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个音节破碎。米迦膝盖一软,几乎跪倒在地。他用手撑住地面,指尖抠进尘土里,肩膀无法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
这么多天,他一直强压着。在顾沉面前要镇定,在虫蛋面前要温柔,在外敌面前要强硬。他不能慌,不能乱,不能倒。
可这一刻,站在这条街中间,看着眼前的一切,想象着顾沉曾怎样在这里浴血奔逃、孤立无援……他再也压不住了。
所有强装的镇定被瞬间掀翻。
“是我……是我让他去的……”压抑的破碎哽咽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眼泪大颗大颗砸在地上,“如果我没说……如果我没劝他……他就不会……”
“哥!”诺吓坏了,扑过来扶他,声音也带了哭腔,“不是你的错!是那些凶手,是博士!公爵他肯定不怪你!”
米迦听不进去。他蜷缩起来,额头抵着冰冷肮脏的地面,双手死死抱住头,像是要把自己藏起来。强压了数日的恐惧、愧疚、后怕,在此刻彻底决堤,化为无声却剧烈的崩溃。
诺手足无措地跪在旁边,红着眼睛,一遍遍拍他的背:“哥……哥你别这样……都过去了……公爵好好的,你也好好的……咱们都好好的……”
过了很久,米迦的颤抖才慢慢平息。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再吸一口,然后用手背狠狠擦过眼睛和脸颊,抹去泪水和尘土。他撑着地面,慢慢站起来。
身体重新挺直,尽管眼眶和鼻尖依然通红。
“……走。”他声音沙哑,但已平静,“回家。”然后又补了句:“今天的事,不准和顾沉说。”
诺看着他哥迅速恢复冷硬的侧脸,心里又疼又堵,默默跟上。
悬浮车里很安静。诺几次偷偷看米迦。米迦侧脸望着窗外,神色平静,只有眼角还残留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红。
车停在府门前时,米迦已经恢复如常。他下车,整理了一下制服,对诺说:“走,去看看虫蛋。”
“好!”诺眼睛一亮,立刻跟上。
穿过庭院时,正遇上巡逻换岗的梅里。梅里看到诺,脚步顿住,两虫对视一眼。
诺咧嘴笑了,上前用力捶了下梅里的肩膀:“恢复的挺不错呀!”
梅里被他捶得晃了晃,却没躲,嘴角难得扯出一点笑:“还好。你那事解决了?”
诺拍了拍梅里的背,低声说:“我要调K-73了,一年。主星……帮我看好我哥。”
梅里点头:“放心。”
诺这才快步跟上已经走出一段距离的米迦。
“星星居”里,顾沉已经醒了,正靠在床头,手里拿着数据板在看什么。
听到开门声,他抬眼,见米迦和诺一起进来,眉梢微挑。
“提前回来了?顾沉放下数据板,朝米迦漾开笑意,“事都办妥了?”
“嗯。”米迦走过去,很自然地弯腰,在他唇角亲了一下,“嗯。比预想的顺利。”他转头看向还站在门口的诺,“杵在那儿干什么?过来。”
诺这才挠着头走进来,先朝顾沉规规矩矩行了个礼:“公爵安。”
顾沉摆摆手:“不用拘礼。”他还不太习惯这小子顺毛的模样,“处分下来了?”
“降薪,调K-73一年。”诺站得笔挺,声音洪亮,脸上却咧开大大的笑,“问题不大。”
“委屈你了,受我们连累……”
“不委屈!”诺立刻挺直腰板,眼睛亮亮的,“去边境挺好,主星规矩太多,憋得慌。只要我哥和小侄子好好的,怎么都行。”
米迦眼底闪过一丝柔软,起身走到孵化舱边,朝诺招了招手,“过来。他叫顾晏,小名星遥。”
诺立刻凑过去,几乎是趴在了舱壁上。
孵化舱里,虫蛋正散发着柔和的金色光晕,银色的纹路如同呼吸般缓缓流转。诺瞪圆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里面看了好半天,才发出小小的惊叹:“它……它在发光耶!还会动!”
他小心翼翼地把手贴在玻璃上,声音不自觉地放轻:“好小……好亮……”像是怕惊扰了里面的小生命。
虫蛋似乎感应到新的注视,光晕轻轻波动了一下,一道银纹正好流转到诺手掌贴着的位置,仿佛在回应。
诺整个虫都呆住了,随后笑得像个傻子:“哥!它、它好像在跟我打招呼!”
米迦站在一旁,看着诺趴在舱边傻笑的样子,嘴角也微微扬起:“嗯,它知道你是叔叔。”
诺转过头,眼睛亮得惊虫:“我能摸摸它吗?隔着玻璃。”
“可以。”米迦点头。
诺立刻用指尖极其轻柔地划过玻璃,追着那道银纹,嘴里还小声念叨:“晏晏,我是诺叔叔。你要乖乖的,快点破壳,叔叔带你去开战斗机……啊不行,你雄父肯定不让……那叔叔带你看星星!”
他一个虫对着虫蛋嘀嘀咕咕说了好久,直到米迦提醒该吃午饭了,才恋恋不舍地直起身。
午餐是简单的三菜一汤,但修斯吩咐厨房加了诺爱吃的烤兽肋排。诺吃得狼吞虎咽,嘴里塞着食物,还含糊不清地讲边境的趣事:哪颗星球上的石头长得像虫子,哪个老兵讲的笑话特别冷,灰陨石带的星空有多壮观。
顾沉和米迦安静听着,偶尔搭句话,气氛难得松快。
临走时,诺在门口用力抱了米迦一下,抱得很紧,闷声说:“哥,我走了。你……和公爵,还有小侄子,一定好好的。”
米迦回抱了他一下,拍拍他的背:“注意安全。”
诺松开手,又转向顾沉,规规矩矩鞠了一躬:“公爵,您也保重身体。”
顾沉看着他,目光温和却郑重:“遇事多思,保全自身。等你回来。”
“一定!”诺咧嘴笑了,挥挥手,转身大步流星地离开,红发在夜风里飞扬。
居家的半天时间,过的很快。眨眼便已夜幕低垂。
米迦洗完澡,穿着柔软的家居服回到床边。顾沉已经放下了数据板,正看着他。
“过来。”顾沉伸手。
米迦靠过去,掀开被子躺下,顾沉很自然地伸出手臂将他揽进怀里。米迦调整了一个舒服的姿势,把脸埋在顾沉肩窝,深深吸了口气,身体终于放松下来。
顾沉没问他今天具体做了什么,他只是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抚着米迦的后背,手指穿过他还有些潮湿的发梢。
“诺今天很开心。”顾沉低声说。
“嗯,看到虫蛋,他眼睛都在发光。”米迦闭着眼,声音有些懒,“像个长不大的孩子。”
“在你面前,他永远都是那个跟在你后面跑的小子。”顾沉轻笑,手指继续揉按着,“今天出去一趟,累不累?”
米迦沉默了一小会儿,才说:“不累。雌虫体质恢复很快的。”
但顾沉察觉到怀中身体的细微紧张。他没戳破,动作更缓了些,另一只手轻轻抚过米迦的头发。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他俩平缓的呼吸声,和隔壁孵化舱里虫蛋光晕轻微的起伏声。
良久,米迦忽然轻声开口:“诺走之前,在虫蛋那儿趴了好久,跟它说了好多话。”
“说什么了?”
“说要带它开战斗机,看星星。”米迦的声音里带着很淡的笑意,“还保证以后给它当靠山,谁欺负它就揍谁。”
顾沉也笑了:“像他会说的话。”
“嗯。”米迦应了一声,往顾沉怀里又靠了靠,声音渐渐低下去,“他还说……虫蛋真好看,像我。还没破壳哪看的出来……”
“是像你。”顾沉低头,吻了吻他的发顶:“等破壳了,一定是个漂亮的小家伙。”
米迦没再说话,又往顾沉怀里缩了缩,手臂环住顾沉的腰。掌心贴在他肋下已经愈合大半的伤口旁,指尖无意识地轻轻摩挲着绷带的边缘。
顾沉察觉到他细微的动作,握住他不安分的手,十指交扣,拉到他两之间放着。
“睡吧。”顾沉低声说,“明天可以多睡会儿。”
米迦闭着眼“嗯”了一声,呼吸逐渐均匀绵长。
顾沉却没有立刻睡着。他借着壁灯昏暗的光,看着怀里米迦安静的睡颜。他的雌君眉心那道经常蹙起的皱褶终于松开了,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显得有些脆弱。
顾沉知道米迦今天出去,绝不只是轻松地“办了点事”。但米迦不想说,他就没有追问。
他低下头,再次很轻地吻了吻米迦的头发,然后收紧手臂,将怀里温热的身躯拥得更紧些。
窗外月色清明,星光稀疏。
第二日,天刚蒙蒙亮,顾沉就醒了。
不是自然醒,是怀里空了就有点凉。他睁开眼,旁边床铺还留着一点温度,米迦起身。
浴室传来极轻的水声。过了一会儿,门开了,米迦穿着常服走出来,头发微湿。他走到孵化舱边,手指在玻璃上停了停,然后转身,目光落在床上。
和顾沉的视线撞个正着。
米迦愣了一下,随即走过来,在床边坐下,摸了摸顾沉的额头:“吵醒你了?”
“没。”顾沉握住他的手,“起这么早?”
“去军部处理点事。”米迦语气平常,“诺的处分文书和调令,还有些交接要过目。中午就回来。”
顾沉看着他。米迦的眼圈底下有一层很淡的青色,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累了就在家休息。”顾沉很认真的看着他,提议。
“不累。”米迦笑笑,俯身在他唇上碰了碰,“你再睡会儿。我让修叔晚点送早餐来。”
他起身,整理了一下衣领,走到门口时微停了一步,然后轻轻带上门。
顾沉听着门外脚步声渐远,直到彻底消失。他在床上又躺了一会儿,却再也睡不着了。
伤口不怎么疼,但精神海依旧像塞了团湿棉花,沉滞发闷。他撑着手臂慢慢坐起来,靠在床头,目光落在空了的枕边。
米迦走得太干脆,甚至没像往常那样,在门口多停留几秒回头看他。
顾沉拿起床头的通讯器,指尖在诺的频道上悬了片刻,最终还是没有点下去。估计也问不出来……诺那小子,对米迦的事绝对嘴严的很。
他静静坐了一会儿,直到门口传来极轻的叩门声。
“进来。”
门滑开,顾一被医疗兵用轮椅推进来。他脸色还很差,胸口缠着厚厚的修复绷带,但眼神已经恢复了往日的亮色。
“公爵。”顾一的声音有点哑,“雌君刚才出去了。”
“嗯,去军部了。”顾沉说。
顾一沉默了一下,抬眼看了看顾沉的脸色,才犹豫着开口:“雌君这两天……状态不太对。昨天回来时,我正遇见,浑身很狼狈,有尘土和泪痕,特意收拾后才来的您这。今早出门前,他在走廊窗边站了十几分钟,只是看着外面,没动。”
闻言,顾沉心间一颤。
顾一微微停顿,语气带上谨慎的请示:“府外安排了轮值的兄弟,要不要……让两个擅长城市隐匿的,远远跟着照应一下?不打扰雌君办事,就是……以防万一。”
顾沉看向顾一。他这位忠心耿耿的侍卫长即使重伤未愈,心思依旧细得像筛子。
他没有立刻回答,手指无意识摩挲着左手的指环。米迦受过最专业的反追踪训练,普通的跟踪根本瞒不过他,反而可能让他更不自在。
但顾一说的“状态不对”……
其实他注意到了。
昨天米迦回来时,外套换了,但衬衣领口还有极淡的精神力溶解剂味道。他指尖关节处有不起眼的微红,像是用力握拳抵过什么坚硬的东西。还有他那过于平静的表情下,竭力掩盖却依然从眼底漏出的沉重疲惫与……痛色。
“派两个最机灵的。”顾沉最终开口,声音很轻,“跟远点,别让雌君发现。只要知道他大致去了哪儿,有没有遇到麻烦就行。其他的……不用报。”
“明白。”顾一颔首,示意医疗兵推他出去安排。
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
顾沉靠回床头,闭上眼睛。指环传来微凉的触感,精神海里那道裂缝隐隐作痛。
他大概知道米迦的心结是什么了。
那条街,那些血,还有劝他的那句——“你得去”。
他的米迦,把所有的错都揽在了自己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