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外,荒野寂寥。
深秋的夜风带着刺骨的寒意,卷起枯草与落叶,发出呜呜的声响,如同鬼哭。
官道在黯淡的星光下蜿蜒向前,消失在黑暗深处。
柳不言出了城门,起初还沿着官道疾走,但很快便偏离了大路,一头扎进路旁的荒草丛中。
他不敢动用修为赶路,只能深一脚浅一脚地在荒野中跋涉,荆棘划破衣袍,冷风灌进脖颈,实在难受。
约莫奔出七八里地,他环顾四周,不远处有一个小小的土坡,还算隐蔽。
柳不言踉跄着走过去,一屁股坐在坑底的干土上,背靠着冰冷的土壁,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他不累,但心慌难耐,汗水早已湿透了内衫,此刻被冷风一激,更是透骨冰凉。
他连忙翻出火石和一小撮干燥的火绒,捡来些枯草和细小的干树枝,堆在面前,然后拿起火石,用力敲击。
“咔、咔、咔……”
清脆的敲击声在寂静的荒野中格外清晰,火星溅落在火绒上,却只是闪了闪,便熄灭了。
一次,两次,三次……火绒似乎受了潮,任凭他怎么用力,就是点不着。
“他娘的!什么破玩意儿!”
柳不言终于忍不住,将火石狠狠摔在地上,低声怒骂起来,“连你也跟老子作对!”
“这鬼地方!这鬼天气!朱辞墨!陈谨礼!都是你们逼的!把老子逼到这步田地!等老子逃出去……呃!”
骂声戛然而止。
因为他看见,就在他面前那堆怎么都点不着的枯草干枝上,“噗”地一声,毫无征兆地窜起了一簇火苗。
那火苗起初只有豆大,随即迅速蔓延开来,舔舐着干燥的燃料,发出“噼啪”的轻响,转眼间便形成了一堆旺盛的篝火。
橘红色的火焰跳跃着,驱散了周围的黑暗。
但柳不言却感觉不到丝毫温暖,反而如坠冰窟,浑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瞬间凝固了。
火光不仅照亮了枯草和土坑,也照亮了坑边不知何时多出的一道身影。
那人就坐在篝火的另一侧,离他不过一丈远。
一身玄色衣衫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只有被火光映亮的半边脸庞,平静无波。
柳不言瞳孔骤然收缩。
“啊!”
极度的惊恐让柳不言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怪叫,脊背重重撞在土壁上,震落簌簌土灰。
他手忙脚乱地想爬起来,双腿却软得不听使唤,只能徒劳地瞪着眼前的人,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陈谨礼静静地坐在火堆旁,甚至顺手拿起一根较长的树枝,拨弄了一下篝火,让火焰燃烧得更充分些。
“柳先生,幸会。”
陈谨礼开口,声音不高,在寂静的荒野中却字字清晰,“跑得挺快。这荒郊野岭夜里风寒,生堆火,挺好。”
柳不言心脏狂跳,几乎要冲破胸腔。
他强迫自己冷静,但声音依旧颤抖得厉害:“你……你到底是谁?为何追着我不放?我……我已按你们说的,离开盛京了!”
“我是谁,柳先生此刻心里应该清楚了。”
陈谨礼放下树枝,目光平静地看向他,“至于为何追来……先生心里,不更应该清楚么?”
“我……我不明白!”
柳不言强撑着叫道,试图做最后的挣扎,“我只是个行医的!就算……就算与朱管事有些往来,也不过是寻常人情!”
“你们不能这样!我要见官!我要……”
“见官?”
陈谨礼轻轻打断他,嘴角似乎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却无半分笑意。
“我乃陛下亲封的督察御史,行代天巡狩之权,估计你很难见到比我更大的官了。”
“有什么话就说,我在听。”
柳不言最后的侥幸被这句话彻底击碎。
陈谨礼!他亲口承认了!
巨大的恐惧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柳不言。
他知道,落在陈谨礼手里,比落在任何官府衙门都要可怕百倍。
“陈……陈小公爷……”
柳不言的声音彻底软了下来,带着哭腔,“饶命……小公爷饶命啊!我……我都是被逼的!是朱辞墨!是他逼我的!”
“哦?”
陈谨礼眉梢微挑,似乎来了点兴趣,“说说看,他怎么逼你?你又做了什么,需要他逼你?”
柳不言语塞,意识到自己情急之下说错了话,连忙改口。
“不是……我……我只是一时糊涂,听信了他的谗言,帮他打听了一些无关紧要的消息……我罪不至死啊小公爷!”
陈谨礼看着他涕泪横流的表演,摇了摇头,似乎有些厌倦了这种无意义的纠缠。
他缓缓站起身。
这个简单的动作,却让柳不言如同惊弓之鸟,猛地向后缩去,双手胡乱地在身前挥舞,仿佛这样就能挡住什么。
陈谨礼并未靠近,只是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语气依旧平淡。
“可有观棋印?”
柳不言讷讷地摇头。
“那你还有得选。是把你知道的一字不漏地说出来,还是要我亲自动手搜魂?选一个吧。”
“搜魂”二字,如同两把冰锥,狠狠刺入柳不言的耳中,让他浑身剧震,如遭雷击。
“不……你不能!”
柳不言尖声叫道,脸上充满了绝望的恐惧,“我是三皇子府上的门客!你无权对我用私刑!我要见三殿下!我要……”
“三皇子?”
陈谨礼嗤笑一声,“你猜现在,三殿下敢不敢见你?又能不能保得住你?”
柳不言呆住了。
是啊……那可是陈谨礼啊……
皇帝指派他来查此事,意思已经足够明确了。
“想明白了?”
陈谨礼的声音将他从绝望的思绪中拉回,“我耐心有限,想说什么,抓点紧。”
柳不言瘫坐在土坑里,篝火的光映着他惨无人色的脸。
冷汗早已浸透全身,比方才的夜风更冷。
他嘴唇翕动着,眼神涣散,心理防线正在土崩瓦解。
但他终究不甘心。
他猛地抬头,眼中闪过最后的疯狂:“陈谨礼!你别逼我!我……我手里有证据!”
“我有朱辞墨和游广往来的密信!有他们计划的细节!你放我走,我把证据给你!否则……我便毁了它们,你什么都得不到!”
“证据么?”
陈谨礼似乎并不意外,“你医庐书房暗格里的那些?还有你怀里那个青玉盒?”
柳不言瞬间僵住,如同被掐住了脖子,难以置信地瞪着陈谨礼。
“你……你怎么知道……”
“你以为,我为何能精准地找到你的医庐?为何能假扮朱辞墨的人让你深信不疑?又为何能在这荒郊野岭截住你?”
陈谨礼不置可否地笑了笑,语气转冷:“你以为的倚仗,在我眼里,毫无价值,至于‘毁了它们’……”
他向前迈了一步,虽未释放任何威压,但那股无形的气势。却让柳不言感到一阵窒息。
“你大可以试试,是你毁掉东西快,还是我制住你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