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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人,看清楚了,至少三四千人!”

一个把总喘着粗气冲上城楼,盔甲都穿歪了,“全是蓝袍,打着‘吴’字大旗,是关宁军!”

关宁军。

这三个字的寒意让刘成柱浸透骨髓。

他是辽东人,太知道关宁军了。

那些年,这支军队守着山海关,硬生生挡住了八旗铁骑一次又一次冲锋。

后来吴三桂开关降清,一部分关宁军跟着降了,一部分散了。

虎死威犹在。

“快!快派人去青龙峪求援!”

刘成柱嘶声喊道,声音都变了调,“让张参将速速率兵回援!就说关宁军攻城,宁羌州危在旦夕!”

“已经派了三拨人!”

把总苦着脸,“可青龙峪离这儿六十里山路,就算张参将接到信立刻拔营,也得傍晚才能到……”

刘成柱趴在垛口上往外看。

晨光中,关宁军的方阵已经清晰可见。

四个巨大的蓝色方块,整齐得吓人,长枪如林,在阳光下闪着刺目的寒光。

虽然没有云梯、冲车这些大型攻城器械,但那股肃杀之气,隔着这么远都能感受到。

“城内还有多少能战之兵?”刘成柱哑声问道。

“五百三十七人。”

把总报出数字,“其中一百二十人是老弱,平日只做杂役。真正能打的,就四百出头。”

五百对四千。

刘成柱手心全是冷汗,在垛口的青砖上按出湿印。

“大人,要不……”

把总凑近些,压低声音,“咱们撤吧?从北门走,进秦岭深山,留得青山在……”

“撤?”

刘成柱反手一巴掌扇过去,把总被打得一个趔趄,“弃城而逃,按大清律当斩!何况关宁军既有备而来,能让你跑?他们的骑兵是吃素的?”

把总捂着脸不敢说话了。

刘成柱深吸几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在军中混了十多年,大小战阵见过不少。

此刻脑子飞快转动——城池虽残破,毕竟有两丈高墙。

关宁军远道而来,重型器械不可能随军,只能靠简易云梯。

只要守上一天,拖到青龙峪的三千援军赶到,里外夹击,说不定还能反败为胜。

“传令!”

他咬牙喝道,“所有人上城,死守!滚木、礌石、金汁、火油,全搬上来!告诉弟兄们,守到天黑,每人赏银十两!杀敌一人,再加五两!”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

城头的守军终于动起来了,虽然慌乱,但总算有了章法。

滚木礌石堆上垛口,几口大铁锅架起来,里面熬着粪水混着毒草的金汁,臭气熏天。

弓箭手在垛口后站定,箭壶插在脚边,箭镞在晨光中泛着幽蓝的光。

刘成柱看着这一切,心里稍微踏实了点。

或许,能守住。

……

……

咚,咚,咚。

辰时三刻,关宁军阵中战鼓擂响。

伴随着沉闷的鼓声,城外的四个蓝色方阵开始向前移动。

远远看去,像四堵会移动的城墙。

没有呐喊,没有冲锋,只有沉默的推进。

但这种时候,沉默比任何吼叫都更令人窒息。

赵小川在方阵第三排,能看见前面弟兄紧绷的后背,能听见自己粗重的呼吸和如鼓的心跳。

枪杆握得太紧,木刺扎进手心,但他不敢松。

一百步。

城头静悄悄的,只有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

八十步。

还是没动静。

六十步。

“举盾!”前排哨长大吼。

赵小川慌忙举起左手的圆木盾,盾面蒙着牛皮,画着狰狞的兽头。

几乎就在盾牌举起的瞬间,城头箭如雨下。

嗖嗖嗖——

箭矢破空的声音尖锐刺耳。

一支箭“咚”地钉在赵小川的盾上,力道之大震得他手臂发麻。

又一支箭擦着他肩膀飞过,带走一片布条,皮肤火辣辣地疼。

他咬牙,顶着盾继续前进。

四十步。

“冲锋!”

鼓声骤变,从缓慢沉重变得急促狂暴。

四个方阵同时加速,像四把烧红的尖刀,狠狠刺向城墙。

数十架临时赶制的简易云梯被架起,“哐哐哐”地搭上城墙,铁钩死死扣住垛口。

“上!”

赵小川跟着前面的弟兄扑向云梯。

他抓住横木,手脚并用地往上爬。

梯子随着攀登者的动作左右摇晃,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

下面有人用身体抵着梯脚,防止被城头推倒。

头顶传来各种声音:喊杀声、惨叫声、刀剑碰撞的铿锵声、重物落地的闷响。

一支箭射中赵小川头顶那个弟兄的脖颈。

那人闷哼一声,手一松,直直摔下去,砸在下面两人身上,三人一起滚倒在地,再没爬起来。

赵小川闭了闭眼,继续往上爬。

快到垛口时,一块磨盘大的石头从城头砸下。他本能地举盾格挡,“砰”的一声巨响,盾牌四分五裂,左臂传来钻心的剧痛,差点松手摔下去。

咬破嘴唇,血腥味在嘴里弥漫,靠着这股疼劲,赵小川又往上爬了两阶。

一只手突然从垛口伸出来,握着一把短刀,狠狠朝他面门刺来。

赵小川来不及思考,身体先于意识做出反应——他挺枪一刺。

噗嗤。

枪尖扎进那只手的小臂,温热的血溅了他一脸,腥咸的液体流进嘴角。

他愣住了。

这是他十六年生命里,第一次让另一个人的血流到自己身上。

没时间发愣,上面又探出一张脸——这次是个真正的清军,满脸横肉,头盔下那双眼睛凶光毕露。

那人狞笑着挥刀砍向云梯的绳索。

赵小川肾上腺素飙升,猛地向上窜,枪杆横扫,狠狠抽在对方脸上。

清军惨叫一声捂着脸退开,他趁机翻上垛口,滚进城墙。

城墙上已经变成修罗场。

爬上城头的关宁军和守城的鞑子兵混战在一起,刀光剑影,血肉横飞。

一个清军挥刀砍来,赵小川举枪格挡,刀枪相撞,震得他虎口崩裂,鲜血直流。

他这才看清对手。

是个三十多岁的中年汉子,穿着褪色的蓝色棉甲,头盔下露出的眼睛布满血丝,像头困兽。

“小兔崽子,找死!”

那鞑子兵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挥刀再砍。

赵小川后退一步,枪尖一抖,刺向对方咽喉。

这是训练时练过千百遍的“中平枪”,教官说这一枪练好了,战场上一枪一个。

可真到用时,动作却僵硬变形。

清军侧身躲过,刀锋贴着赵小川的腰腹划过去,带走一片衣襟,皮肤被划开一道血口。

赵小川惊出一身冷汗,再不敢分神,全神贯注地应对。

刺,扫,挑,挡。

训练时的肌肉记忆一点点在实战中被唤醒。

虽然生疏笨拙,但总算能招架,能还手。

周围不断有人倒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