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谨礼捏着那封末尾盖着“游”字私印的信件,指尖微微发凉。
信纸是上好的云纹笺,墨迹已有些时日,透着一股淡淡的药气。
信中所写,确实是皇帝的日常食谱,从早膳到晚膳,以及每日固定的几样滋补茶饮,无一遗漏。
旁边还有朱笔小字批注,写着食材的性味、相生相克之理,以及“贵人”近期的脉象变化、饮食宜忌。
“游广……”
陈谨礼低声念出这个名字。
梅若若的情报里提到过,宫中侍卫副统领游广,其远房表亲与可疑药材交易有关。
如今看来,这层关系恐怕远非“远房表亲”那么简单。
余笙凑近细看信上的批注,秀眉紧蹙:“这些批注……不止在研究饮食宜忌,更像是……在推演某种‘药食同源’的毒性叠加。”
陈谨礼点头,将信件小心折好。
这些是铁证,证明了柳不言与游广之间存在超越寻常的勾结。
但这不足以定罪。
柳不言作为医者,研究皇帝饮食可以是为了更好地开方调理。
而游广作为侍卫统领,接触宫廷信息虽有不妥,却也能用关心陛下龙体为由遮掩过去。
“光有这些还不够。”
陈谨礼环顾书房,目光锐利如刀,“这两人之间,还有没有更深的关系呢……对了!”
他想起梅若若资料中提及的另一条信息。
游广在升任宫廷侍卫统领之前,曾担任三皇子府上的护卫,因其勇猛忠诚,才被选入宫廷侍卫序列。
而柳不言,本身就是三皇子颇为器重的门客。
这两条线,都汇聚到了三皇子身上。
“去三皇子府。”
陈谨礼当机立断。
余笙亦是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二人当即将书房恢复原状,抹去一切来过的痕迹,如同两道影子般悄然离开医庐。
……
回到城东别院,陈谨礼换了一身正式的装扮,余笙也略作梳妆,二人乘上马车,径直前往三皇子府邸。
三皇子府邸占地颇广,虽不及皇宫巍峨,却也朱门高墙,气象不凡。
此刻已近巳时,府门却依旧紧闭,门前只有两名侍卫值守,显得有几分冷清。
陈谨礼的马车在府门前停下。二人并肩走向侍卫。
“劳烦通禀,安国公府陈谨礼,求见三殿下。”
陈谨礼递上名帖,语气平和。
那侍卫接过名帖,看了一眼,脸上立刻堆起笑容,但眼神里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闪烁。
“原来是陈小公爷,您稍候,卑职这就进去通传。”
说罢,一名侍卫转身快步进了府门,另一名侍卫则客气地请二人到门房稍坐。
陈谨礼摆了摆手:“不必,我在此等候即可。”
他负手立于门前,目光平静地打量着这座府邸。
飞檐斗拱,雕梁画栋,处处透着精致文雅,府内隐隐有丝竹之声传来,悠扬婉转,似在排演乐曲。
这一等,便是将近两刻钟。
进去通传的侍卫迟迟未归,门前值守的侍卫脸上也渐渐露出些许尴尬。
陈谨礼心中了然。
这般怠慢,若非三皇子有意为之,便是府中管事得了吩咐,要给他一个下马威。
终于,府门再次打开,出来的却不是通传的侍卫,而是一个身着深蓝色锦袍,年约三十出头,面容清瘦的男人。
他快步走到陈谨礼面前,拱手作揖,笑容可掬,却带着一种公式化的客气。
“奴才朱辞墨,殿下府中管事,见过陈小公爷。不知小公爷大驾光临,有失远迎,万望海涵。”
陈谨礼还了一礼:“朱管事客气了。陈某冒昧来访,不知三殿下可在府中?”
朱辞墨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歉意:“实在不巧,殿下昨夜与几位文友举办诗会,多饮了几杯,至今宿醉未醒,恐难见客。”
“让小公爷久候,奴才代殿下赔罪了。”
说着,又是深深一揖。
陈谨礼目光微动。
诗会大醉,至今未醒?
如今皇帝中毒之事虽未明诏天下,但该知道的人早已知道。
这种时候,身为皇子还有心思举办诗会,畅饮达旦?
要么是心大到了极点,要么就是刻意做出来的姿态。
“原来如此。”
陈谨礼神色不变,语气依旧温和,“既然殿下未醒,陈某改日再来拜访便是。”
“小公爷且慢。”
朱辞墨连忙道,“殿下虽未醒,但小公爷贵客临门,岂能让您白跑一趟?”
“若小公爷不嫌弃,不妨先到府中花厅稍坐,饮杯清茶,待奴才再去看看殿下是否醒了,如何?”
陈谨礼略作沉吟,点了点头:“也好,那便叨扰了。”
“小公爷请。”
朱辞墨侧身引路,姿态恭敬,分寸拿捏得极好。
府内景致果然雅致,亭台楼阁,小桥流水,移步换景,颇具匠心。
沿途所见仆役侍女,皆低眉顺目,步履轻悄,规矩森严。
朱辞墨引着陈谨礼来到一处临水的花厅。
厅内陈设清雅,博古架上摆放着瓷器古玩,墙上挂着名家字画,熏香袅袅,沁人心脾。
侍女奉上香茗,茶汤清亮,香气馥郁,是上好的雨前龙井。
“小公爷请用茶,奴才这就去禀报殿下。”
朱辞墨躬身道。
“有劳朱管事。”
陈谨礼抬眼,目光落在朱辞墨腰间悬挂的一块腰牌上。
那腰牌约莫巴掌大小,非金非玉,呈深褐色,质地似木非木,似石非石,边缘雕刻着繁复的云纹。
中间似乎是一个古篆字,被衣襟遮挡,看不真切。
但以陈谨礼的眼力,一眼便看出这腰牌做工极其精致,纹路独特,隐隐有灵光内蕴,绝非寻常装饰品。
“朱管事这腰牌颇为别致,不知是何材质?陈某倒是从未见过。”
朱辞墨低头看了一眼腰牌,脸上笑容不变,眼中却极快地掠过一丝警惕。
“让小公爷见笑了,是殿下赏赐的小玩意儿,据说是以南疆一种异木所制,质地坚硬,可辟邪祟,戴着图个吉利罢了。”
“南疆异木?”
陈谨礼点了点头,“倒确是罕见之物,看来殿下对朱管事甚是倚重啊。”
“殿下厚爱,奴才愧不敢当。”
朱辞墨谦逊道,话锋一转,“小公爷稍坐,奴才去去便回。”
说罢,躬身退出了花厅。
陈谨礼慢慢品着茶,心中念头飞转。
朱辞墨此人,谈吐得体,应对周全,倒是滴水不漏。
至于那块腰牌,绝不像他说的那么简单。
其上的纹路和隐约的灵光,分明是某种符纹禁制。
那怎么看都不像三皇子府上的某种配饰,与皇家配饰风格不符。
他忽然想起柳不言医庐中那些隐秘的记录和信件。
柳不言与游广之间的联系,需要一个中间人吗?
朱辞墨作为三皇子府上的核心管事,会不会就是这个中间人?
如果是,那这腰牌,想来会是某种信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