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卷着灰,在他脚边打转,又散开。地底传来心跳声,一下一下,很慢,好像在等什么。牧燃还跪着,上半身往前倾,双手撑在灰土里,手指用力到发白。他的脸已经破了,露出黑乎乎的肉,耳朵变得很薄,轻轻一碰就会碎。他没动,也没倒下,整个人像烧完的木头,只剩一层壳撑着不塌。
白襄跪在他后面,不敢再靠近。她知道靠太近会被弹开,甚至被当成敌人。她只能看着——看他背上灰色的纹路越爬越多,一直往脖子上走;听他喉咙里发出的声音,不是喘气,也不是咳嗽,是一种低低的震动,像是从骨头里挤出来的。她分不清他是疼得忍着,还是身体自己在响。
刚才他想伸手碰屏障。
可身体突然僵住。
灰纹已经进了神经,手脚都不听使唤。他的右手抬到一半,整条胳膊就开始坏掉,皮肉翻起来,像墙皮一样掉,露出下面发黑的筋。他咬紧牙,左手狠狠砸向地面,想靠反作用力清醒一点。地面很烫,灰粘在手掌上,烧出一个个小坑。他不管,继续压下去,指甲缝里的血混着灰,黑得发亮。
他不能倒。
他还记得那张纸条。
“别等我。”
三个字刻在他心里,隔着衣服都能摸到。妹妹塞给他那天,手一直在抖,眼睛红红的,一句话也没说。她转身跑进灰雾,再没回头。他知道她不是不想留,是不敢——怕一回头,就走不了了。他也怕。怕她真的成了神女,怕她忘了他是谁,怕有一天她醒来,发现世界变了,而他没赶到。
所以他一定要进去。
必须现在。
他用最后的力气,把右手按向胸口。指尖碰到布料,再往下,摸到了那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它还在。很烫,像贴着心脏在烧。他抓住它,没有拿出来,而是死死按住,好像只要按住这张纸,就能压住所有回忆——拾灰坊的火盆、第一次用烬灰时皮肤撕裂的声音、妹妹躲在门后递纸条的手……
他忽然停了。
不是因为疼,也不是因为累,是因为他听见了一个声音。
不是心跳。
不是风声。
是他自己在心里说话。
“我是牧燃。”
声音很小,几乎被地下的震动盖住。但他听到了。他自己听到了。
“我是牧燃。”
他又说了一遍,这次更重,像是要把这三个字刻进脑子里。他不能再被记忆拖垮。他不是一堆灰,不是影子,也不是失败实验的产物。他是活着的人,有名字,有要救的人,有非走不可的路。
“我要带她回家。”
他一遍遍默念,像点名,也像发誓。每念一次,脑子就清楚一点。那些乱七八糟的画面慢慢退去,不再压得他喘不过气。他感觉到手还在——虽然右臂快废了,但掌心还有力气;他感觉到腿还在——虽然左腿全是灰纹,但膝盖还能撑住;他感觉到心跳——很弱,但确实存在。
他没被吞掉。
他还在这儿。
他猛地吸了一口气,胸口像刀割一样疼,但他硬是把这口气吸满了。然后,他开始控制体内的灰流。
不是爆发,不是燃烧,而是收回来。
他把乱跑的烬灰往丹田拉。那股外来的力量还在到处冲,像一条蛇顺着经脉乱钻。他不管,一手稳住自己的根,一手去抓那股乱流。他不赶它,也不压它,而是把它圈起来,一点点压缩,就像握一块烧红的铁。
灰流跳得很厉害,和地底的心跳不一样。他不管。他闭上眼,不去看外面,只听身体里的动静。他记得那个节奏——咚、咚、咚,慢,稳,有重量。他调整呼吸,让自己跟上。一次不行,就两次。三次之后,灰流终于慢慢合上了那个节拍。
他感觉到了。
那股外来力量也在跟着震。
它不是敌人。
只是还不认识他。
就像野兽看到陌生人,会扑上来咬。可如果你不动,不逃,也不打它,就站着让它闻你,听你的心跳,它总会明白——你不是猎物,也不是坏人。
他不再对抗。
他把自己变成一块石头,一块埋在地下很久、早就和土长在一起的石头。他的灰流不再往外冲,而是沉下去,稳下来,和那股力量一起跳。他甚至故意慢一点点,让灰流比地底心跳还缓,像是示弱,又像是邀请。
然后,他试了一下。
轻轻送出一丝烬灰。
不是攻击,不是试探,是送出去。
像伸出手。
那丝灰刚离开身体,就被外来力量撞上。它没吞,也没弹,而是停了一下,好像在认。接着,它绕上来,像水流绕过石头,顺着灰丝回到他手臂,一路进丹田。他没拦,任它在里面走。他知道它在查他——查他的来历,查他的根,查他能不能过。
它进了丹田。
碰到他压着的烬灰主干。
两股力量一碰,他全身一震,像被雷劈中。但他没动。他咬牙,死死守住丹田,不让灰流散。他让它进来,但不给它乱来。他用自己的意志划出路线,只准它走这条。它要是偏,他就压回去;它要是冲,他就挡住。这不是谁吃掉谁,是共存。
慢慢地,那股力量安分了。
它不再乱撞,而是顺着引导,一点点融进烬灰循环。它变得更沉,更有分量,不像原来的烬灰那么轻飘。它带着一种老东西的感觉,像从地下挖出来的铁。但它听话了。它开始跟着他的心跳跳,跟着他的呼吸动。
融合好了。
至少先这样。
他松了口气,差点软倒。但他没倒。他知道现在不能松。他得先治好自己。
他引新流入体,去补受伤的地方。最严重的是右臂和左腿,已经快到骨头了,再深一点,连站都站不住。他先把灰流送到右臂断口,一圈圈包住残肢,像包伤口。新流渗进去,填空缺。皮肤开始结,不再是烂肉,而是变硬,长出一层黑壳。这壳不好看,摸着粗糙,但能护住里面的筋骨。
接着是左腿。他把灰流往下压,进大腿。原来快爬到腰的灰纹,现在被他往上推,逼回膝盖以上。过程很慢,像拔一根扎进肉里的刺。每推一寸,都疼得要命。他头上冒汗,混着灰滴下,落地就被吸干。但他没停。他知道一旦停下,伤会更重。
他继续用力。
灰纹一寸寸退。
脸上的裂口也开始结痂。原来大片脱落的地方,现在长出薄皮,颜色灰白,像刚好的烫伤。耳朵恢复了一点形状,边缘还脆,但不会一碰就碎。他抬起左手,试着握拳。手指能动,掌心有力。再试右臂,勉强抬到肩膀,虽然抖,但没掉。
他缓缓吐出一口气。
是热的。
带着灰的味道。
他低头看手。两只手都在,虽然盖着灰壳,不如以前灵活,但它们听他的话。他试着站起来。双膝撑地,腰用力,背绷紧,一点一点把身子抬起来。一开始晃得很厉害,像风里的草,随时要倒。他咬牙,重心前移,脚踩地,终于稳住了。
他站起来了。
虽然摇,虽然虚,但他站起来了。
他不跪了。
他抬头看屏障。
灰雾还在,但淡了些。那道裂缝,好像宽了不止一点。空气松了。他知道,门在等他下一步。不是走进去,是迈进去。
白襄在他后面,一直没动。她看见他撑地,看见他挺直背,看见他站起来。她看见他脸上结壳,手臂裹灰,走路时左腿拖着,可他的背一直是直的。她没说话,也没上前扶。她知道他不需要。他是自己回来的,就得自己走下去。
她只是看着他的背。
那个以前在拾灰坊扫灰的少年,现在站在灰烬之谷门口,像一把钝了但没断的刀。她见过太多人倒在屏障前——有人哭喊,有人猛撞,有人直接化成灰。但从没人像他这样,明明快碎了,还能拼回来。
她忽然觉得手不那么疼了。
旧伤还在,血还在,但她感觉不到痛。她只知道,这个人,她一定要跟到底。
牧燃站着,深呼吸三次。每一次吸气,都把体内灰流调一遍。他确认那股外来力量已经稳了,不再乱跑。它现在是他的一部分,虽陌生,但听话。他动了动手指,灰流顺着手走,没卡,没反冲。他点点头:可以了。
他迈出一步。
左腿落地,陷了一下,但撑住了。右腿跟上,动作僵,但没坏。他又走一步,慢,但稳。他没急着冲进去,而是一步一步走过去。他知道这道门认的不是力气,是“愿”。他不怕它强,不怕它狠,只怕自己不够坚决。
他走到屏障前。
那只穿过裂缝的手,再次抬起。
这一次,他没犹豫。
手掌向前,五指张开,轻轻按上去。
没有挡。
没有烧。
他的手穿过去了。
整只手,完整地穿过了。
他停了一下,感受另一边的风。那风更冷,更干,带着旧尘的味道。他知道,那边是灰烬之谷里面。他回头看了白襄一眼。
她站在原地,没动。
他知道她在等信号。
他收回手,灰壳沾了点灰雾,轻轻抖掉。然后,他转过身,面对屏障,双脚并拢,站直。他深吸一口气,把体内灰流调到最稳。他知道接下来每一步都不能错。他不能倒在这里,也不能卡在中间。他必须完整地进去。
他抬起右脚,慢慢跨出。
鞋底碰到屏障的瞬间,灰雾微微分开,像水面被拨开。他的脚穿过去,小腿、膝盖、大腿。他不停,继续走。腰穿过时,有点压,像被人从两边挤。他咬牙,保持节奏。上半身跟上,肩膀、胸口、手臂,一个个没进灰雾。最后是头。
他整个人不见了。
白襄站在原地,望着那片灰雾。
风停了。
灰粒浮在空中。
她不知道里面有什么等着他。
但她知道,只要他还走着,只要他没停下,那就不是终点。
她抬起手,看了看掌心的伤。
然后,她迈出第一步。
鞋落下,踩进灰土。
她跟了上去。
灰雾在她面前裂开一道缝,像默认她能进。她没伸手试,只是平静地走进去。屏障没拦她,也没欢迎她,只是默默让她过去。她的身影越来越模糊,最后消失在灰雾里。
而在灰烬之谷深处,牧燃站在一片荒地上。
天很暗,云很低,像厚厚的铅压在远处。地上裂开很多缝,里面闪着微光,是埋在地下的烬脉在动。远处有座山,形状奇怪,像是由很多人堆成的,静静立着,不知多久了。
他低头看手。
灰壳还在,但不再冷硬。它正在和血肉慢慢长在一起,像第二层皮肤。他能感觉到地底的力量,不再是敌意,而是一种低低的回应,像老朋友见面时点头。
他开始走。
每一步踩在裂缝之间,脚底有轻微震动,像大地在回应他。他不知道妹妹在哪,也不知道她还是不是人。但他知道,她一定留下了痕迹——哪怕是一点灰,一道划痕,或是一声没人听到的喊。
他走得慢,但很坚定。
风从山谷吹来,带着腐烂和新生的味道。他迎着风,走向那座人形山。
在他后面不远,灰雾又动了。
白襄出现,衣角全是灰,眼神却比进来时更亮。她没说话,站了一会儿,看了眼前面那个背影,然后加快脚步,追了上去。
他们都没回头。
因为他们都知道,有些路一旦踏上,就再也回不去。有些人,注定要用一生走一段路——不是为了当英雄,只是为了兑现一句没说出口的话。
“我来了。”
牧燃在心里说。
这一次,他不用大声说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