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振明也举杯,话是对大家说的,目光却扫过方二军和自家女儿:“孩子们有进步,是好事。但切记,职位是责任,不是炫耀的资本。要脚踏实地,谨言慎行,把工作做好,这才是根本。”这话既是勉励,也是提醒。
“振明说得对。”方振富接口,“艳丽,二军,你们都在重要岗位上了,互相要多提醒,多支持。咱们两家,一荣俱荣。”
话题自然而然地转到了方二军身上。近来他“安分守己”,专注于工作,与章晓语的交往也在“稳步推进”,在长辈们眼中,这无疑是“进步”和“成熟”的表现。
“二军最近也沉稳多了,”方菊芳看着儿子,语气欣慰,“工作上没得说,个人生活也让人省心了。”她没明说,但在座都懂。
韩一石捋着胡须,笑眯眯地看着方二军:“二军这孩子,本来底子就好,就是有时候心思活泛。现在收了心,知道轻重了,好!跟晓语那丫头处得怎么样?我看那姑娘是真不错,安静,有内秀,跟你能说到一块去。”
方二军连忙起身,端起酒杯:“谢谢韩爷爷关心,谢谢爸妈,谢谢各位长辈。我……还有很多不足,正在努力。”他避开了直接回答与章晓语的具体进展,但态度恭顺。
“这就对了!”韩一石满意地点头,又看向王艳丽,“艳丽和二军,都是好孩子。咱们两家,后继有人啊!来,大家一起举杯,为孩子们的进步,也为咱们两家的福气!”
“干杯!”众人纷纷起身,玻璃杯清脆的碰撞声响起,欢声笑语充满了整个厅堂。气氛热烈而融洽,充满了家族内部特有的、带着殷切期望与共享荣耀的温情。
席间,大家谈论着各自的工作、见闻,也聊起家长里短。方艳华和凌湖说起研究所和植物园的一些趣事,引得大家发笑。小凌方被众人逗着,奶声奶气地背诗,更是赢得了满堂彩。王艳丽成了被重点“关照”的对象,不断有人问她新岗位的感受、未来的设想,她回答得滴水不漏,既展现了抱负,又保持了谦逊。
方二军坐在其中,脸上带着和宜的微笑,该举杯时举杯,该附和时附和。他看着眼前这派和乐融融、父慈子孝、兄友弟恭的景象,看着长辈们眼中对下一代“进步”的欣慰与对家族枝繁叶茂的满足,听着那些对“沉稳”、“省心”、“般配”的夸赞,心中却是一片麻木的平静。
是的,他“进步”了。他斩断了所有“不该有”的牵连,按照长辈的期望走上“正确”的道路,甚至开始接触被认为“志同道合”的结婚对象。他让父母省心了,让家族放心了。在外人看来,他正稳步走在一条光明的坦途上。
然而,只有他自己知道,这种“进步”是以怎样的内心荒芜为代价。那份被压抑的艺术冲动,那些被强行掩埋的情感波澜,那个在沙龙夜晚瞥见的、野性而真实的艺术世界,以及此刻在家族荣耀光环下显得越发苍白空洞的自我。所有这些,都与他此刻扮演的“进步青年”格格不入。
他像个熟练的演员,完美地融入了这场家庭欢庆剧,说着正确的台词,做着正确的表情。但灵魂却仿佛抽离出来悬浮在半空,冷眼旁观着这一切。当大家再次为他“进步”而举杯时,他也举起了杯,一饮而尽。酒液辛辣,却品不出任何喜悦的滋味,只有一种完成某项既定任务后的、深深的疲惫与虚无。
宴席散后,老宅渐渐安静下来。方二军站在院子里,点燃一支烟,看着夜空稀疏的星子。身后屋内,隐约传来父母送别韩一石和叔叔婶婶的寒暄声,以及王艳丽清脆的笑语。热闹是他们的。而他,在完成了又一次“合格”的家族成员表演后,只剩下无边无际的、无人可诉的寂寥。这条路,他还要走多久?尽头除了众人期待中的“圆满”,还能有什么?他没有答案,只是深深地吸了一口烟,让那苦涩的烟雾,暂时填满胸腔的空洞。
家宴过后没几天,王艳丽主动约方二军在一家清静的茶室见面,名义上是“向二哥请教工作”。方二军起初并未特别在意,只当是这位新上任的副局长妹妹需要一些体制内经验的提点,或者联络感情。然而,当王艳丽在他面前坐定,褪去了家宴上那层活泼讨喜的外衣,神情变得专注而沉稳时,他隐约感觉到,这次谈话可能不太一样。
“二哥,不耽误你正事吧?”
王艳丽开门见山,为他斟上一杯清茶,“我刚到新岗位,千头万绪,心里有点没底。想听听你的看法,特别是关于如何在系统内既把事情做好,又不完全迷失自己。”
这个问题让方二军略微一怔。这不像他预想中关于具体事务或人际关系的请教,更像是一种触及根本的探寻。他端起茶杯,斟酌道:“这要看你对‘迷失自己’怎么定义。系统有系统的规则和逻辑,完全我行我素不现实,但完全被同化,失去独立思考和个人特质,也非上策。关键是在规则之内,找到发挥个人所长、实现价值的空间。”
他说的,其实也是自己这些年的体悟,或者说,是挣扎。
王艳丽认真听着,点了点头:“我明白。就像你在文化局搞《鱼玄机》,也是在既有框架下,努力注入自己的思考和追求,哪怕有争议。” 她顿了顿,眼神清澈而直接,“二哥,我觉得你心里,一直有一部分没被规则完全驯服。那份对艺术的敏感和冲动,还在只是被压得很深,对吧?”
这话像一根细针,精准地刺破了方二军这些日子以来用以自我保护的麻木外壳。他有些愕然地看向王艳丽,第一次发现,这个从小跟在他身后跑来跑去、总被当作需要照顾的小妹妹,观察力和理解力竟如此敏锐。
“艳丽,你……” 他一时不知如何接话。
王艳丽笑了笑,那笑容里少了几分往日的娇憨,多了几分通透:“你别惊讶。咱们这样的家庭,表面光鲜,内里每个人都戴着不同的面具,扮演着不同的角色。你在文化局是方副局长,在家里是让长辈放心的儿子,在我爸妈面前是稳重有为的侄子。但偶尔我还是能看到你走神时,眼里那点不一样的东西。那让我觉得,你或许能理解我接下来要说的话。”
她身体微微前倾,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清晰的、规划蓝图般的笃定:“二哥,我的理想,不是在广电局副局长这个位置上按部就班熬资历,然后等着再往上挪一挪。我希望能真正利用这个平台,做点有影响力、能留下痕迹的事情。比如,推动建立更公平、更有活力的本土原创内容扶持机制,打破某些固有的垄断和审美壁垒;比如探索传统媒体与新媒体深度融合的新模式,不只是形式上的跟风,而是机制和理念上的革新。我知道这很难,触动利益比触动灵魂还难,但总得有人去尝试,去撬动。”
她眼中闪烁着方二军许久未在自己眼中见过的、那种近乎灼热的光芒,那是对事业的纯粹热忱和清晰抱负,不掺杂过多的个人得失算计或家族利益考量,显得格外耀眼和陌生。
方二军真的刮目相看了。他发现自己从未真正了解过这个妹妹。在他印象里,她聪明、漂亮、会来事,在电视台混得风生水起,更多像是家族荫庇下顺风顺水的幸运儿。而此刻坐在他对面的,是一个有独立思想、清晰目标、甚至不乏锐气和担当的年轻干部。这发现让他既惭愧,又隐隐感到一种振奋,仿佛在沉闷的潭水中,看到了一尾充满活力的鱼。
“艳丽,你有这样的想法,很好,真的很好。”方二军由衷地说,语气里带上了兄长的鼓励,“需要我帮忙的地方尽管说。有些想法或许可以从局部先试点……”
“谢谢二哥!”王艳丽眼睛一亮,随即又稍稍收敛,话锋却再次让方二军意想不到地一转,“不过,事业规划是一方面,个人生活,我也有些想法,想跟你说说,也听听你的意见。”
方二军点头示意她继续。
王艳丽的表情变得有些微妙,斟酌着词句:“关于婚姻、爱情和家庭,我可能和家里长辈,甚至和很多同龄人的想法,不太一样。”
“哦?怎么不一样?”方二军好奇。
“我认为,婚姻不应该是人生的必然选项,更不应该是家族利益或个人前途的捆绑工具。”王艳丽语速平缓,却字字清晰,“爱情如果发生,我欢迎,但它应该是两个独立个体之间的彼此吸引和共同成长,而不是谁依附谁,或者为了完成任务。如果遇不到真正契合的人,我宁愿一个人过得精彩。”
方二军有些吃惊,这观念在他们这样的家庭里,堪称“离经叛道”。
王艳丽继续道,语气更加冷静,甚至带着一种近乎冷酷的规划感:“至于家庭,我承认血缘和亲情的重要性,但它不应该是束缚个人选择的枷锁。我会对父母尽孝,对家族事务在合理范围内承担,但我的人生,我的选择,最终应该由我自己负责。如果为了所谓的‘家族和谐’或‘长辈期望’,而让我去接受一段没有感情的婚姻,或者放弃我自己真正想追求的东西,我认为那是不可接受的。”
她看着方二军微微睁大的眼睛,轻轻笑了笑:“二哥,你别这副表情。我知道这想法在咱们家听起来可能有些……惊世骇俗。但我观察了太多,包括你,包括大哥大姐,甚至包括爸妈他们那一辈。我看到太多人被‘应该’两个字绑架,在既定的轨道上疲于奔命,却忘了自己最初想要什么,活得像个精致傀儡。我不想那样。”
她停顿了一下,声音低了些,却更显坚定:“我计划,三十五岁之前,专注于事业积累和提升,不急于考虑婚姻。如果期间遇到真正心仪且合适的人,可以恋爱,但结婚必须慎之又慎。如果遇不到,我也不排斥未来通过科技手段,比如精子库,拥有一个自己的孩子,组建一个我理想中的、小型而核心的家庭单位。当然,这需要足够的经济基础和精神独立。”
这一番关于婚姻、爱情和家庭的“宣言”,像一连串惊雷,在方二军耳边炸响。他不仅仅是吃惊,几乎是感到一股寒意从脊背窜起,让他几乎要毛骨悚然!
不是因为她观念的激进,而是因为她如此年轻,却已经如此清醒、如此冷静地将自己的人生剖析规划到这种程度,几乎剔除了所有浪漫的、感性的、不确定的因素,完全建立在理性、独立和个人意志之上。这种极致的清醒和掌控欲,与他所熟悉的、那种被情感驱动、被外界左右、充满纠葛与痛苦的感情模式,形成了可怕而鲜明的对比。
她的话,像一面冰冷明亮的镜子,猛然照见了他自己生活的全部混乱、被动与无奈。他为了“家族和谐”、“长辈期望”、“个人前途”,不断妥协、割舍、扮演,甚至此刻正在一段被安排的“恋爱”中苦苦挣扎。而王艳丽,却轻描淡写地划清了界限,将自我意志置于最高处。
这种对比带来的震撼,远超过对她观念本身的惊讶。方二军怔怔地看着眼前这个熟悉又陌生的妹妹,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在同样的家族背景和体制环境下,竟然可以生长出如此截然不同的人生姿态。她的“新大陆”,不仅仅是有抱负,更是一种他从未设想过的、彻底的个人主义式的清醒与决绝。
“艳丽,你真的想清楚了?”方二军声音有些干涩。
“嗯,想了很久了。”王艳丽点头,眼神坦然,“我知道这条路不容易,会面对很多压力和非议。但这就是我的选择。二哥,我今天跟你说这些,不是因为你是副局长,也不是因为你是哥哥,而是因为我觉得你或许能懂,至少不会像爸妈他们那样立刻跳起来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