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欢迎光临泡书吧!
错缺断章、加书:站内短信
后台有人,会尽快回复!
泡书吧 > 都市言情 > 一门十三局 > 第473章 更加珍惜
  • 主题模式:

  • 字体大小:

    -

    18

    +
  • 恢复默认

方二军默然。他能懂吗?他羡慕她这份清醒和勇气,但也感到一种莫名的恐惧。她的世界如此清晰、坚硬,而他自己的世界,却是一片理不清的混沌与无力。

这次谈话,以一种方二军始料未及的方式,深深触动了他。王艳丽不再仅仅是那个需要关照的妹妹,她成了一个符号,象征着一种截然不同的、更自我、更掌控的人生可能性。这种可能性,既让他感到震撼和一丝向往,也映照出他自己当下处境的愈发不堪与困顿。毛骨悚然之后,是一种更深沉、更难以言喻的茫然与自我拷问。

噩耗是在一个阴沉的午后传来的。

方振富正在省卫计委主持会议,秘书神色紧张地敲门进来,附耳低语了几句。方振富脸上的肌肉瞬间绷紧,握着钢笔的手指关节泛白,但他只是对参会人员说了句“会议暂停,后续安排另行通知”,便霍然起身,大步离开了会议室,脚步竟有些微不可察的踉跄。

同一时间,区审计局里的方菊芳也接到了电话。来电显示是丈夫,但接起后,传来的却是丈夫沉重到几乎变形的声音:“菊芳,立刻回家。大军出事了。”

短短几个字,像冰锥刺进心窝。方菊芳眼前一黑,险些站立不稳,扶住办公桌才勉强撑住。她没有多问,也问不出,只是用尽全身力气稳住声音,对下属交代了几句,便抓起外套和手包,几乎是冲出了单位。

家里,气氛凝滞得如同结了冰。方振富已经先一步回来,坐在客厅沙发上,腰背依旧挺直,但脸色灰败,仿佛瞬间老了好几岁。方菊芳看到他这个样子,最后一丝侥幸也破灭了,腿一软,几乎要瘫倒,被方振富起身用力扶住。

“怎么回事?大军怎么了?伤得重不重?在哪儿?”方菊芳抓住丈夫的手臂,指甲几乎要嵌进去,连珠炮似的发问,声音颤抖。

方振富闭了闭眼,声音嘶哑:“部里李五一亲自打的电话。任务中遭遇意外,重伤正在秘密医院抢救。让我们尽快过去。李娜已经在那边了。”

“秘密医院”四个字,让方菊芳的心更是沉到了谷底。这意味着情况极其严重,甚至可能涉及国家安全或重大案情,连公开就医都不能。

没有时间悲痛或慌乱,两人以最快的速度收拾了简单的随身物品。方振富动用关系安排了最快的交通工具,一路沉默。车窗外的风景飞速倒退,却入不了他们的眼。方菊芳死死攥着手帕,眼睛干涩得发疼,却流不出一滴泪,只有无边无际的恐惧和冰冷的麻木感包裹着她。

经过数小时辗转,他们终于抵达那所隐藏在群山环抱中、戒备异常森严的秘密医疗单位。消毒水的气味浓烈刺鼻,走廊空旷安静,只有偶尔走过的医护人员脚步匆匆,神情肃穆。

在指定的重症监护隔离区外,他们见到了李娜。

她穿着一身沾了些尘土和不明深色痕迹的便装,头发有些凌乱,眼底是浓重的青黑和血丝,显然已经守了不知多久。看到公婆,她立刻站起身,背脊挺得笔直,但微微颤抖的嘴唇和瞬间泛红的眼眶,泄露了她内心的惊涛骇浪。

“爸,妈……”李娜的声音沙哑得厉害。

“孩子……”方菊芳一把抱住儿媳,这才感觉到自己身体的颤抖。李娜的身体僵硬了一瞬,随即也紧紧回抱,将脸埋在婆婆肩头,肩膀剧烈地耸动了几下,却硬生生将哽咽压了回去,只是呼吸粗重。

方振富看着紧闭的监护室大门,沉声问:“情况怎么样?”

李娜松开婆婆,用力抹了把脸,强迫自己恢复冷静专业的语调,但声音里的颤音依然清晰:“还在昏迷。手术……很成功,暂时脱离了最危险的阶段,但脑部受到冲击,脏器也有损伤。医生说需要观察,看后续恢复情况。” 每一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

这时,走廊另一端传来沉稳的脚步声。一位身着没有军衔标志的旧军装、头发花白、精神矍铄的老人,在一位中年军官的陪同下走了过来。老人面容刚毅,眼神锐利如鹰,行走间自带一股久经沙场的威严气度,正是曾经接见李五一、骆云飞和方大军的那位首长。

方振富和方菊芳连忙上前。首长先是对着方振富点了点头,然后目光落在方菊芳身上,那双锐利的眼睛里流露出一丝难得的温和与痛惜。

首长开口,声音洪亮却带着沉痛,“你们是方大军同志的父母,我听说你们都是国家干部,我们有些话就不用绕弯子了吧1”

“首长”方菊芳哑着嗓子,眼泪终于夺眶而出,“大军他到底怎么也……”

首长重重叹了口气,示意他们到旁边一间安静的会客室说话。关上门,隔绝了外面的寂静,首长脸上的凝重更深了。

“事情我已经听李五一同志详细汇报了。”首长缓缓开口,目光扫过方振富夫妇和李娜,“这次任务,是针对一个盘踞多年、背景极其复杂的跨境犯罪集团的总收网行动。大军同志所在的突击队,负责最关键的核心目标抓捕。行动原本顺利,但在最后控制现场时,意外触发了犯罪分子预设的、极其隐秘的爆炸装置……”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词句:“大军为了掩护身边的年轻同志,推开了他,自己承受了主要的冲击波和破片。” 首长的声音有些发涩,“那孩子反应很快,处置也得当,否则后果不堪设想。但毕竟距离太近。”

李娜紧紧咬住了下唇,双手握拳,指节捏得发白。方菊芳捂住嘴,发出压抑的呜咽。方振富则猛地闭上眼睛,胸膛剧烈起伏。

“现场急救和后续转运,都动用了最高级别的医疗资源。五一同志亲自协调,现在的主治医生是国内顶级的创伤和神经外科专家。”首长继续说道,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肯定,“你们要相信组织的安排,相信医生的能力。大军身体素质好,意志顽强,一定能够挺过来!”

他看向李娜,目光中带着赞许和心疼:“李娜同志在事发后表现非常出色,第一时间参与了现场紧急情报处理和后续联络协调,直到大军情况相对稳定才撤离一线。她是个好战士,也是大军的好妻子。”

李娜低下头,肩膀微微抖动。

首长最后对方振富和方菊芳说:“振富同志,菊芳同志,现在最重要的是稳定情绪,配合治疗。大军这里,有最好的医疗团队,有李娜守着。你们也要保重身体,家里其他孩子,还有老人,都需要你们稳住。有什么事,随时让五一联系我。大军是为国负伤,是英雄,组织上绝不会不管不顾!”

这番话,既是交代,也是定心丸。方振富用力点头,握住了首长伸过来的手:“谢谢首长!我们明白!”

首长又叮嘱了几句,便带着人离开了,将空间留给了沉浸在巨大痛苦与担忧中的一家人。

方振富和方菊芳透过监护室的观察窗,终于看到了病床上的儿子。方大军浑身连接着各种仪器和管线,头部裹着厚厚的纱布,脸色苍白如纸,双目紧闭,只有监测仪器上跳动的曲线和数字,证明着生命的微弱延续。

方菊芳的眼泪无声地汹涌而出,方振富则红着眼圈,死死盯着儿子,仿佛要将自己的生命力传递过去。李娜默默地站在他们身后,目光牢牢锁在丈夫身上,那眼神里,有痛楚,有坚韧,更有一种近乎执拗的、绝不放弃的信念。

方家刚刚从方大军婚礼的喜庆巅峰跌落,转眼又陷入了深渊般的沉重痛苦。命运的无常与残酷,在这一刻展现得淋漓尽致。而远在另一座城市的方二军,在接到父亲简短而沉重的电话后,也如同被重锤击中,长久以来沉浸于个人情感困局的麻木,被兄长的生死未卜骤然撕裂,一种混合着恐慌、愧疚与茫然的巨大冲击,将他彻底淹没。

方大军苏醒的消息,像一道撕裂厚重阴云的阳光,瞬间照亮了方、王两家被阴霾笼罩多日的心。

秘密医院的重症监护室里,当方大军费力地睁开沉重的眼皮,映入模糊视野的,是父母瞬间被泪水模糊却迸发出狂喜的脸,以及妻子李娜紧握着他未受伤的手、几乎要喜极而泣的颤抖。他的意识还很混沌,身体各处传来的剧痛和无力感清晰无比,但那双曾经锐利、如今略显涣散的眼睛里,属于方大军的那份坚韧与清醒,正在一点点艰难地凝聚。

医生谨慎而欣慰地告知家属,苏醒是极好的迹象,说明最危险的阶段已经度过。但后续漫长的康复之路,对身体机能(尤其是受损的神经和脏器)的恢复,将是严峻的考验。方大军需要重新学习很多基本动作,忍受持续的疼痛和功能障碍带来的不便。

然而,方大军就是方大军。在最初的虚弱与混沌之后,他那股属于刑警的顽强意志迅速显现。他无法说话,因为气管插管尚未移除,只能用眼神和极其微弱的动作与家人交流。当方菊芳含着泪问他疼不疼时,他极其缓慢地、幅度极小地摇了摇头,眼神里甚至试图传递一丝安抚。当李娜红着眼眶告诉他“任务完成了,很成功”时,他眼底深处掠过一抹如释重负的微光,手指极其轻微地动了动,仿佛想回握她的手。

方振富站在床边,看着儿子苍白却异常平静坚毅的脸,连日来的焦虑、心痛和作为父亲无法替子受过的无力感,终于找到了一个宣泄的出口。他背过身去,肩膀微微耸动,再转回来时,眼圈通红,却用力拍了拍儿子的手臂(小心避开了伤处),千言万语,尽在不言中。

消息第一时间传回了家。方秉忠和刘昕在电话那头老泪纵横,连声道“好,好,醒了就好”。

王振明和赵卫红也长舒一口气,王艳丽更是高兴得在电话里声音都带了哽咽。方艳华和凌湖也立刻打来电话,语气里充满了庆幸与关切。方家老宅和王家,那持续多日低气压般的沉重,终于被这股巨大的喜悦冲淡,虽然担忧并未完全散去,因为以后的康复之路会很漫长。但至少最令人恐惧的“失去”警报暂时解除了。

方二军接到父亲电话时,正在文化局处理一份枯燥的文件。听到大哥苏醒的消息,他怔了许久,直到电话那头父亲又“喂”了两声,他才如梦初醒,喉咙发紧地连声说:“太好了爸,太好了,我周末就找时间去看大哥!”

挂断电话,他独自在办公室里坐了很长时间。窗外阳光明媚,树影摇曳,寻常的市声隐隐传来。这些天,他虽未亲赴医院,但大哥生死未卜的阴影如同巨石压在心口,让他本就灰暗的生活更添一层挥之不去的沉重与自责。他懊悔于自己之前的沉溺与挣扎,在那份沉重面前显得如此渺小与不堪。如今,大哥挺过来了,这消息像一道强心剂,也像一盆冷水,让他从那种绵延的自我关注与无力感中猛然惊醒。

“更加珍惜现在的生活了。”

这个念头并非突然的顿悟,而是在得知大哥苏醒的瞬间,一种混杂着庆幸、后怕与反思的情绪自然而然地涌上心头。与大哥在生死线上走一遭的凶险相比,自己那些情感上的纠葛、艺术上的困顿、家族期望带来的压力,似乎都褪去了一些尖锐的痛感,显露出它们或许可以换一个角度看待、或者暂时搁置的可能性。

生命本身,健康地活着,家人平安,这些最质朴的东西,在巨大的危机过后,显得如此珍贵而具象。方二军忽然觉得,自己之前那些翻来覆去的痛苦,某种程度上,或许是一种“奢侈”的烦恼。他并不是要否定那些痛苦的真实性,而是在生死无常的映照下,对“活着”本身,有了一种更深刻、也更接地气的体认。

方二军依旧在文化局上班,依旧与章晓语保持着规律而克制的交往,依旧面对着家族无形的期望。但内心深处,某种东西正在悄然改变。那种“混日子”般的麻木和深重的倦怠,被注入了一丝源自生命本能的、想要“好好活着”的微弱动力。这动力并非指向某种宏大的抱负或即刻的转变,更像是一种心态上的调整:先踏实地过好眼前的每一天,完成分内的工作,应对必须的社交,珍惜与家人包括正在康复的大哥的联系,甚至尝试以更平和、或许也更真诚的心态,去重新审视与章晓语这段被安排的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