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护的人头,终究还是落在了朝歌的刑场之上。
鲜血喷涌,溅落在那平整光滑的青石地面上,顺着石缝蜿蜒流淌,像是一条条猩红的蚯蚓。
这位坐镇冀州数十载、手握二十万铁骑的一方诸侯,就这样以一种极为憋屈且不体面的方式,结束了他的一生。
消息如同插了翅膀,以比苏护进京时更快的速度,飞向了四面八方的诸侯领地。
冀州侯苏护,因题写反诗、公然谋逆,被大王处以斩立决。
同时还要将冀州苏氏男丁尽数斩首,女眷充公,冀州封地收回朝歌。
这道王令一出,天下诸侯,无不噤若寒蝉。
东伯侯姜桓楚在接到王令的那一刻,沉默了很久。
他虽说是殷商国丈,与朝歌休戚与共,可苏护的下场,依旧让他感到了一丝彻骨的寒意。
苏护虽死有余辜,但终究是一方诸侯,兔死狐悲之下,不免有些多想。
莫非大王有意削藩?
他不敢深想。
只能老老实实地点齐兵马,配合黄飞虎的征讨大军,将冀州团团围住。
冀州虽然号称有二十万铁骑,可苏护已死,群龙无首,再加上黄飞虎三十万黄家军精锐与姜桓楚的十万烈火营两路大军压境,冀州将领哪里抵挡得住?
不到半个月,冀州便彻底平定了下来。
南伯侯鄂崇禹遣人进贡了一批新培育出来的灵脂米和一对食铁兽。
北伯侯崇侯虎则更是卖力,亲自押送了大批粮草辎重前往北海,支援闻仲太师平叛,同时还上了一道奏表,洋洋洒洒数千字,全都是歌功颂德、表忠心的话。
灵米和食铁兽还在路上,倒是崇侯虎的奏表先送来了,但李明看都没看直接让人拿去烧了。
这些诸侯的心思,他一清二楚。
怕了就好。
怕了,才会听话。
至于西岐那边,消息传回去的时候,整个西岐都陷入了巨大的震动之中。
姬昌被囚禁,爵位被降为伯爵,由长子伯邑考袭爵。
这对于一向以西方霸主自居的西岐来说,无异于晴天霹雳。
西岐,岐山脚下。
一座恢弘的府邸之中,伯邑考身穿华丽的贵族服饰在祭祀的引导下,进行祭天之礼。
今日是他正式继承西岐伯爵之位的日子。
虽说西岐被降了爵位,可依旧是西方二百诸侯之首,实力犹在。
按理说,各路诸侯都应该前来道贺,参加继位大典。
可当仪式结束,伯邑考走进正厅时,却发现偌大的厅堂之中,只有稀稀拉拉的几十位诸侯,而且还都是一些实力弱小的小诸侯。
西方二百诸侯之中,实力仅次于西岐的虞侯、密侯,全都没有来。
就连与他们亲近的上百位诸侯,也集体缺席了这场继位大典。
伯邑考的脸色,瞬间变得极为难看。
散宜生、南宫适等西岐臣子,也是面色阴沉。
虞侯虞仲,密侯诘丘,这两个家伙,分明是见西岐势弱,想要趁机落井下石!
“虞侯、密侯,好大的胆子!”
南宫适攥紧了拳头,咬牙切齿地说道。
散宜生却摇了摇头,低声说道:“南宫将军稍安勿躁,今日是大公子继位的日子,不宜节外生枝。”
南宫适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的怒火,不再言语。
伯邑考强撑着笑容,与到场的小诸侯们一一见礼,可任谁都看得出来,他的笑容十分勉强。
就在此时,一道粗犷的声音从厅外传来。
“哈哈哈,伯邑考贤侄,叔父来晚了,还望贤侄不要见怪啊!”
话音落下,一个身穿皮甲、身材魁梧的中年大汉大步走了进来。
正是犬丘伯赢贞!
嬴姓,伯爵,镇守西陲,负责为西岐养战马,赢氏拥有一支战力极强的骑兵,为西岐抵御极西方向的西番人。
他同时也是日后秦国的祖先。
赢贞一走进正厅,便大大咧咧地走到伯邑考面前,伸手拍了拍伯邑考的肩膀,笑呵呵地说道:
“贤侄啊,姬昌兄长被囚禁在朝歌,叔父我心里也不好受。
不过你放心,有叔父在,西岐的天塌不下来!”
这番话,表面上是在安慰伯邑考,可实际上,却是在摆他叔父的架子。
按照辈分,赢贞确实比伯邑考高一辈,与姬昌同辈。
可问题是,赢贞只是西岐的臣属,并非姬氏王族!
在正式场合,他理应向伯邑考行礼,尊称一声“伯爷”!
可他非但没有行礼,反而一口一个“贤侄”,话里话外都把伯邑考当晚辈看待。
这分明是在当众给伯邑考难堪!
伯邑考的脸色涨得通红,想要发作,却又不知该如何开口。
他从小接受的便是谦谦君子的教育,哪里应付过这种局面?
一时间,竟然愣在了原地,手足无措。
厅内的诸侯们见到这一幕,有的面露不屑,有的暗自摇头,有的则是一副看好戏的神情。
西岐,果然是不行了。
若是姬昌还在,借赢贞一百个胆子,他也不敢这般放肆!
可现在姬昌被囚,继承者又是一个乳臭未干、连场面都镇不住的小子,西岐的没落,不过是时间问题罢了。
散宜生和南宫适对视一眼,都看出了对方眼中的无奈与愤怒。
可他们只是臣子,这是诸侯之间的交锋,他们根本没有资格插嘴。
现在他们只能期望伯邑考能立起来,这是身为主君必须要背负的责任!
可伯邑考的表现,显然让他们失望了。
就在赢贞得意洋洋,准备继续摆架子的时候,一道稚嫩却沉稳的声音,突然从伯邑考身后响起。
“赢伯,敢问你这‘贤侄’二字,从何而来?”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个十岁左右的少年,从伯邑考身后走了出来。
正是姬昌的次子——姬发!
赢贞眯起眼睛,上下打量了姬发一眼,皮笑肉不笑地说道:“二公子,我与你父亲乃是多年故交,称一声贤侄,有何不妥?”
姬发摇了摇头,面色平静地说道:
“赢伯此言差矣。你与我父有旧,那是私交。可今日是我兄长继承西岐伯爵之位的日子,这是国事。公私分明,方是正道。”
“更何况,当年您赢氏一族被西番追杀,几近灭族,是我祖父收留了你们,赐你们犬丘之地,让你们得以休养生息,延续血脉。”
“我父继位之后,更是对赢氏一族恩宠有加,不仅让你们负责西岐战马,还将西陲重地交予你们镇守。”
“我祖父、我父亲对赢氏有大恩,这是事实。你赢氏一族世代为西岐臣属,这也是事实。”
“既为臣属,便当有臣属的本分。今日是我兄长继位的大典,你身为臣属,不先行主臣之礼,反倒以私交为由,摆出长辈的架子,这合乎礼法吗?”
“若是私交可以凌驾于主臣之礼之上,那敢问赢伯,你麾下的将领,是不是也可以仗着与你的私交,在你的军帐之中,与你称兄道弟、平起平坐?”
“若是如此,军纪何在?上下尊卑何在?西岐的规矩,又何在?”
一番话,不卑不亢,有理有据,字字句句都打在了赢贞的七寸之上。
赢贞的脸色,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他张了张嘴,想要反驳,却发现姬发的话滴水不漏,他根本无从辩驳。
若是他继续强词夺理,那就是公然藐视主臣之礼,无视上下尊卑,这顶大帽子扣下来,就算他是犬丘伯,也承受不起!
赢贞咬了咬牙,脸上的倨傲之色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抹难以掩饰的难堪。
他深吸一口气,躬身朝着伯邑考拱手行礼,沉声道:
“犬丘伯赢贞,参见伯爷!”
声音之中,带着浓浓的不甘。
可这一礼,他终究还是行了。
伯邑考愣了一下,随即连忙伸手虚扶,说道:“赢伯不必多礼。”
赢贞直起身子,狠狠地瞪了姬发一眼,冷哼一声,便走到了一旁,不再说话。
厅内的诸侯们见到这一幕,看向姬发的眼神,都变得不一样了。
这少年,不简单啊!
散宜生也是脸色一变,看向姬发的目光之中,多了几分深意。
这位二公子,似乎有些不安分啊……
不过,至少他帮西岐保住了颜面,这是好事。
毕公、荣公等姬氏族人,更是面露惊喜之色。
姬发今日的表现,简直让他们有种见到麒麟子的感觉!
若是姬发继任西岐之主,那该多好啊!
只可惜,他只是次子。
而长子伯邑考,才是名正言顺的继承人。
伯邑考倒是没有多想,反而对姬发的维护十分感动。
他走到姬发身边,伸手拍了拍姬发的肩膀,温和地笑道:“二弟,多谢你了。”
姬发摇了摇头,乖巧地说道:“兄长说哪里话,你我兄弟,本应守望相助。”
伯邑考欣慰地点了点头,心道果然是打虎不离亲兄弟,以后一定要好好培养二弟才是。
可他没有注意到,姬发低下头的那一刻,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
他这位兄长,实在是太软弱了。
软弱到连一个臣子都镇不住。
软弱到需要一个十岁的弟弟来帮他解围。
这样的人,有什么资格坐在西岐之主的位子上?
他姬发,自幼早慧,两年前更是被玉虚宫广成仙长悉心教导。
广成仙长说过,他身具帝王命格,未来必将取代殷商,君临天下!
他才是真正的天命之子!
西岐之主的位子,只是暂时让伯邑考坐着。
等他再年长一些,那个位子,终究会是他的!
继位大典,就在这种诡异的气氛中结束了。
各路诸侯各怀心思地离开了西岐,而西岐内部,也因为姬发的惊艳表现,开始出现了一些微妙的变化。
散宜生回到自己的府邸之后,便将自己关在了书房之中,久久不语。
他的脑海中,不断回放着今日姬发训斥赢贞的那一幕。
二公子姬发,确实是人中龙凤。
可他的眼神,他的语气,他那种理所当然的强势……都让散宜生感到了一股深深的不安。
那不是一个十岁的孩子应该有的眼神。
那是一个野心家才有的眼神。
“西岐……二公子。”
散宜生长叹一声,喃喃自语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