完颜仲德的副将已调集了数千人马,黑压压一片,将整条长街挤得水泄不通。
那些禁军甲胄鲜明,刀枪如林,与昨夜那些拼死守墙的残兵截然不同。他们的眼中没有恐惧,没有疲惫,只有一种被压抑了太久终于可以肆意释放的杀意。
尹志平看在眼里,心中却只余一片冷意。
他麾下本有两千人马,是这些时日收拢来的残兵。可昨夜瘟疫爆发,那股疯狂的洪流从城中涌出,直扑城外驻地。两千人,没有高墙,没有屏障,被那些不知恐惧为何物的疯人冲得七零八落。
等他此刻站在完颜仲德面前,身后便只剩石抹也先这十几个亲兵——区区十余人。在数千铁甲洪流面前,不过是沧海一粟。
他知道自己已别无选择,此战,避无可避。金国以整座城的百姓为代价布下这场惊天棋局,若不能在此时趁势击溃蒙古,金国便再无翻身之机。
他们等的就是这一刻——趁蒙古与南宋被瘟疫搅得军心大乱、士气崩颓之际,以雷霆万钧之势,一举定乾坤。
这便如同他之前打的那几仗。人少,未必便输;人弱,未必便败。气势——才是沙场上最锋利的刀。而此刻,这把刀,握在金国手中。
尹志平策马行在队伍最前方,深红战袍在晨风中猎猎翻卷。完颜仲德策马与他并肩而行,老眼中燃着熊熊战意,如同两团被浇了滚油的炭火。
“傲天将军!”完颜仲德忽然开口,声音粗豪而洪亮,震得路旁的树叶都在簌簌发抖,“今日你我并肩杀敌,待凯旋之日,老夫定要与你痛饮三百杯!”
尹志平偏头看了他一眼,嘴角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大将军。末将只怕你届时喝不下三百杯。”
完颜仲德哈哈大笑,一夹马腹,黑马长嘶一声,率先朝城门方向疾驰而去。
尹志平望着那道老当益壮的背影,这员老将一生忠勇,便是死,也绝不会投降。他或许不知道皇上在暗中所做的那些事,或许知道了却假装不知道。无论如何,他终究是金国最后的老将。
历史的车轮已碾到了这个节点——蔡州城破,金国覆灭,完颜仲德战死殉国。这些都是史书上早已写好的结局,谁也改变不了。
可至少,让他死在战场上吧。而不是死在那些被当作弃子的百姓的唾骂之中。
尹志平收回目光,双腿一夹马腹,胯下黑马便撒开四蹄,朝城门方向疾驰而去。
他身后的数千铁骑如同潮水般涌过城门,踏碎了晨光,踏碎了尸骸,踏碎了这座孤城最后那点苟延残喘的太平。
与此同时,将军府后院厢房之中。
叶寒笙睁开眼时,第一眼看见的是头顶那方素白的帐子。帐角悬着一只铜铃,被穿堂风吹得叮咚作响。她怔怔地躺了好一会儿,昨夜那些如同潮水般涌来的记忆才一点一点地重新拼凑起来。
疯人围城。浴桶。那个男人掌心的温度。那股从骨髓深处涌上来的、几乎要将她整个人都融化的暖意。以及——以及在那暖意达到巅峰的刹那,她没能忍住的、从喉咙深处溢出的那声压抑不住的……
她的脸在一瞬间红透了。她几乎是本能地将锦被往上一扯,把整张脸都蒙了进去。
他看见了——她记得清清楚楚,在她几乎失去意识的刹那,她恰好对上了他的目光。没有嘲讽,没有戏谑,只有一片纯粹的专注与关切,仿佛她方才那些失态的、羞耻的、连她自己都不敢回想的表现,在他眼中不过是疗伤过程中再寻常不过的反应。
可于她而言,那却是将她从冰封了二十余年的高台上拽下来、摔进泥泞中、让她第一次意识到自己也不过是一介凡人的,最彻底的坠落。
她抱着锦被,蜷缩在床榻之上,将自己裹成小小一团,如同被雨打湿了翅膀的雏雀。她忽然想起唐森。昨夜他在外面守了一整夜,一定担心坏了。
她得去向他解释——解释昨夜那一切不过是疗伤,解释那个男人脱她衣裳是迫不得已,解释她没有做任何对不起——
想到这里,她忽然怔住了。对不起谁?她又不是唐森的什么人。唐森从未对她有过任何承诺,甚至连一句越界的话都不曾说过。她凭什么要去向他解释?
她咬着下唇,将那股翻涌的委屈与羞耻一并咽回肚子里,然后掀开锦被,翻身下床。
她的身子还有些虚,脚刚落地便晃了一晃。她扶住床柱,稳了稳心神,然后从衣架上取下一件素白衣裙,仔仔细细地穿好,将衣襟、袖口、领口的每一道褶皱都理得整整齐齐。
铜镜中的女子面色还有些苍白,可那双清冷的眸子里却多了一丝从前从未有过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柔软。
她深吸一口气,推门而出。
唐森就站在回廊下,一身藏青色的布袍,腰间系着墨绿色的丝绦,整个人如同一柄被岁月淬炼过的古剑,渊渟岳峙,气度从容。
叶寒笙快步走到他面前,福了一福,声音比平日轻了几分:“门主,昨夜劳你挂心了。我体内的余毒已清,只是身子尚有些虚,歇半日便好。”
唐森微微颔首,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然后便移开了。他没有问她是如何解毒的,也没有问昨夜浴桶中发生了什么。他只是用一种一如既往的、温和而疏离的语气说道:“无碍便好。你且在府中歇着,我要出去办些事。”
他说完这句话,便转过身,朝院门外走去。
叶寒笙站在原地,望着那道渐行渐远的藏青背影,忽然觉得胸腔中有什么东西在这一瞬间被狠狠攥住了。
他在回避她。
从头到尾,他连多看她一眼都不肯。
万玉雪不知何时已站在她身侧,她轻轻地叹了口气。
“姐姐,有些话,妹妹本不该多嘴。可妹妹实在看不下去了。”万玉雪的声音温柔,“唐门主这人,好是好,可他心里装的事太多了。”
她顿了顿,“这世上的好男子,有的如烈酒,入口辛辣却回味悠长;有的如清茶,淡而无奇却解渴生津。姐姐这般人物,何必非要在唐门主那一棵树上吊死?”
叶寒笙猛地转过头,眸子里翻涌着极其复杂的情绪:“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你是在替那个龙傲天当说客?”
万玉雪连忙故作歉意的说道:“姐姐这是哪里话。妹妹不过是随口一说罢了。至于龙傲天——妹妹倒觉得,他那人不解风情是真,可那份担当与坦荡也是真的。便是与唐门主相比,也不差什么呢。”
……
将军府外,禁军已陆续朝城外开拔。
临行前,尹志平将洪七公与唐森召至廊下,三言两语交代了自己心中的疑虑。他说,玄冥子死得毫无波澜,这本身就极不寻常。
完颜仲德之前就骗过他一次。在东跨院中,这位老将慷慨激昂地说着“趁他病,要他命”,话里话外都在暗示金国的底牌是黄河决堤。
尹志平信了,将更多的精力放在了堤坝与玄冥子身上,却万万没料到那不过是虚晃一枪,真正的杀招竟是这场用人命引爆的瘟疫。
此刻,当他再度问起玄冥子,完颜仲德的言辞又开始闪烁。
尹志平心中那片迷雾忽然被一道闪电劈开了。完颜仲德越是遮遮掩掩,越是欲盖弥彰。
唐森深以为然。待尹志平率队出城之后,唐森便与洪七公再度朝大将军府摸去。
这一回轻车熟路。整座大将军府空空荡荡,连守门的亲兵都随完颜仲德出了城。两人穿过回廊,绕过后厨,重新滑入那口枯井。甬道中的油灯早已燃尽,唐森取出夜明珠,幽冷的珠光将那条向下延伸的石阶映得如同通往幽冥的入口。
密室的门依旧敞开着。玄冥子的尸身与他们昨夜离开时并无二致——干枯如柴的躯壳,蜡黄如纸的面皮,深陷如枯井的眼窝。唐森没有急着上前,他先绕着尸身踱了一圈,目光从玄冥子交叠在膝上的双手扫到他微微佝偻的脊背,又从脊背扫到袈裟下摆那些早已干涸的暗紫色血迹。
洪七公靠在密室门口,拎着酒葫芦有一口没一口地灌着。他其实觉得这一趟多半是白跑——死人就是死人,还能翻出什么花样来?可唐森那副郑重其事的模样,倒让他不好催了。
唐森蹲下身,从怀中取出一副极薄的鹿皮手套,仔仔细细地戴好。然后他伸出手,在玄冥子丹田处轻轻一按。只这一按,他的眉头便骤然拧紧了。
“不对。”他说。洪七公放下酒葫芦,凑了过来。唐森将手指沿着玄冥子的丹田缓缓向上,一寸一寸地按压,双中的光芒越来越锐利,仿佛已穿透了这层干枯的皮囊,看见了底下那些早已断裂、淤塞、寸寸碎裂的经脉。
“他的丹田——不是自行枯竭的。”唐森的声音在这片死寂的密室中显得格外清晰,“是被灌顶之法强行抽干的!”
洪七公闻言不由得皱了皱眉。
唐森的手指停在玄冥子后颈处一块极不起眼的暗紫色瘀斑之上。那块瘀斑只有铜钱大小,藏在皮肤褶皱之中,若非凑近了细看,根本不可能发现。
“正常的灌顶,是传授者以自身内力为引,将功力缓缓渡入对方体内——如同将一杯水倒入另一只空杯。传授者始终掌控着节奏,想停便停,想收便收。可玄冥子——”
唐森站起身来,将指尖沾着的一点暗紫色残渣在洪七公面前晃了晃。
“老伯,你可知道,一个人在什么样的情况下,才会心甘情愿地将毕生功力交给另一个人?”
洪七公沉默了一瞬:“要么是师徒情深,要么是家国大义。”
唐森面朝那条通往地面的石阶,望着石阶尽头那一片被晨光染成淡金色的天光。
“我在唐门的典籍中,曾见过一个古老的例子。那是唐门还在蜀中深山隐居的年代,有一代门主名叫唐烈。此人天资卓绝,将唐门的机括之术与内家心法融会贯通,创出了一门极霸道、极凶险的内功——以自身丹田为熔炉,将毕生功力压缩至极致。”
“可这门内功有一个致命的缺陷,那就是不能受太重的伤。唐烈晚年时,被仇家偷袭,恰好打破了他丹田中那脆弱的平衡。”
洪七公隐约猜到了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唐森的声音如同冰珠落地,“唐烈在临死前的那一刹那,以最后的神智将全部功力,连同生机,一并灌入了身旁一个年轻弟子的体内。那弟子什么也没做,只是恰好站在他身旁。”
“后来唐门的医师验查唐烈的尸身时,发现他的丹田——便与此刻的玄冥子一模一样。干枯、碎裂、如同被从内部掏空了的蝉蜕。那医师在医案中写道:此非传功,乃逆灌。非施者予之,乃受者取之。施者丹田先破,真气外泄如决堤之水;施者须于临死前主动撤去护体真气,方能成事。若非心甘情愿赴死,绝无可能。”
一阵漫长的沉默。
洪七公缓缓将那只缺了食指的右手举到眼前,看着自己那只无数次击退强敌、无数次从鬼门关前收回来的手掌,忽然觉得指尖有些发凉。
“所以,玄冥子——是在临死前的那一刻,主动将自己的护体真气撤去的?”
“不止。”唐森摇了摇头,“他不单撤去了护体真气,还将丹田中所有的真气都凝聚于一点——就像唐烈那样,将自己变成了一个随时可能炸开的火油桶。然后,他让那个人在他后颈大椎穴上拍了一掌。这一掌不是为了杀他,是为了在他身上开一道口子——一道足以让他毕生功力倾泻而出的口子。”
他转过身,迎着洪七公那双布满震惊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能让玄冥子心甘情愿做到这一步的人,普天之下,只有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