刑天一眼就看穿了……这孩子心里早裂开一道口子,血痂结了又掀,才把话说得这么硬、这么冷。
父母伤她太深,刑天刚抬脚想上前劝,女孩却突然转身,直冲天台边缘。这次不是试探,是铁了心往下跳。
刑天心口一紧,拔腿就追。指尖堪堪扣住她手腕那一瞬,她整个人已悬在楼沿外……风灌进衣袖,身子一沉,刑天猛力一拽,生生把她拖回水泥地。
两人瘫坐在地,胸口剧烈起伏。女孩手指发颤,后背全是冷汗……原来失重是这种感觉:五脏六腑往上撞,耳膜嗡嗡响,差半秒,就没了。她愣愣看着自己沾灰的鞋尖,没想明白自己刚才怎么了。
“你干吗救我?”
“因为你活着,所以我拉你。”刑天喘得厉害,声音却稳,“但糟蹋命的人,活该遭报应。”
他盯着自己发红的手腕……再慢半拍,这双手里攥着的就不是人,是件摔碎的东西。幸好今天是他来了。要是换成那几个反应慢半拍的保镖……他没往下想。
“那你干吗救我?”女孩拧着眉,越想越糊涂,“你说糟蹋命的人活该遭报应,我糟蹋自己的命,你拦什么?让我干脆利落点不行?”
刑天没答,弯腰一把将她抱起。
“你才多大点人,问题倒一堆?”
女孩:“……”
被这话一堵,她张了张嘴,哑火了。
可身子还在拼命挣:“放开我!反正我这样了,你救我图什么?”扭得厉害,脖颈青筋都绷了出来……不是闹脾气,是真的不想活了。
刑天手臂收紧,纹丝不动:“行。你答应我,以后绝不再往边上凑,我就松手。”
他给个台阶,明知道她不会踩。果然,女孩眼皮都没抬一下……松手?松手她转头就跳。
“哇……!”
她突然嚎啕起来,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哭得毫无章法,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
刑天没哄,也没动,只往旁边挪了半步,靠着栏杆坐下,静静看着。她哭她的,他看他的,连睫毛都没多眨一下。
哭到一半,女孩抽噎着回头……刑天正垂着眼,指尖搭在膝盖上,神色淡得像看一场无关的戏。
她哭得更狼狈了,反而卡了壳,哽着嗓子问:“你就不能……说句软和话?”
刑天抬眼,目光平平扫过来:“你哭你的,我看我的。你不是说没人稀罕你?那你还指望我哄你?”
女孩一怔,想顶回去,舌头却像打了结……这话扎得准,准得她没法还嘴。
她慢慢缩起肩膀,头垂得更低,活像偷糖被抓包的孩子。方才撕心裂肺的哭声,不知什么时候就停了,只剩鼻尖泛红,呼吸轻轻发颤。
刑天见她安静下来,起身道:“走吧,带你回去。”
“我不回!”她猛地抬头,指甲掐进掌心,“回去他们只会关我、盯我、当我是个祸害!我就待这儿,哪儿也不去!”
固执得像块烧红的铁。刑天好言相劝,她偏把脸扭向墙角,下巴绷得死紧。
刑天静了两秒,终于叹气:“你爸妈现在满城找你,电话打到我这儿三回了。”
“呵。”她冷笑,“他们巴不得我消失,还找?找我替他们省心罢了。”
说完一屁股坐回地上,背脊挺得笔直,眼神却空茫茫的,钉在对面灰墙的一道裂纹上。
刑天没再劝,挨着她坐下,影子斜斜铺在水泥地上。
她盯着那道裂纹,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我就不回那个家。他们不爱我……连装都不愿意装。所有人,都盼着我早点没了。我刚才那样做……不正好遂了他们的愿?”
“他们想让我消失,那我就消失。”
“你说,我这么做,对不对?”
小女孩仰起脸,眼睛直直望着刑天,像是要把答案从他脸上挖出来。刑天没应声。不是不想答,是这问题本就无解……里头缠着太多说不清的线头,牵一发,动全身。
他不清楚她父母平日怎么待她,但此刻她眼底空落落的,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情绪早绷到了尽头,只是先前一直咬着牙硬撑,那些委屈、害怕、冷落,全压在胸口,堆得太高,终于塌了。
所以才跳桥。
不是任性,是扛不住了。
可这话没法儿当面讲透。讲了,也没用。
刑天只默默坐在她旁边,没说话。
她父母来得晚,一见人,倒没半分庆幸,劈头盖脸就是骂。话还没落地,男人抬手就往小姑娘胳膊上拧了一把,指甲掐进皮肉里。
刑天一把攥住他手腕:“你们急什么?她刚稳住,你们倒好,上来就动手……真想逼她下次跳得更准点?”
声音不高,却像砸在铁板上。
那男人挣了挣,没挣开,反倒梗着脖子嚷:“我管我闺女,轮得到你插嘴?不打狠点,她还敢不敢再跑?”
女人也跟着附和:“钱给你了,事儿办完就走,别在这儿碍眼。”
刑天松开手,指尖还沾着对方袖口的灰。他盯了那人两秒,忽然笑了:“我把你女儿从桥边拉回来,还以为你会道声谢。结果呢?她连家门都不愿迈,原来根子在你身上。”
男人脸一僵,又硬撑着扬下巴:“我家的事,用不着外人指手画脚。”
女人也撇嘴:“给过钱了,别多事。”
两人站一块儿,像两堵砌歪了的墙,严丝合缝地挡着光。
刑天没再看他们,转身就走。
身后传来闷响……是巴掌掴在皮肉上的声音,接着是压抑不住的哭嚎。小姑娘缩着肩膀,没躲,也没喊疼,只是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抖得厉害。
刑天脚步顿了顿。
阿霖伸手按在他肩上:“那是人家的家事。”
刑天没回头,只低声说:“盯着他们一家,尤其是这孩子。她太小,经不起第二次。”
说完,大步离开。
风灌进衣领,凉得刺骨。
他不是没见过难堪的场面,可这一幕,还是扎得人心里发紧。
生下来,又不当人养……图什么?
难怪如今年轻人提起生孩子,第一反应是摇头。
不是不想,是怕自己哪天也变成这样的人。
怕失控,怕习惯性地把刀,递到孩子手里。
所以不生,或许真是最干净的活法。
这群人自己没本事,偏生养了一堆孩子,对孩子不是打就是骂,真以为靠拳头能把人驯得服帖?
刑天转身走了。
小女孩站在原地,眼睁睁看他背影消失在巷口。她眼里那点微光,一点点熄了。她早明白,这世上没人会伸手拉她一把……大人们只站着看,看她挨打,看她缩着肩膀跪在地上,看她连哭都不敢出声。