耳朵嗡嗡响。声音一出,空气变重,灰雾猛地往下压,贴着地面向外滚,露出下面交错的裂缝。
牧燃不动。
白襄也不动。
两人都像钉在地上,站着不动。
吼声突然停了。
灰雾重新聚拢,比刚才更浓。
牧燃盯着坡顶。
刚才的影子不见了。
不是没了,是动了。
它站在坡顶边上,正对着他们。身形很大,至少三个人叠起来那么高,肩膀宽得像城墙。它没弯腰,直直站着,两条后腿撑地,前肢垂下来,指甲很长,拖在地上,划出两道深沟。
它没睁眼。
脸上盖着一层灰膜,眼皮闭着,但从眉毛到鼻子那里,隐隐有光流动,好像里面有东西在转。
牧燃没看它的脸,而是看它的脚。
那不是动物的蹄子,也不是人的脚。
是灰做的。
整只脚由灰堆成,脚趾、关节、足弓都能看清。但它不是固定的,不断有细灰滑下来,掉进地缝,又有新灰从地下冒出来补上。它站的地方,地面在慢慢下沉,像是被它压的,又像是本来就在陷。
这不是活的东西。
也不是死的东西。
它是这片谷地的一部分。
牧燃慢慢举起右手,挡在身侧,示意白襄别动。他自己也没轻举妄动,放慢呼吸,让体内的灰流跟着地底的节奏走。刚才那一吼,让他体内的力量波动了一下,想往外冲,但他压住了。现在不是试探的时候。
坡顶的巨兽站着不动。
像一座山被人搬到了这里。
风还是没有。
灰雾贴地,不动。
牧燃看着它,看了很久。
然后,他动了。
不是跑,也不是退。
是往前走一步。
左脚落地,踩实。
右脚跟上,又一步。
他没加快,也没绕,直接朝坡顶走去。每一步都踩实地,避开裂缝和发光的缝。手放在身体两侧,没握拳,也没抬,但灰流一直在走,从肚子下面到指尖,再到脚底,循环不停,和地底的震动同步。
白襄没跟。
她站在原地,看着牧燃一步步走近那个大家伙。手还在刀柄上,但没动。她知道这时候不能出声,也不能动。一旦打破平衡,后果难说。
牧燃走到坡底,抬头看。
巨兽比想象中还高。
它像一堵灰墙,挡住了后面的天。两只脚已经陷进土里一半,还在往下沉。它没睁眼,也没叫,但牧燃能感觉到,它在“看”。
不用眼睛。
用整个身体。
他停下,离坡顶还有七八步。
这个距离,能看清它的脚趾,看清灰从脚底滑落的样子,也能看见它身上那些细小的裂纹——像老树皮,从肩膀延伸到背上。裂纹里偶尔闪过一点光,好像有什么在里面爬。
他没开口。
他知道它听不懂人话。
他也知道,说话没用。
他就站着,站得直,肩膀放松,胸口微微起伏。他把灰流调得很稳,和地底震动同频,一下一下,不快不慢。甚至故意慢半拍,像是示弱,又像是在等。
巨兽不动。
但它的脚,忽然停了。
原本一直下沉的脚掌,就这么定住了,不再往下。掉落的灰也少了,只有零星几点从脚趾缝滑下来。
牧燃不动。
他知道它在“听”。
不是听声音。
是听节奏。
他继续站着,灰流不变,呼吸不变,连眨眼都没变。他把自己变成一块石头——一块早就埋在这里、没人会多看一眼的石头。
时间一点点过去。
灰雾还是贴地,但没那么厚了。远处的地缝里,光闪得多了,好像地下有什么醒了,在互相传递消息。
突然,巨兽动了。
不是扑,不是吼。
是抬头。
它原本低着的头,慢慢抬起来,直到完全仰起。脸上的灰膜开始裂开,一道接一道,最后“啪”一声碎在地上,露出真面目。
没有五官。
只有一个空洞。
一个黑洞,从额头通到下巴,什么都没有。但在深处,有一点光,很小,像还没点亮的星星。
牧燃没眨眼。
他知道这不是脸。
这是标记。
是这片谷地给它的身份。
它不是守门人。
它是规则本身。
它的存在,就是为了拦住不该进来的人。
现在,它正在“看”着他。
牧燃没躲。
他把灰流压得更稳,还主动放慢一点,像是在说:我不是来闯的,我是来走的。
巨兽不动。
但那点光,忽然闪了一下。
像是回应。
牧燃慢慢抬起右手,掌心向前,没握拳,也没有攻击的意思。他就这样举着手,像打招呼,又像展示自己没恶意。
他迈出一步。
脚落地。
灰雾轻轻分开。
巨兽没拦。
他又走一步。
这次右脚跨过一道裂缝,稳稳踩在实地上。
他继续走。
一步,两步,三步。
他踏上坡顶边缘,抬头看。
巨兽太高了,他必须仰头才能看到那点光。他没再上前,停下了。他知道,再进一步就是挑衅。
他站着,手还举着。
灰流稳定。
呼吸平稳。
风还是没有。
但灰雾,忽然从他们中间分开。
不是风吹的。
是它自己退的。
像河水,自动给人让路。
牧燃放下手。
他知道,它认了。
不是认他这个人。
是认他的“愿”。
他转身,回头看了一眼。
白襄还在原地,站得笔直,手握刀柄,目光没移。她看到了全过程——他一步步走近,它没动;他举手,它没动;他站定,灰雾退开。她没说话,只是轻轻点头。
牧燃没回应。
他转回来,面对巨兽。
他知道,路开了。
但他没走。
因为他发现,地底的震动变了。
不再是均匀的。
不再是慢的。
它在加快。
而且,来自更深的地方。
他低头看脚边的一道裂缝。
里面的光,不再是青灰。
是红的。
像刚流出的血的颜色。
他猛地抬头。
巨兽的脸,忽然动了。
那点光迅速变大,从小点,到拳头大,再到脸盆那么大。它的身体开始抖,不是晃,是整体膨胀。灰从背、手臂、腿上大片脱落,掉进地缝,又被新的灰快速补上。
它要动了。
不是走。
不是退。
是要扑。
牧燃没等它出手。
转身就跑。
不是往后退。
是往前冲。
他冲上坡顶,一脚踩进灰土,另一脚跟上,整个人跳出去。他知道,回头就是死。这种东西一旦攻击,第一下就要命。他不能停,不能回头,也不能犹豫。
他在跑。
左腿还有点僵,右臂的灰壳影响摆动,但他不管。把所有灰流压进双腿,逼自己更快。地底震动越来越密,脚下土地开始裂开,一块块翘起来,被他踩过后崩成灰。
白襄也动了。
她拔刀了,但不是冲向巨兽。
她追的是牧燃。
她知道,现在唯一的活路,就是紧跟在他后面。
牧燃跑了七八步,忽然听见身后一声炸响。
不是吼。
是爆炸。
像有什么从里面炸开。
他不敢回头,但眼角看到一道黑影从坡顶飞起,遮住天空。那影子巨大,飞过时带起狂风,卷起地面灰尘,形成一根直冲天上的灰柱。
他咬牙,继续跑。
他知道它来了。
他知道这一击,躲不开。
但他不能停。
他必须往前。
哪怕多走一步,也可能活。
他冲进一片荒地,地面开始倾斜下陷。他跳过一道大缝,落地时脚下一滑,差点摔倒。他用手撑地,灰壳在石头上擦出火星,借力弹起,继续跑。
身后的风,越来越近。
他能感觉到热。
不是火的热。
是灰烧到极致的闷热,贴着后颈往上爬。
他抬头。
前面有座山。
形状奇怪,像很多人叠在一起,静静立着,不知道有多少年了。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
但他知道,他必须到那里。
他拼尽最后力气,把所有灰流注入双腿。
跑。
再跑。
一步。
两步。
三步。
他没回头。
但听见了。
风割破空气的声音。
像刀。
像死亡。
就在他快要跨过最后一道裂隙时,大地轰地炸开。巨兽已飞扑而至,双爪像山一样压下来,所过之处,灰土翻滚,空间像被撕开一道口子。牧燃猛吸一口气,体内灰流突然倒转,硬生生把速度再提三分。他几乎是贴着地面冲出去,右肩擦过一道爪风,灰壳“咔”地裂开,碎屑掉落。
他没停。
一步,两步,三步——
脚终于踩上坚实的坡地。那座“山”就在眼前,轮廓清楚了:不是石头堆的,是一尊尊站着的人形,全身包着灰壳,姿势不同,但都朝着同一个方向,像在等,又像在守。他们的脸模糊,只有胸口有一点光,像心跳一样亮一下灭一下。
牧燃踉跄几步,单膝跪地,喘得像拉风箱。他回头一看,巨兽悬在半空,双爪插进地面,掀起千层灰浪。它没追过来。
不是不能。
是不敢。
它的脚停在那人形山的边界外,一步都不敢进。它抬头,脸上那点光疯狂闪动,像愤怒,又像敬畏。
风,终于吹起来了。
很轻,却打破了多年的死寂。
牧燃慢慢站起,走向最近的一尊人形。他伸手,指尖轻轻碰对方手背。灰壳很冷,但下面好像还有温度。他闭上眼,灰流悄悄探出去。当碰到那点微光时,脑子里出现画面——
很多人走进这里,有人哭,有人笑,有人沉默,有人喊。他们都站过这里,面对同样的巨兽,走过同样的路。有些人倒下,变成灰土;有些人留下,成了山的一部分。他们没有名字,也没有回家的路,但他们的心愿,被这片土地记住了。
他睁开眼,低头看胸口的纸条。
他知道,自己不是第一个。
也不会是最后一个。
白襄终于赶到,站他身后,呼吸有点乱,刀还拿着,没收。她看着眼前这片安静的山,很久,才小声问:“接下来呢?”
牧燃没马上答。
他看向远方,灰雾深处,隐约有光流动,像河,像脉搏。
“走下去。”他说,“直到它不再需要被记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